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薄坑(下)

9 月 24, 2026

【小説園地】第86號

作者:嚴筱意

阿晨越講越激動,手鏟揮舞、口沫橫飛,忽然停下來不說了,眼神呆滯,似乎想到什麼事。我等了一會兒,開口提醒,「培根肉快翻一下,要糊掉了。要不我來吧?」

他打個激靈又開始呼吸,揮揮手不讓我動。我便去整理餐桌。

老狗也回來了,他靠近阿晨身邊,低聲問道,「你去哪裡了?我等了一晚。」語氣裡竟有一絲哀怨,像個等不到老公的少婦。我背上忽然升起一絲冷意。

老狗背後有眼睛似的轉過來看我。大白天的,他眼中的不友善更強烈,是只針對我?還是對所有女人的輕視恨意?他手插口袋斜眼看我。我假裝看不見,自顧擦桌子放盤子。只是那把筷子,我翻來覆去找不到兩支式樣長短一樣的可以配成雙,著實傷腦筋。

老狗終於忍不住了,語氣衝的很,「挑什麼挑,隨便抓兩支,有得用就好,這些都是以前畢業的同學留下來的。X!妳們這些千金大小姐真難伺候,還以為是在台灣嗎?」

「我們?哪些大小姐們?」我猛抬頭,問道。

「就小玲和妳,妳們啊!」老狗悻悻地說。

抽油煙機聲音轟轟轟,阿晨大概沒聽到阿狗的話吧?

我是客人,我忍著不回嘴。

先生把桌子由靠牆邊移出來,桌腳在破裂的地板上拖得嘩啦啦響,蓋住空氣中隨時可以點爆的氛圍。我把那些顏色式樣雜陳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椅子由桌子邊拉開,每張餐椅看起來都很有歷史。有一張椅子的籐面已經破到像馬桶孔,真不能坐了。老狗從牆邊拿了塊木板放上面,手一擺,用挑釁的眼神看著我,看妳怎麼坐?

先生搖一搖那張椅子,四腳木質看來還沒疏鬆,應該撐得住。就問老狗要工具箱,拿個螺絲起子,把搖動的四腳螺絲先上緊,再把木板四角鑽個洞鎖在馬桶孔的框架上。另外幾張椅子也都上緊螺絲,整修一下,這樣他們應該可以再用一陣子。

這時的我,如同脫竅的靈魂一樣,看著煎蛋的阿晨、鎖螺絲的先生、撇嘴清理滿溢垃圾袋的老狗,還有藏在牆縫露出觸鬚的蟑螂。原來,沒有訪客的日子,這些好朋友們,每天忙功課、做實驗、當助教、跟指導教授作研究專題,準備博士論文資格考試。除了和自己的英文奮鬥、還要跟英文好很多的印度學生競爭下學期的獎學金及博士資格名額。

什麼桌子、椅子、筷子、面子,都是不需要的棄子。

在這樣的生活條件匱乏,課業的競爭、財務的壓力下,阿晨還可以為了台灣同學,撥空跟惡房東打官司?為了招待我們,還把他的伙食費全都拿來請客?接下來他要如何縮衣節食的過日子?我沒法想像不敢問,慚愧不已卻沒法還他錢,知道只會更傷他自尊。

早餐上桌後,居然又來了一個熟面孔,先生同系晚兩屆的學弟大威帶新婚的老婆小蓉上週才來史蒂芬學院報到,還在調時差,聽到我們來了,趕著過來。

阿晨又煮了一壺咖啡,大家聊著近況。

我說,「既然來了,我想讀個碩士。」

大威眼睛一亮,捏著小蓉的手,溫暖的對她笑笑,轉頭對我說道,「妳要不要考慮讀紐約理工學院?他們的電腦系蠻好的。城區部就在曼哈頓中央公園旁。因為曼哈頓有很多上班族,所以他們的課多開在晚上。入學申請也沒那麼嚴格。我是聽好幾個同學的太太都到那裏修電腦,畢業後也很好找工作辦身份。妳跟小蓉一起,兩人有伴,功課上也可互相照應。」

阿晨說,「這個好」一邊起身去打電話,「我去問問看,他們今天可能還沒放假。」

就這樣,我和小蓉糊里糊塗的拿到紐約理工入學許可,過了年就開始上學。

紐約理工城區部在中央公園南、哥倫布圓環邊,離洛克斐勒廣場很近。當了紐約客,我有空時也會逛到廣場去看那美麗的櫥窗裡面買不起的人間天堂,藉著視覺的饗宴讓孤單壓力大的生活得到一些精神慰藉。

