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之姓氏別考——一個中國特色藝術概念的生成史（上）

 楊威遠

摘要：

中國的“素描”概念其實是一種“二次發明”。本文將依次梳理‘素描’一詞經由日本轉譯、民國教材規範化、蘇聯體繫強化並在漢語語境中被‘單色本質化’的過程，最終論証其已成爲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獨特藝術概念，而非對西方Drawing的直接對應。

一、引言

只要學過幾天畫的人，都會知道“素描”這個詞。有人説它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將其重要性推得很高。反對學素描的人也有，甚至有人這樣説，“畫中國畫學素描是用西洋畫改造中國畫”，“中國畫的沒落就從素描教學開始”。“素描”這一術語在當代中國美術教育中被高度自然化（理所當然），卻極少追問其概念來源與歷史形成機製，即素描爲什麼這麼重要？爲什麼它還能夠改造中國畫？

首先可以肯定，這個詞不是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是一件“舶來品”。那麼，這個名字是從哪裡來的？在中國，這個詞匯的涵義是如何被界定的？中文爲什麼叫“素描”？

“素描”進入中國，比較明顯的有三條脈絡，一是20世紀前期清末民初到日本學習西洋畫的一批先行者從日本帶回來的，文字最早出現在這些人的文章裡（有人説是李叔同首先用的）。日本開放比我們早，他們從西洋（主要是法國）學習美術以後，日本就有了“素描”這個名詞。從時間上看，這條線索顯然是進入中國最早的。

李叔同於1905年（明治38年）考入東京美術學校，被認爲是中國最早在該校正式學習西畫（洋畫）的留學生之一，回國後積極投身西畫教育。資料顯示，李叔同在1912年於浙江第一師範學校任教時，已開始系統採用石膏模型寫生教學。這種注重造型基礎訓練的教學方法，其核心應該就是素描訓練。李叔同被普遍認爲是重要引入者，雖然“素描”一詞在其著述中最早的確切出處仍有待文獻考証，但這並不影響該詞匯通過留日學生群體傳入的整體判斷。

第二個途徑是經由一批留學西歐的中國畫家從歐洲帶回的概念，稍遲於第一條途徑，如徐悲鴻、林風眠等畫家的歸來。對於素描教學的歷史，目前可考的教科書級文本是留法的畫家黃覺寺編著的《素描畫述要》（民國二十四年，1935；商務印書館），此書當爲當時在教學上廣泛使用的素描教材，能代表民國時期教科書化語境對“素描”一詞的規範理解。

《素描畫述要》書中原文是：“素描畫為繪畫的一種，是以單種色來描寫線條及明暗為主的繪畫，故又名單色畫或黑白畫。素描畫以木炭寫生為主，木炭寫生中更以習石膏模型及人體模型為主，本書對以上二部分特為詳述……”。

這一定義首次在權威教材中將“單種色”寫入定義核心，標誌着“素描”概念在中國教學體系中的規範化與“單色本質化”的正式起點。

第三條途徑是20世紀50年代以後俄羅斯藝術被大量引進中國的特殊機遇，特別是契斯嘉科夫素描教學體繫的規模傳承影響深遠。此體繫在中國的研究十分具體深入，至今實際上還是素描教學的主流。

二、中文藝術教育語境中“素描”概念的規範化表述

中國最著名的詞典《辭海》裡説：素描是“單用線條描寫﹑不加彩色的繪畫。是造型藝術的基礎”；1980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現代漢語小詞典》裡，素描是單純用線條描寫、不加彩色的畫，如鉛筆畫、木炭畫等；《中國大百科全書·美術捲》中“素描”詞條的基本定義是，“素描是單色繪畫的總稱，指用單一顏色的線條或明暗調子來描繪、表現客觀物象的繪畫形式”。

《百度百科》裡説得更具體，何爲“素”，何爲“描”也明示了：“素描是‘使用單一色彩表現明度變化的繪畫。繪畫工具在畫面載體上按照一定的繪製原則而有意塑造物體形態的美術活動’。（1）‘非彩爲素，摹畫爲描’，‘素’被確定爲‘單一色彩’，‘描’是動詞。常見的理解是，隻用一種顏色表現明暗和體積，不用線條勾勒物象的畫法”。當代《辭海》及各類百科對素描“不加彩色”的定義，實際上是這種民國時期規範化書寫的延續 。

