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櫚泉纜車   查莉萍

  今年二月中,在老二細心的籌劃下,趁著孫輩們放假期間,我們兩老、老大和老二全家四口三代同堂,去加州棕櫚泉(Palm Springs)度假。有一天,我們搭乘遠近馳名的棕櫚泉「空中旋轉纜車」(Aerial Tramway)上山賞雪和玩雪。

  這個在1963年正式啟用,現今是全世界最大,可旋轉360度的空中纜車,能在十分鐘內,將旅客從海拔2,643英呎的起點站,沿著北美最陡峭峽谷之一的「奇諾峽谷」 (Chino Canyon)攀升到海拔8,516英呎的終點站 – 「聖哈辛托山州立公園」(Mount San Jacinto State Park)的觀景臺。

  當天的旅客真多,我們在候車廳外面的小庭院裡,一邊耐心等待,一邊看著空中纜車在險峻峽谷的襯托下徐徐直線上升的同時,全心讚歎此項工程的偉大和不易。我們等了兩個多小時,才坐上這個可容納八十名乘客的纜車。隨著纜車的一路升高,我們興奮地看著腳下漸行漸小的奇特沙漠景觀,被蒼翠茂密的松林取代。當我正試著用手機,想從乘客間的空隙中瞄準拍照時,一個旋轉震動,引起車廂旅客們的驚呼後,我們正好面對著窗外陡峭的山壁、各色各樣不知名的岩石和少許覆蓋其上的植被。隨著另一個旋轉,我們突然感到片片的水珠,從我們這頭敞開的窗子快速竄入。水珠雖然爲我們帶來涼意,但我們始終沒能看到它的源頭。

  到達目的地後,老大和老二一家四口,穿好滑雪衣物,帶著雪橇去玩雪。我們因爲覺得觀景臺外還是太冷,忙著看完雪景、拍了幾張照片後,就馬上回到觀景大廳裡休息。隨後我們去樓下一個房間,觀賞介紹聖哈辛托山州立公園的影片。接著在一個小型博物館裡,我們從解說中,學到了不少和公園自然景觀、植物生態、地質演變與野生動物的標本。在觀景大樓待了約兩小時左右,先生開始感到頭痛噁心。雖然我們事先已上網查過纜車觀景臺的海拔高度,知道先生會有高山症的可能,但先生說,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我們趕緊搭纜車下山,回到低海拔的起點站,就可以紓解高山症的不適。

  這次坐空中旋轉纜車,雖然無法在觀景大樓待得很久,和兒孫們一起下山,但後來聽他們說玩得很開心時,也讓我們覺得這次祖孫三代棕櫚泉空中旋轉纜車之旅,圓滿完成!

夏日沐韓風 魯秋琴

  六月的首爾(Seoul),初夏的暖意從四面八方徐徐升起,像輕煙般包圍著這座城市,我好奇地想掀開每一個角落,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這個與深受中華文化影響的國家。

  韓國媳婦自告奮勇擔任我們的導遊,她安排妥當、細心體貼,旅程一開始,便向我們介紹了她的新婚阿姨與姨丈。這對原本各自信奉獨身主義的靈魂,竟在生命的黃昏時刻邂逅彼此,激盪出一段遲暮之愛,攜手走入彼此的餘生。親家姨丈特地自北京辦事處飛來與我們會合,一場跨國重逢,也為我們此行平添了幾分柔情與戲劇性。

  餐桌上,兩人眉目傳情、低語呢喃,彷彿時間都因他們的深情而凝結。親家姨丈帶著笑意「控訴」:「是她死纏爛打,一路追得我喘不過氣……」一句戲謔,引來滿座哄笑。臨別時,他悄悄塞給我一瓶五糧液,我們雖未即刻開瓶,卻彷彿已在這份情誼中微醺。

  我們下榻的旅館,距離景福宮僅八分鐘路程。這座朝鮮王朝的正宮,始建於一三九五年,歷經戰火毀壞與數度重修,依然散發著一股莊嚴古雅的氣韻。整座宮殿依山而建,坐北朝南,雖無頤和園的浩大氣勢,卻蘊藏著深沉的漢唐底蘊。廊柱與門額上的漢字匾額端莊典雅,無論是肅穆的勤政殿,抑或靜謐的慶會樓,都低聲訴說著歷史的餘音。漫步於廣袤的庭園與精緻的建築細節中,我聽見文化在石磚與木柱間悠悠迴響。

