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ene sunset over lush rice field landscape

麥收的回憶

作者:楊宏亮

這個土地上的每個農民都值得擁有一塊屬於他們的豐碑,那就是他們腳下的土地。

題記

隨著從南邊來的風一天天熱起來,村頭的麥子也就在這樣的熱風中從綠變成黃綠,最後成為金燦燦的一大片。我知道,每年的麥收就要開始了。

每當這個時候,父親就會從家裡的角落拿出所有的鐮刀。這些鐮刀上面落滿了灰塵,也生鏽了。父親打一盆涼水,然後把小板凳放在一個不知道是用了多少年,但中間已經被磨得明顯凹下去的由一整塊青石做成的磨刀石的一端,用手蘸一點水,開始“刺啦刺啦”地在磨刀石上磨起鐮刀來。磨得差不多了,就用手指在磨得鋒利的刀刃上比試一下,然後再瞇起眼睛看那磨得閃亮的刀刃。父親從來沒有告訴我大拇指從磨得鋒利的刀刃上劃過應該是什麼感覺,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怎樣才是磨好的刀刃。地上的那個青石磨刀石好像帶著一種威嚴,可以把任何的東西磨得平整。上面那如彎月凹下的印記,也許是經過幾代人才會形成的吧。

麥子從播種到收割差不多需要八個月,但適合收割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天。收割早了麥子不飽滿,晚了麥粒容易掉在地裡。因此收麥叫「搶收」。為了避免白天毒辣的日頭,農民往往在早上四、五點的時候就起床了。每人拿上一把鐮刀,帶上一頂草帽,一家再拎上一壺燒好的涼白開,摸黑朝著村頭的麥地走去。

到了麥地,先是用鐮刀割下一小片麥子。然後拿出一把,分在兩個手上,把有麥穗的一端熟練地擰在一起,放在地上用來捆紮麥子,再把割下的麥子放在剛剛做好的捆紮物上面。等需要捆紮的麥子夠多了,就把鐮刀放下,用膝蓋抵住麥捆,再把捆紮的兩端做個簡單而又牢靠的結,這就做好了一個麥捆。接下來就是重複勞動了:一片片麥子被割下,身後則是整整齊齊一個又一個倒在地上的麥捆。

在麥收的季節,幹活都非常累,但是再省的農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犒賞自己。奶奶一大早起床開始做油饃。這是一種厚厚的麵團做的餅,裡面有蔥花,在餅上刷一層油,然後放在鏊子上翻烤。等做好了,我會一手挎著裝油饃的籃子,一手拎著煮好的綠豆湯,給仍舊在地裡幹活的大人們送早餐。

當城裡的孩子上學前班的年齡,農村的孩子就已經跟著家裡的大人在地裡工作了。最初孩子們可以做的就是在割完麥子的地裡撿麥穗。辛苦了好幾個月的農民不捨得讓一個麥穗丟在地裡,「顆粒歸倉」在這裡有著最直觀的體現。這時候,我們這些孩子就成了撿麥穗的主力軍。再稍微大一點,我就開始跟大人一起割麥了。

說是再大一點,也就是開始上小學吧。割麥的感覺不是那麼好受,腳上雖然穿著布鞋,但是或長或短的尖尖的硬硬的麥茬有時還是會扎到腳踝。剛開始用鐮刀的時候也很笨拙。沒有人教,只是看著大人怎麼做,自己也照著樣子彎腰把麥桿用左手攬住,把長長的鐮刀往懷裡割。有時候一不小心,鋒利的鐮刀還會在腳踝上拉個口子。過不了多久,尖尖的麥芒就會在手臂上劃出細細的刮痕。汗水在手臂上流過,那種刺刺的痛,似乎印在了記憶裡,什麼時候都會清晰地記起來。

打麥經歷了好幾個不同的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最原始的老牛拉碾。一頭牛在莊稼漢的吆喝下拉著石碾子,下面鋪的是厚厚的麥稈,等石碾把麥粒脫下來之後,麥粒和麥糠就會被收集起來。後來,老牛換成了手扶拖拉機,效率比老牛快多了。再後來就有了脫粒機,於是就不需要那麼大的打麥場了,脫粒的效率也更高了。無論是哪一種方法脫粒,得到的還是麥粒和麥糠的混合物,所以還需要揚場得到純淨的麥粒。