有一天讀到說明才知道,金色雕像是希臘神祇普羅米修斯。傳說,普羅米修斯有一天動了惻隱之心偷了火種送給人類,而被他的父親宙斯處罰,釘在高山上的荒原,日日被老鷹啄食肝臟。不會吧?這麼漂亮的神,心地這麼善良,怎麼會受到這種殘酷的處罰?這怎麼跟中國神話裡,善有善報的那種,土地公觀世音在人間行善最後升天當菩薩的因果,差這麼遠? 希臘神話的概念,讓人無法心領神會。

半年後,先生受訓結束返台。隔年我拿到碩士學位,也回台灣工作生根了。

幾年以後,在先生的大學同學會裡,大家聊著一些失聯同學的種種八卦。

「畢業後,阿晨考進國家研究院,老狗沒考上。後來老狗拿來史蒂芬理工的資料來,說留在小島沒前途只會死,堅持阿晨一定得出國。」

「阿晨本來說家裡沒錢不出國。後來不知怎麼的,聽說國科院提供了全額獎學金。老狗幫他申請到I-20,兩人一起出國的。」

「老狗在史蒂芬理工改不了那張臭嘴,到處跟人吵架,指導教授、助教通通吵。有一次不知怎麼了,跟阿晨吵到鍋碗瓢盆砸了滿地,差點被宿舍驅逐了。」

「老狗終於決定不玩了。套句他的話,去他的美國天堂,去他的那些壓榨人的教授、聯合作弊的死阿三同學、刻薄吸血鬼房東、還有厚薄坑這個大垃圾坑。」

「老狗太憤世嫉俗,可是也太聰明,早早看破放棄美國夢,斷頭保本,拿了個碩士學位就跑了。他雖然是外省人,卻天天批評台灣戒嚴下的當局,早在黑名單上回不了台灣。有人說他移民到巴西,邊工作邊創業?又聽說結婚離婚再結婚再離婚?後來就不知所蹤了。」

但,也都是傳說。

阿晨太忙,我們也忙,那次之後就沒再見面。他後面的狀況我都不知道。直到30年後再見面時,我們已經移居洛城多年。而阿晨已經離婚,一個人在波士頓工作。

2011年,小女兒高中暑假要到波士頓實習。先生輾轉找到阿晨電話便約上了。

阿晨開車來接我們,滿頭白髮稱得臉色更黝黑。老同學相見,阿晨還是阿晨!他特地請了假帶我們到哈佛大學、昆西市場參觀、到中國城吃龍蝦大餐。當然全部他付錢,我們搶都搶不到帳單,熱血熱心的個性還一如既往。

我們聊著過往,問到厚薄坑的事,他平靜的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像很多台灣來的留學生,仰賴TA助教獎學金生活。那位指導教授拿他當廉價實習工用,硬是拖了他七年,論文課題隔一年換一次方向,幾次拿阿晨做的研究實驗報告掛教授大名在期刊上發表。阿晨只能忍氣吞聲,畢竟換指導教授又得重頭來。眼看博士遙遙無期,年紀也大了,只好寄履歷找工作,最後拿了兩個碩士學位將就畢業了。畢竟綠卡要緊,到頭來生活最重要。

他說,「熬過來了,現在好歹也算一個小中產了。」

第二天阿晨繼續帶我們去Newport  Mansions新港富豪別墅區。我們走在一間間昔日的豪宅現在的博物館裡,看往日的富貴格局,看牆上照片裡明星名人香檳雲鬢杯菚交錯,讚嘆當年美國輝煌盛景,不約而同地想到老狗,以及他當年的房地產致富論。

「老狗?不知道,多年沒聯絡了。」阿晨平靜臉色下閃過一絲陰鬱。

阿晨離婚的事,他不說,我們也不好問。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我很好奇,當年你和小玲的戀情,怎麼就沒了?」

阿晨欲語還休,「都是我的錯。她是千金小姐,我是眷村窮小子,背景差太多,我供不起她要的生活。」

我依稀記得,那段阿晨嘎然失聯不再出現、小玲託人傳話也無回音失魂落魄憤恨難平的日子。明明兩人都有情的,怎麼就不成呢?說到底,是阿晨想太多嗎?一次跳太多步棋,預設太多狀況,徒留兩顆遺憾的心?