在更多的中國美術學院的素描教材中，我們可以看到的多是：“素描=單色畫的典型定義（強調單色）”、“由木炭、鉛筆、鋼筆等工具，以線條來畫出物象明暗的單色畫，稱做素描”、“素描一般泛指用鉛筆、炭筆等工具所作的‘單色畫’” 等等。我還特地調看了部分重點藝術院校素描的教學視頻，教授先生們説的也是這個意思。我想，“素描”的概唸、範疇這裡已經説得很明確了。

總而言之，中文語境中“素描”被強烈地理解爲“單色繪畫”，本文在下面的論述裡，將詳細論證，此概念並非源自西方，而是經由對日本近代美術教育的技術化過濾、民國教材對媒材屬性的規範化書冩，以及20世紀考試製度對可評估性的強化而逐步固化的結果。

在這一過程中，“單色”從一種實踐選擇被誤讀爲概念本質，並在漢語自身的詞義聯想中獲得了看似自然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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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之姓氏別考——一個中國特色藝術概念的生成史（中）

原創 楊遠威

三、刨根究底

那麼，我們所説的“素描”在西方繪畫裡是個什麼概念呢，先查《維基百科》，它明確地指出“素描”的英文是Drawing，讀作[”drɔːɪŋ],  這個西方人弄出來的Drawing又是個什麼概念？它完整的涵義是什麼？

《維基百科》説，素描是一種使用繪圖的工具使其表現在二維材質上的視覺藝術和造型藝術，它的目的是在二維的畫紙上創造三維的立體形態。（圖1）

在西方的字典裡，Drawing是一種視覺藝術形式，它的目的是在二維的紙面上創造三維的立體形態。素描一般用作提高造型能力和觀察細部的練習，或作爲創作前的整理或局部草稿。並練習表現物體形象、動態、量感、質感、明暗、空間、色彩、比例、構圖、變化統一、疏密等。其中，包括人們使用各種繪畫工具在紙或其他二維介質上進行標記。工具包括石墨鉛筆、鋼筆和墨水、各種塗料、彩色鉛筆、蠟筆、木炭、粉筆、色彩，還有各種橡皮、記號筆和各種金屬筆（例如銀點筆-Silverpoint）。（2）

（圖1）維基百科的Drawing 詞条

在西方的專業藝術典籍（畫冊內的畫種分類）中，Drawing門類之下，似乎對材料、媒介、工具、色彩效果更加寬容。除了我們比較常見的Pencil on paper（鉛筆畫在紙上）之外，如Pen and brush with watercolor on paper（鋼筆和毛筆用水彩畫在紙上)可以叫Drawing；Tempera and gold paint on vellum（坦培拉和金色畫在牛皮紙上）也可以叫Drawing。哪怕是鉛筆起稿的痕跡比較明顯的水彩畫，或不是用水彩顏料徹底完成的作品，也叫Drawing。這點就和我們的理解有差別了，其中完全沒有看到“素色”的意思。

例如，下面這兩幅畫，收藏在我們芝加哥藝術博物館，館裡專家説，也是Drawing。您能接受嗎？是您意識裡的素描嗎？（3）、（4）、（圖2、圖3）

（圖2）Winslow Homer The Water Fan  1898/99 ,Watercolor over pencil on paper.水彩覆蓋於鉛筆稿之上的作品，在西方仍歸類爲Drawing，其‘單色’並非必要條件。

（圖3）Pal Cezanne Peasant with a Straw Hat  1905/6 ,Watercolor over graphite on paper.