揚場的時候,父親會手拿一把木鍁,先鏟起一鋤,往高處揚一下。如果風力合適,就會把輕的麥糠吹散到一邊,而較重的麥粒落在腳下。這時候父親臉上會顯出難得的笑容,有時候也會自己嘟囔一句,“這風不錯”,然後就開始一鍁一鍁地揚。如果沒有風或風太大了都不行,因此揚場往往是在下午或傍晚的時候。揚場是我心目中一個很「高級」的工作,需要非凡的技巧,而這些技巧又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因為至少在我的印象裡,我只是幫父親忙,自己沒有動手的機會,連母親都很少自己揚場,彷彿這是一個成熟莊稼漢的專利。在夕陽的餘暉下,父親揮舞著木鍁一下揚麥子的場景至今還會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收穫麥子之後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交公糧。把公糧交罷,剩下的糧食才是真正屬於自己家的。

等到家裡那些大大小小的糧缸都裝滿新收的麥子之後,農夫們辛勤工作的麥收就基本結束了。麥收的真正結束是一個叫做串麥罷親戚的傳統儀式。這時候的村莊裡到處都可以聞見撲鼻的香氣,那是家家戶戶都在用白白的麵粉和出的麵團來炸油條和麻葉。這些白白的麵粉,不用說,都是用新收穫的麥子磨出來的。長長的油條又香又筋道,而方方的麻葉又香又酥脆。農民辛苦工作了一年,這是難得奢侈的機會。這時候無論大人或小孩都是喜悅的,不但是豐收的喜悅,而且還能吃到這麼香的食物。尤其是對孩子來說,那個年代能吃上油條和麻葉簡直就是過年了。

麥收的慶典不只是獨自享受,農民們還會把這些豐收的喜悅傳遞給各自的親戚們,於是就有了串麥罷親戚。親戚們還是會讓籃子裡留一些東西,同時也放入一些自己家炸的油條或是麻葉,這叫「回禮」。農村的這些傳統就是這樣保留的,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等我國中畢業後去縣的高中上學,就沒有機會參加麥收了。後來我們三個弟兄也都跳出農門,成為吃商品糧的“公家人”,家裡分的地少了很多,這些農村的生活距離我也越來越遠了。聽父親和哥哥說,近些年麥收省事多了,都是聯合收割機作業,不但不用割麥,也不用打麥,聯合收割機過後,麥子直接就從地頭拉到家裡了。

今年麥收季節,哥哥傳了張照片給我。照片上父親站在地頭,他的兩手背在身後,像一個視察農村的幹部。照片裡,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了昔日的田間土路,休閒得體的衣服取代了昔日收割時的裝束,聯合收割機也取代了昔日的鐮刀和打麥場。從這個父親背影的照片裡無法看到他的眼神,不知道在注目這片麥田的時候,他是否會回憶著每個夏天那些繁忙勞累卻又收穫的季節?他是否會回憶著那些隨著歲月不斷改變的勞動方式?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前面目光所注視的一大片豐收在望的麥田,還有遠處抬眼就可以看到的陘山。陘山的西面,是綿延八百里的伏牛山脈;而它的東面,則是惠澤整個中原文明的沖積平原。

父親不僅是站在地理上的節點,也是在歷史上的節點:麥子收割後再收穫一季的玉米,他面前的這些土地就要和村裡的其他土地一起流轉承包了。父親也許沒有想到,他自己會親身經歷和見證一個如此濃縮的時代:從鐮刀到聯合收割機,從剛出生時的土地私有,到蹣跚學步時的分田分地,然後是青少年時的合作社和而立之年的土地承包,在年逾古稀的時候又見證土地流轉。他也許不明白這些變化的原因,但是他知道,再有一個秋季的收成,作為農民,在田間勞作了一輩子的父親,不需要土地去勞作,以後也沒有土地可以讓他去勞作了。不知道以後父親還會不會這樣子背著手, 站立在這片他勞動了一輩子卻再也不屬於他的土地上觀看了。但無論如何,也許正如父親的名字所預示的,明天還是會欣欣向榮的吧。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頭髮花白的校長在學校大會上曾經做一個報告。他說他去過全國很多地方,但覺得我們的老家是最好的。等以後閱歷漸廣,開始覺得那個校長的話有些可笑:好的地方多的是,怎麼這個平凡的農村就是中國最好的地方了呢。而現在,在遠離故土的海外,當我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終於知道,在我的心裡,我的家鄉不單是全國、而且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因為這裡,是唯一讓遊子在夢裡不斷相遇的地方。

(這是一篇中原農村1980年代初的回憶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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