臺灣電影百年文化軌跡(1896–2000)
【報導文學】第115號
作者:王曉蘭
白景瑞:從寫實走向現代都市
白景瑞則代表另一種電影視野。他曾赴義大利學習電影,接觸歐洲電影與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回臺後把新的電影觀念與快速現代化的臺灣社會結合。
如果說李行比較關注土地、家庭與倫理,白景瑞的攝影機則更多走向城市,關注現代人的愛情、婚姻、人際關係與都市生活。他的作品也在剪接、攝影與視覺節奏上尋找新的表現方式。
因此,白景瑞代表了臺灣電影從農村走向城市、從傳統家庭走向現代社會的一條重要道路,也讓臺灣電影的形式與故事更加現代化。
胡金銓:把武俠拍成一首東方的詩
另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是胡金銓。
胡金銓重新定義了華語武俠電影。在他的作品中,武俠不只是刀劍與打鬥,而是一個完整的藝術世界。中國繪畫的留白、戲曲的身段與節奏、傳統音樂、山水、竹林、寺院與古代建築,都可以成為電影語言的一部份。
1967年的《龍門客棧》以及後來的《俠女》,讓武俠電影具有前所未有的藝術性。尤其在胡金銓的鏡頭裡,一片竹林、一座古寺、一段沉默,都可能比刀劍本身更有力量。
可以說,胡金銓「把武俠拍成了東方的詩」。他證明中國傳統文化並不是只能保存在古籍、繪畫或舞臺上,也可以透過現代電影語言重新被創造。胡金銓導演本身這方面素養也是非常值得被認可的。
李翰祥:銀幕上的中國古典美學
李翰祥走的是另一條道路。他擅長歷史、宮廷、古裝與傳統文化題材,對服裝、器物、建築、室內陳設以及歷史氛圍極為講究,甚至一對耳環拍戲的時候需不需要晃動都在他考慮之中。
他的電影讓觀眾感受到的,不只是一個古代故事,而是一整個被重新建構出來的古典世界。
如果說胡金銓的武俠是一首東方的詩,那麼李翰祥的古裝電影,就像一幅精心構圖的中國古典畫卷。
回頭看1960、70年代,是一個非常多元的臺灣與華語電影世界:李行與張永祥——土地、家庭、人倫與健康寫實;白景瑞——現代都市與新的電影語言;胡金銓——武俠、山水與東方詩意;李翰祥——歷史、古典文化與視覺美學。
八、1972《秋决》:張永祥筆下的人性與生命
在這個豐富的電影時代中,我們今天特別希望紀念的一位電影工作者,就是張永祥先生。
1972年的《秋决》,由李行導演、張永祥編劇。表面上,它講的是一名死刑犯等待處決的故事;但深入觀看,它真正討論的是生命與死亡、罪與罰、親情與責任,以及一個犯過錯的人是否仍然具有改變與被理解的可能。此二個點的「决」有多種特別含意。
電影透過春、夏、秋、冬的季節流轉,把「秋决」這個關於死亡的題目,最後帶回生命循環與人倫的思考。
這也是張永祥劇本非常珍貴的地方:他寫的不只是故事,而是人在生命與倫理選擇中的掙扎。
所以今天我們出版張永祥先生的回憶錄,並重新放映《秋决》,不只是懷念一位重要的電影編劇;我們也是透過張永祥的作品,重新觀看1960、70年代臺灣電影如何從土地、家庭與社會出發,逐漸建立自己的文化內涵與電影語言。
九、1980年代:侯孝賢、楊德昌與臺灣新電影
1980年代,又有一代年輕電影工作者開始提出新的問題:我們能不能真正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觀看臺灣?
1982年前後,臺灣新電影逐漸形成。侯孝賢、楊德昌等導演成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其實他們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承續六零年代七零年代的電影精神逐漸演變成的。
侯孝賢回望土地、家庭、童年、歷史與記憶;楊德昌則把鏡頭轉向臺北,觀看快速現代化之中的都市生活、家庭、中產階級以及人的孤獨。
電影的節奏慢下來,攝影機開始長時間凝視一條街、一個房間、一個家庭、一段沉默。他們不再急著替觀眾解釋一切,而是讓臺灣自己的空間、時間和人物說話。
臺灣電影也因此以鮮明的作者風格,在國際影壇受到重視。
十、1990年代:李安——從家庭走向世界
到了1990年代,另一位導演把臺灣與華人家庭的故事帶到更廣大的世界舞臺——李安。
1991年的《推手》、1993年的《喜宴》、1994年的《飲食男女》,後來被稱為他的「父親三部曲」。
李安走向世界的起點,並不是先拍一個宏大的國際故事,而是從最小的地方開始——家庭。
父親與孩子、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個人選擇與家庭責任。這些故事具有鮮明的華人與臺灣文化背景,卻也能被世界各地的觀眾理解,因為家庭、愛、衝突與身份認同,本來就是人類共同的經驗。
到了2000年,《臥虎藏龍》在世界影壇取得巨大成功。如果我們再回頭看胡金銓,就會發現一條很有意思的文化線索:中國傳統的武俠、繪畫、戲曲與東方美學,經過幾代華語電影人的重新創造,最後以新的電影語言走向世界。
十一、結語:從觀看世界,到讓世界看見臺灣
回看這一百多年,臺灣電影的道路其實非常動人。
1896年前後,臺灣開始接觸這項來自外部世界的新科技;1907年,《臺灣實況紹介》讓臺灣成為攝影機觀看的對象;1925年,《誰之過》象徵臺灣人開始自己製作電影;1950年代,臺語電影讓自己的語言和庶民生活大量走上銀幕。
1960、70年代,李行、張永祥、白景瑞、胡金銓、李翰祥等電影人,從健康寫實、現代都市、武俠詩意到古典美學,建立起成熟而多元的電影文化。
1980年代,侯孝賢、楊德昌重新用攝影機觀看臺灣自己的土地、城市、歷史與記憶。
1990年代,李安從華人家庭出發走向國際。到了2000年的《臥虎藏龍》,這條百年的道路形成了一個美麗的迴環:
最初,我們透過電影觀看世界。
後來,我們拿起攝影機觀看自己。
最後,我們用自己的故事,讓世界看見我們。
而在這條道路上,張永祥先生用他的筆,留下一代臺灣人的家庭、情感、倫理與生命選擇。
所以今天,我們出版他的回憶錄、重新放映《秋决》,不只是紀念一位重要的編劇。我們也是透過他,重新觀看臺灣電影如何從自己的土地出發,一步一步走向世界。(完)

(網絡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