在英語中，還有個詞匯和Drawing很接近，就是Sketch（速寫/草圖），讀作[sketʃ]，有時這兩個詞還互通。Sketch是快速執行的手繪圖，通常不打算用作完成作品。草圖可能有多種用途，它可以記錄藝術家看到的東西，可以記錄一個想法以供以後使用，或者可以用作以圖形方式展示圖像、想法或原理的快速方法。和Drawing（素描/畫作）確有幾分近似，但兩個詞的差別還是明顯的（一個基本屬概念範疇，一個是工作方式）。這個Sketch和我們中國人説的“速寫“也有些仿佛，和《百度百科》裡説的那種素描（單色）的意思相差很大。（Sketch還有寫生的意思， Sketching也有人翻譯成素描，這些差異和今天的討論無關）(5)

（圖4）維基百科Sketch詞條

Sketch（草圖）可以在任何繪圖介質中製作。最常用於在幹燥的介質（例如，銀點筆、石墨、鉛筆、木炭或粉彩）中執行的繪畫工作。它也可能適用於用筆和墨水，甚至包括數字輸入、圓珠筆、記號筆、水彩和油畫完成的繪畫。雕刻家可能會用粘土、橡皮泥或蠟來製作的三維草圖也在Sketch的範圍之內。看來Sketch也是個非常寬泛的邊際，其中並沒有單色描繪的意思，看來有沒有顏色不是關鍵。順便説一句，Sketch還有點類似中國古代繪畫文獻裡“粉本”。

如下面二圖也屬於Sketch（草圖）。（圖5、圖6）

（圖5）James McNeill Whistler  Nocturene-Battersea Bridge, c.1872  Pastel on brown paper

（圖6）Mary Cassatt Child in a hat with a black rosette, c.1910 Oil sketch

可以肯定，Drawing和Sketch這兩個英文詞匯，並沒有我們説的“素描”是單色的涵義。西方藝術裡所説的“素描”，在傳到中國以後，從“基因”上已經有了變異。

有朋友會説，我們的素描來自前蘇聯，也許是來自“契斯嘉科夫體系”，是不是俄羅斯人有不同解釋。那我們看看俄羅斯人怎麼説。俄文裡素描是“Эскиз”， 讀作[eskiz]。 解釋爲“Предварительный набросок к картине, рисунку.”，翻譯成中文是，“圖片的初步草圖、繪圖”。俄羅斯的解釋還有“寫生，是直接對予對象進行描繪的一種繪畫方法”的意思，是“快速製作的圖紙（並非最終作品），通常包含許多重疊平行的線”。（часто состоит из множества перекрывающих линий.）。(6) （圖7）

（圖7）俄羅斯文 維基百科Эскиз詞條

進一步説，“но быстро сделанный набросокакварели или даже быстро смоделированный макет из глины или мягкого воска можеттакже считаться эскизом в более широком значении слова”。（素描時最好使用鉛筆或粉彩。從廣義上講， 水彩速冩或粘土或軟蠟速成模型也可以視爲“Эскиз”），看來，這裡所説的和歐美的説法是一致的。

俄羅斯人的Эскиз是從法語裡演繹過來的概念，法語是Esquisse，讀音是[ɛskis]，從讀音就看出法-俄的傳承關係（法語裡還有dessin，讀作[de.sɛ̃]）。這麼説來，俄羅斯的Эскиз概念也和我們説的素描不同了。我們不能根據一本前蘇聯教材《素描教學》裡範畫都是單色的，就爲俄羅斯的Эскиз“定終身”。這事情，還“引”不到俄羅斯人頭上。“非彩爲素，摹畫爲描”的概念，並不是來自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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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之姓氏別考——一個中國特色藝術概念的生成史（下）

原創 楊遠威

四、回到日文

柳暗中不見花明，由於“素描”最早來自到日本留學的“李叔同們”，我們只能回頭看日文。在日文裡，和Drawing對接的是デッサン。デッサン普遍被確定是西洋美術概念的直接輸入。（圖8）

對於片假名“デッサン”，明治時期被解釋爲下繪（筆者注：指正式繪畫以前的準備）、冩生、素描（素描隻是一種嚐試性的漢字對應詞）。這個時候，“素描”並不被認爲是獨立完成的藝術作品，素描是：學習手段、技術訓練、造型基礎、爲油畫、日本畫、雕塑服務的過程，主要指不加修飾、處於創作準備階段的描畫行爲或圖像，其功能性強於審美性。

而日文中還有個漢字“素描”（讀作[Sobyō]）翻成中文是“草繪”（簡要繪製）的意思。“單色”是最常見的實踐形態，不是概念定義。

這裡，我們引用一段明治時期日文原文（教學用例句）：

“素描ハデッサンノ基礎トスベシ。素描ハ形ヲ得ル為メノ練習ニシテ、完成作トハ認メラレザルモノナリ。”