  媳婦特地安排的韓服體驗,成了此行最具儀式感的一章。一早,兒子背著孫女,媳婦扛著孫子,我們三代人浩浩蕩蕩地穿街走巷。我見媳婦氣喘吁吁,便提議換我來背,卻被她婉拒:「不行,這小子在肩上蹦蹦跳跳,我可不想陪您去掛急診。」語氣輕快,卻蘊含著滿滿關懷。

  步行半小時,我們來到一家典雅的韓服店。韓服穿戴極為講究,從襯裙、主裙、繡袍到披肩與腰飾,共有六層之多,每一層都宛如低語著一段古老儀式與文化傳承。穿戴師嫻熟地幫我們束起腰帶、盤髮插釵,媳婦笑著看著我說:「今天,讓您當一次真正的貴婦。」我在衣物的層層束縛中擠出一句感謝,心中卻忍不住慨嘆:「難為宮廷婦女,終日忙於穿載,還得巧笑倩兮,盈盈生姿。」

  兒子身穿的韓服與漢代儒生相似,頭戴一頂特大號帽冠,儼然一副莊重氣派。孫女髮髻綁於腦後,與媳婦已婚女子的頭飾略有不同;而孫子在冰淇淋的誘惑下終於乖乖穿上小禮服,小小年紀竟也一派神氣模樣。

  穿著韓服便可免費進入景福宮,掀起了一場「全民復古運動」,滿街韓服身影熙來攘往,許多外國遊客也熱情參與,彷彿跨越了時空,悠悠地踏入一段六百年前的時間長河。

  正午日頭正烈,攝影師依約而至,引導我們擺出各種姿勢,陽光下的每張合照都凝住了時光。雖然孫子女早已疲憊不堪,卻仍努力配合。

  最令我動容的,是兒子的沉穩與貼心,他與媳婦默契十足,輪流背起孩子,小心幫我們整理衣袍,默默承擔、無聲呵護。他們的身影在陽光中拉長、重疊,竟比所有韓劇的浪漫橋段更動人。

  韓服繁複,日頭的毒辣亦不可小覷,但這一層層絲緞與飄逸裙襬中,藏著的不只是歷史的厚重,更是兩代人對「家」的經營與用心。無論是年輕夫妻的相濡以沫,還是銀髮戀人的深情守候,都是愛的延續與傳承。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將這段黃金時光封存在記憶深處。此情此景,不只是石板鋪成的宮道,更是交織著親情與文化、過去與未來的漫漫長廊。

與ABBA共舞     金慶松

  當「Summer Night City」的旋律撕裂狼谷(Wolf Trap)的夜空,七千個喉嚨發出的尖叫 讓仲夏的空氣瞬間沸騰,這不是普通的演唱會,而是一場跨越世代的ABBA朝聖。

  仲夏夜的音樂,迷人的狼谷,歷久彌新的ABBA,票價雖有些貴,我還是與朋友四人一同前往。六時半開放入場,兩座寬闊的停車場已車滿人塞,六百公尺的人龍蜿蜒如蛇。一組組親朋好友攜帶餐點、椅子、毯子,有人扮成ABBA當年的造型,空氣中滿是嘉年華般的期待。

  狼谷的全稱是「狼谷國家表演藝術公園」,位於維吉尼亞州維也納(Vienna),園內的菲倫中心(Filene Center)是可容納七千多人的室外圓形劇場,近舞台處有頂棚座位, 之後是斜坡大草坪,可容三千兩百人。七時不到,草坪區八成綠地已被占領,我在正中央協調出一小塊空地——幸好我們四人都是瘦子。

  開演前,多數人在草地上野餐、聊天,有人在公園小徑散步,一片祥和。

  八時整,「Summer Night City」正式開啟「向ABBA致敬」的夜晚。隨後一首首經典旋律 響起:「Waterloo」、「Mamma Mia」、「Take a Chance on Me」……,舞台燈光照亮 樹梢,台上台下齊唱共舞,七千人渾然一體。

  我第一次聽ABBA,是在大學的校園內,那時只覺得旋律好聽,對歌詞不求甚解。四十年後,我站在狼谷的草坪上,跟著七千人一起唱「Dancing Queen」,忽然懂了,ABBA不僅是 一代人的哼唱,更是跨世代的傳唱。