後來先生悄悄跟我說,「老狗不喜歡小玲,常常分析一大堆兩人的不可能給阿晨聽。兩人分手也有老狗的關係在。不過老狗也沒錯,小玲是台南在地人,家底厚,平時吃好用好的,阿晨追她追得很辛苦,兼幾個家教都不夠。」

回想那次在紐約的會面,老狗對阿晨的控制欲,對他周遭朋友的強烈排斥。我忽然好奇,老狗為何會離開厚薄坑?如果他不離開,阿晨會結婚嗎?但結了婚終究還是離了。

再相見,熱情的阿晨還是阿晨!直到晚上。我們在回旅館的路上,副駕座的先生邀阿晨來洛城玩,「你飛到洛城來嘛,我們再開車一路到舊金山玩,大威小蓉和其他同學也在矽谷工作,我們順便開個同學會⋯⋯」

我和女兒在後座,早就累攤,瞇眼垂頭已然入睡。

忽然,啊!忽然!在後座我和女兒被一股緊急煞車的力量帶著往前衝,因為兩人都沒繫安全帶,雙雙額頭撞到前面的椅背。女兒發出尖叫!

阿晨腳急踩手猛拉,雙雙煞住,帶起一股白煙和橡膠摩擦味,車子直接停在公路中間。阿晨漲紅著臉,沉默不語,眼神失焦遠方,似乎被魔附身,身體猶存而魂靈全非。

他,竟然無顧後方來車的動向及安全,把車急停在行進中的大馬路上。

我一手護住女兒,左右轉頭,奇怪前方並無事故啊?心裡慶幸,「還好,後方車不多!還好,不是在高速公路上!」

先生臉色發白,岌岌問他,「還好吧?還好吧?要不要我來開?」

很快地,一分鐘不到,阿晨就回神過來,逕自啟動車子,一路靜默直接到回旅館。

我們下車,阿晨沒下車,調頭開走,沒有擁抱,沒有再見。

回到旅館,我迫不及待地問,「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

「不知道啊!好像是說到搭飛機開始,他就開始胡言亂語了:『瘋子!不能搭飛機,不能用護照,駕照也不行,瘋子!身份不能暴露⋯⋯有人監視。只要一移動,他們就會出手。太複雜、太危險了。不能說不能說,他們會殺我。』他像唱片跳針般喃喃自語,一下子台灣國科院國安局,一下FBI 一下CIA,下一刻又跟大陸有關。他一直用力搖頭,好像想甩掉夢魘一般。真像瘋了」

我回頭重播,好像看到馬路上一輛行駛中的車,忽然中魔般地慌亂起來,像個意識流手法拍攝的間諜片,整個不成曲調、段落散亂的故事、情節跳動太厲害,先生還沒理出線索看出端倪,導演已然重踩煞車,停在馬路中了⋯⋯。

然後呢?TBD、預知詳情如何、且待下集分解?

但沒有下集了。

先生說,「我覺得他生病了?可能人格分裂症?或是被迫害幻想症?」

那以後,我們和阿晨都有意無意地迴避,既不敢、也不知如何再聯絡了。

後來過了幾年,又一次台灣同學會,一群退休老頭們話當年,酒過三巡、八卦盡出。台灣早已解嚴,什麼話題都百無禁忌。

一個老頭說,當年國科會要資助他去美國讀書,表面上是給獎學金為國培訓人才,實際上是在學校負責監視台灣同學(有沒有叛台親共)的情況。畢業後最好找到美國國防工業公司工作當臥底。他沒接受,但是他聽說有些同學簽了,其中就有阿晨。

有一個老頭幽幽說起,「阿晨是我們厚薄坑的傳奇!我比他晚半年到。那些年,幾乎每個台灣留學生都受他幫助過、金錢上的功課上的、迎新送舊接機送機住宿甚至結婚離婚送醫院接生看病的,反正有求必應,跟土地公似的!也不知他怎麼忙得過來,難怪拖了好久都沒拿到博士。我比他晚進去都比他早畢業。」

「他跟老狗住一起,有人傳他們是同志。」

「不是啦!同志不是這樣的。他們像兄弟,可是有時候更像主僕,上輩子欠的債似的。」

另一個老頭瞇眼回憶,「有人說老狗爸爸當年替長官頂罪,關了幾年後鬱卒而終。前一陣子軍方資料解密,好像那個長官就是阿晨的爸爸。」

八卦好像潘朵拉盒子開啟,每個人口袋裡都有些秘辛,一時間,餐桌上熱鬧滾滾。

傳說老狗被人檢舉通匪、傳說老狗投奔大陸、也有人在巴西看到老狗;

傳說老狗是打不死的蟑螂、生意屢敗屢做百折不撓;

傳說老狗通匪的密告者是阿晨、又說不是阿晨舉報的,而是別人;

傳說阿晨因漏報(好幾個同學的事)而被通緝;

又傳說阿晨回台奔喪一下機就被帶走了;

傳說阿晨被刑求死了!