這句話的意思是：

“素描應作爲デッサン（冩生、速冩）的基礎。素描是爲了把握形體的練習，並且被認爲不是一件完成的作品”。

（圖8）日文維基百科“素描”詞條

一個非常關鍵、但常被忽略的“語言學事實”，在中文裡：“素”這個字本身就帶有：樸素、不加修飾、不施色彩的文化聯想。於是：“素描 = 不上色的描繪”，在漢語語感上顯得“順理成章”。這種語感上的自洽性，反過來掩蓋了其歷史偶然性。在這一過程中，“單色”從一種實踐選擇被誤讀爲概念本質，並在漢語自身的詞義聯想中獲得了看似自然的合理性。

結論是，中國“素描”的概念是受了日語裡漢字”素描”的誤導，把日語裡的漢字，當成了中文來“望文生義”，才産生了後來大家以爲的”單色“意思。

20世紀後半期，恰好那時蘇聯老大哥又送來一本《素描教學》和介紹了一大批素色的範畫，不謀而合，則變成了今天我們解釋“素描”的依據。

説到這裡，中國“素描”這個詞的“家世”總算弄清楚了。應該這樣説，我們理解的“非彩爲素，摹畫爲描”之“素描”是有中國特色的Drawing和デッサン。

五、遺憾的結論

綜上所述，“素描”被定義爲一種“以單色調描繪物體的繪畫方式”，並被描述爲造型藝術的基礎。這一表述儘管來自於當代教材，但其語義體系與1930年代民國教材中對素描的定義結構高度一致，即將“單色/單色調”納入術語核心定義之中，這一傳統源流顯示了中文教學語境中“單色性”如何從一種常見實踐習慣被製度化爲術語屬性。相比之下，在西方繪畫語境對drawing/dessin的定義中，“單色”更多被視爲傳統習慣，而非概念本質，後者具有更大的媒介開放性，而中文傳統教材中的定義體現出一種穩定化與“單色本質化”的語義傾向。

當然，一個事物從國外傳入，其概念、範疇會根據國內的情況和文化特點有所調整和變化，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這裡不能簡單地説成是“對”或“錯”的問題。問題不在於這一概念是否“正確“，而在於當其被當作普遍真理使用時，是否意識到其歷史偶然性與製度來源。

我想説的是，既然我們的“素描”概念是自創的，又是個有故事的概念，那麼，是否可以表明，説“畫中國畫學素描是用西洋畫改造中國畫”也就不能成立了，不過，這又是一個新的話題了。

“概念史”研究的當代意義：它不僅是對一個詞匯的考據，更是對我們習以爲常的美術教育體系、評價標準乃至藝術思維方式的一次歷史性透視。提醒我們，在今天的全球藝術對話中，需要警惕那些被“自然化”的概念背後可能存在的文化權力與歷史偶然性。

（筆者注：有趣的是，據在日本的畫家朋友説，日文也在發展，現在日文中“素描”的涵義和使用與過去也有變化，此漢字已經較少使用，替用的片假名“デッサン”涵義甚至被中文反哺。如日本新出版的《國語大詞典》裡，デッサン也有解釋爲“以黑色和深棕色的單色線簡潔的描繪對象，主要作爲油畫的底稿、草稿”；新版《片假名詞典》裡也出現：デッサン：草稿、素描，以研究爲目的捕捉物體的形，明暗，以單色描繪。這個反哺又是另一個引人入勝的文化現象，且不在這裡深談。）

銀豚謝世金鼠臨春候（2020年）初稿

2025年歲末修改於密西根湖畔
                                                                 

後記：這原是一篇2020年發表在《澎湃新聞》藝術評論專欄裡的文章，五年來，作者繼續挖掘文獻源頭，改寫成了上面的文章。

（參考文獻）

（1） 《百度百科》，“素描”條。

（2） 《Wikipedia》，“Drawing”條。

（3） 《Great Drawings from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Hudson Hills Press，NEW YORK. P5160.

（4） 《Great Drawings from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Hudson Hills Press，NEW YORK. P160.

（5） 《Wikipedia》，“Drawing/Sketch”條。

（6） 《Wikipedia》，“Эскиз”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