  一曲曲朗朗上口的旋律、和諧的歌聲,將現場帶回當年的流行音樂,身旁一個小女孩騎在父親肩上,小手跟著節奏揮舞。她大概不知道ABBA是誰,但她知道這首歌讓她快樂。那一刻我想,音樂最美的傳承,不是記住歌詞,而是記住一起唱歌時的感覺。

  草地上有些觀眾穿著ABBA的披風,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翩翩起舞,七十歲的老夫婦牽手搖擺,年輕情侶踩著啤酒罐跳舞。有人隨著「The Winner Takes It All」吼得聲嘶力竭, 也有人邊唱「Fernando」邊擦眼淚。ABBA的歡愉與憂鬱並存,將快節奏與內省歌詞融為一體,風靡至今。

  當「Dancing Queen」的前奏響起,整個草坪沸騰。我忽然明白,ABBA的音樂從未老去, 它們只是沉睡在時光裡,等待一個夏夜被七千人的合唱喚醒。

  散場時,星空下仍有斷斷續續的歌聲飄著。回家路上,夏夜的風隨著搖下的車窗灌進來,車內的朋友還在哼著「Fernando」,我沒打斷。有些歌,適合一個人聽;有些歌,適合一群人唱完後,還捨不得停。

  那是一場不願結束的夢。

10/5第二八〇回「寫·閱·評·聚」

為了鼓勵寫作閱讀、磨練評論技巧、欣賞多元意見、提升寫作能力,「寫·閱·評·聚」將於10/5/2026舉行第二八〇回聚會。

日期:10/5(週一)晚上8:00至10:00(美東時間)

地點:線上相聚

參與資格:「寫·閱·評·聚」會員,非會員可旁聽

報名:請電郵金大俠(chin8673@yahoo.com)

「寫·閱·評·聚」的宗旨有四:(一)鼓勵中文寫作的興趣;(二)提升中文寫作的技巧與水準;(三)加強文章評論的質量與深度;(四)促進創新及作品的思想性、文學性、藝術性。並以多元、尊重、包容、互助的方式參與每一次的聚會。「寫·閱·評·聚」歡迎對華文寫作有興趣的人加入,加入條件是寫一篇自我簡介、期許及個人的寫作目標。「寫·閱·評·聚」的網站是http://blog.udn.com/WREMDC

記憶裡的火     麗蘋

  六十年代初期,爸媽帶著我從大陸來到臺灣,落腳在新竹北埔鄉下。那段時間,爸媽經常帶著我去北埔老街的慈天宮,看望一些住在那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朋友。天冷時,媽媽們會圍坐在一個倒扣的大竹籮筐邊,聊聊逃難的辛苦和對故鄉親人的思念。年紀還小的我,只對竹籮筐裡面那個木炭爐子燒出來的「火」感興趣,看到它能夠把舖在竹籮筐上面的嬰兒衣物和尿片烤乾,實在是太神奇了。

  搬到臺北北投,在北投初中唸書時,参加學校的童子軍活動。有一個週末,在校園裡舉辦的露營活動,我們用平日所學的童子軍繩結和兩位童軍老師的帶領下搭帳篷組桌椅。囫圇吞棗地吃了一頓上生下焦的飯及特鹹的菜後,我們興奮地隨著老師,一步步從鑽木起火開始直到營火熊熊燃起,我們圍著營火唱歌、玩遊戲和學習如何在滿天星斗中辨識星座。在活動結束前,我望著眼前燃燒的「營火」,想起經營小吃店的爸媽,此刻正在忙著店舖打烊的工作,心中默默地希望他們永遠身體健康不要太過勞累。

  1992年11月,和我們一起住在波士頓(Boston)的媽媽過世那一刻起,我決定回臺灣一趟,將葬於臺北陽明山公墓的父親遺骨火化後,把骨灰帶到波士頓和母親共眠於波士頓近郊的森林小丘墓園(Forest Hill Cemetery)。

  經由多年來管理我父親墓地先生的安排,我看著檢骨先生把父親的遺骨在火中慢慢化為骨灰時,父親的一生和爸媽如何辛苦地拉拔我長大的往事,一幕幕伴著淚水呈現在我的眼前。同一天我恭恭敬敬地捧著父親的骨灰,戰戰兢兢地奔向桃園機場、飛越太平洋和橫跨美國大陸,直往波士頓森林小丘墓園邁進。