先生嘴閉得緊緊,不去為這些八卦的維基補綴資料。

我瞪著那些嘴一張一閤、如水裡的魚吐氣泡,浮上表面就噗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完全不用負責任。傳說如謊言,講一百遍就變成真的?

就不久前,我們路過矽谷找到大威他們敘舊。男生們喝酒,我跟小蓉在旁邊聊到當年厚薄坑,「老狗那時候跟中國留學生走得很近,阿晨怎麼勸都不聽,那時中國能出來留學的都是有任務的。有一晚,老狗要去一個聚會,阿晨可能有些情報,拼命阻止他,兩人由吼到打,廚房一片狼藉,最後老狗沒去成,但是他第二天就搬走了,學校也退了。後來聽說那晚參加的人很多被FBI約談了,聽說是共產黨的招募組織。」

「還有一件事大家都不知道,但是現在可以說了。老狗離開半年多以後,阿晨接到父親過世的消息,急著回去奔喪。臨走前大威接到一通陌生電話,叫阿晨千萬別上飛機,說是台灣要抓他。大威一直追問對方是誰,結果被罵了一句瘋子。」大威還覺得莫名其妙的。

「阿晨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堅持要回去,大威只好去送機。去機場的路上,阿晨一路沒作聲,大威沒話找話說就講到那通電話,『我一直問那個人到底是誰?還被他罵是瘋子!這種惡作劇電話真是可惡!』阿晨愣住了。結果到了機場,他站在櫃檯前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沒上飛機。第二天他台灣大姐沒接到人,打電話來宿舍找到我,一開口就問小封在哪裡?原來那是阿晨的小名。」

「後來大威猜測,那通電話會不會是老狗叫人打來的?所以,「封子、瘋子」是老狗和阿晨的通關密語?所以,老狗加入對方的組織了?反正救了阿晨一命。」

我決定不去糾正那些傳說了,想到還糾結地活在波士頓的阿晨,也許阿晨結束在傳說中比較好,沒人會去打擾他了。至於他和老狗的愛恨情仇,真相就留給他們自己吧。

去年夏天,我們全家再到紐約旅遊。時隔40多年,再次經過面貌一新的厚薄坑。

不能不說,老狗的眼光還是厲害。他在1981年的預言,到2003年真的發生了。

紐約建地越來越少、地價越來越貴。建商終於注意到一水之隔的厚薄坑,不僅有水岸之美、到紐約又便捷,便買下了廢棄多年的麥斯威爾咖啡廠房,改建成了面對哈德遜河景最夯的公寓住家。從此厚薄坑的相貌有如經過拉皮整容過的明星,身價節節高升。

老狗如果沒離開,說不定現在也是地產大咖一個。

聽說地氣風水每一二十年也會輪轉。厚薄坑的運勢,厚過、薄過、又轉厚。只可惜老狗、阿晨生不逢時,來在厚薄坑最壞的年代。

紐約,依然是世界的天堂。我們來到洛克斐勒廣場,夏天的溜冰場改為戶外餐廳。昔日沒錢的我們,只能在場外看雪花飄飄、看美人溜冰,艷羨不已。

而今風水輪轉,現在台灣在世界上也有些傲人的成績,我們不再是沒自信的小國島民。美國提供我們移民機會,讓我們也可以成為中產階級。現在,我們以一杯咖啡的費用,跟俊男美女紐約客,同台閒坐、喝下午茶、品人生甜辣苦澀,也可以過得如有錢人。

我四顧觀望,想,會不會看到老狗也在這裡喝著咖啡、跟人口若懸河地大放厥辭?也許!

廣場邊,金色的普羅米修斯雕像依然光亮飛揚。我想起這個為人類留下火種卻犯了天條日日被老鷹啄肝的神!我想到大學時貼心的阿晨、在洛克斐勒廣場幫我們照相的阿晨、在厚薄坑疲憊的阿晨、以及一步步崩潰在公路上的阿晨。可憐的阿晨!

我的心,如被尖喙啄著般,跳著痛。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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