  在我的人生旅途中,不知道有過多少次和火相遇的記憶,但北埔老街慈天宮裡的木炭火、北投初中童子軍露營時的營火及北投陽明山公墓裡父親遺骨化為骨灰的那盆火花四濺的火,永遠珍藏在我的心底。

沒有遊客的遊客中心     金大俠

  四月初,由猶他州驅車前往亞利桑那州的佩吉(Page)。窗外風景從猶他的紅岩巨獸逐漸過渡為亞利桑那的遼闊荒原。兩小時車程,我們的車像一粒移動的沙子,在科羅拉多高原的邊緣緩緩滑行。四野空曠,地廣車稀,八九號公路像一條灰帶,將大地裁成兩半,左邊是荒野赭紅,右邊是赭紅荒野。

  突然,看見了「大水域遊客中心」(Big Water Visitor Center)的牌子。這是幽默嗎? 一路開來,四望盡是乾旱荒漠,仙人掌都長得稀稀落落,說這裡叫「大水域」?我將車立即轉了進去。

  一棟造型奇特的建築在荒野中蹲伏著,停車場空蕩蕩,我們是唯一的訪客。下了車,舒展筋骨,五人陸續往廁所移動,出來後四處探索:「這遊客中心關著門,只有廁所是開的!」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不,是鳥都極少的地方——一個乾淨的廁所簡直是荒漠甘泉。

  我們在戶外閒逛,發現牆上的解說牌訊息豐富,解答了我一路上累積的疑問。

  首先,這附近有一個「大階梯-埃斯卡蘭特國家紀念碑」(Grand Staircase-Escalante National Monument)。我原本以為「紀念碑」指的是某座建築物,就像華盛頓紀念碑 那樣。至此才恍然大悟,那是一片將近一九○萬英畝的荒野,是美國本土最大的國家紀念碑。

  解說牌上寫著:手機在這裡可能無法運作,GPS也不可靠。換句話說,你只能靠地圖、靠指南針、靠直覺,靠運氣。這不是科技產品故障,而是這片土地拒絕被收編進電子地圖。它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你:有些地方,你得用自己的雙腳走進去,才算是真正「看見」。

  遊客中心的建築本身就是一件展品。建築師Max Licher以古生物菊石(ammonite)為 靈感,打造出這座螺旋形的建築,呼應著此地曾是史前內海的地質記憶;並稱菊石的螺旋生長體現了「黃金分割比例」(Golden Mean),「此一分割比例體現在自然界的每一寸肌理中。當它被運用於建築與藝術時,便會與自然界產生視覺上的共鳴。」

  解說牌還解答了另一個疑問:為什麼這片乾旱之地叫做「大水域」?原來,附近真的有一個大水域,那是格倫峽谷大壩(Glen Canyon Dam)攔截科羅拉多河後形成的湖。一億 年前,這裡曾是汪洋大海;一億年後,人類用鋼筋水泥又造了一片水域。

  繼續前行,格倫峽谷國家遊憩區猝不及防地展開。藍色的水域在赭紅色的峽谷間蜿蜒,像一條被岩石擠壓的絲帶。遠處,遊艇在湖面上劃出白色的弧線。這片人工湖工程之浩大,爭議之漫長,都沉在水底,只剩水面上的風平浪靜與百千遊艇。

  站在這片「大水域」前,我想起前幾天的世界地球日(Earth Day)。地球日不只是提醒 我們「愛地球」,更是在提醒:我們只有這一個家園。空氣、水源、土地、森林、海洋,甚至下一代能不能活在安穩的環境裡,都和我們今天的選擇有關。

  目前,猶他州的參眾議員正試圖推翻這座紀念碑的管理計畫,為鑽探與採礦開路。這不僅會削弱對這片荒野的保護,更會開一個危險的先例。

  我們上車,繼續往佩吉駛去。後視鏡裡的建築物越來越小,這片荒野之美,正靜靜地、無助地、被我們忽略。我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大⋯⋯

  當一座遊客中心沒有遊客,它還叫遊客中心嗎?

  當一片荒野不再被保護,它還會是荒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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