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60號
傅正明
李白〈月下獨酌·其一〉堪稱中國酒文化的代表作,同時可以視為別具一格的遊仙詩,沒有明顯的數字詩的痕跡,卻蘊含通靈論和象數學問題。因此以此為例,略談此詩的意味和拙譯的文化轉換策略,全詩雙語如次:
花間一壺酒
A pot of rice wine among the flowers drinks himself ,
獨酌無相親
No kin to keep the wine god company, no more.
舉杯邀明月
I come and lift my cup to pledge the moon,
對影成三人
My shadow slips in—now we are four.
月既不解飲
The moon has not realized the alcohol spirit,
影徒隨我身
The shadow imitates the Form in empty play.
暫伴月將影
Keeping each other as companies for a while,
行樂須及春
We enjoy ourselves and try to seize spring’s day.
我歌月徘徊
While I sing, the moon lingers up and down;
我舞影零亂
The shadow from my dance steps to disorder.
醒時同交歡
During sober hours, we spend cheerful time,
醉後各分散
After getting drunk we part and recreate a new order.
永結無情遊
The unforgotten quaternity on the way shall cross bars.
相期邈雲漢
And finally meet in Silver River among the stars.
據我所知,此詩有四十多種英譯。依照通常的語法解讀,開篇兩行是動賓結構中的賓語前置,主語省略。各家譯文大多補充了原文省略的主語。此類忠實的翻譯,各有千秋。拙譯有所不同。從語法角度來看,可以把開篇的「一壺酒」讀作主語,直譯為主謂結構的句子。「一壺酒」是中國酒文化的轉喻。拙譯一開始就把它神格化為酒神—— 中國傳說中的杜康,類似於希臘神話中的酒神狄奧尼索斯。換言之,此處酒壺不是盛酒的器皿,而是暢飲自己的神明。酒神獨酌,壺中容得下汪洋大海。第三行可以視為主語省略,補充為:我舉起酒杯邀請明月。因此,酒神、「我」與明月和身影共同進入場景,第四行便可讀作:對飲成四人。這樣解讀是李白始料不及的,但他的文本開頭三行無法否定這種解讀。譯者是有「特權」的讀者,英譯有權改李白,閱讀是為了重寫,解碼是為了重新編碼。
啓迪我對李白此詩重新編碼同時可以借來與此詩進行比較研究的,還有波斯蘇菲派(Sufism)大詩人魯米(Molavi Rumi)的一首短詩,英譯和拙譯如次:
we are the mirror as well as the face in it,
我身即是鏡,亦是鏡中身;
we are tasting this minute of eternity
解得此中味,剎那即永恆;
we are pain and what cures pain,
我輩即是苦,亦是解苦劑;
we are the sweet, cold water and the jar that pours.
甘冷如水瓶,亦是瓶中水。
這樣一來,魯米詩和李白詩的英譯都在做一件事——把主體與客體、容器與內容、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原本穩定的界線打亂。一個主體開始製造自己的他者,分裂成多個可以互相觀看、互相陪伴的主體。個體之「獨」因此不再孤獨。蘇菲詩弘揚消除自我的「存在歸一」( Wahdat al-Wujud, oneness of being)的精神原則,就是在最高層次上排除孤獨的修持,類似於惠施十事的最後一事,即總括前九事的悖論「泛愛萬物、 天地一體」,此事可能啓迪了後世的「萬法歸一」的禪宗公案。魯米此詩充滿自我與他者的悖論,涉及在精神修持中自我與「無我」的動態關係,即破除我執的過程。
這一古老原則由心理學家榮格作了精彩的現代詮釋,他提出的個體化過程(individuation)的悖論用於精神病患的心理治療。這個過程,借用禪語來簡括,就是人們面對苦諦與自己交朋友,與自身的心理暗角打交道,不斷達成圓融境界的修持過程。但是,要自我圓融,絕不能扯斷與他者聯繫的紐帶,甚至像蚌殼一樣,先破裂自身才能求得珍珠圓融。榮格的理論早就被用於研究波斯蘇菲詩歌,也可以用來研究中國禪詩。從南北朝以來,一代代高僧大多飽讀老莊而皈依佛門。李白一生研習莊禪新風,其詩佛意禪味頗濃。 與魯米詩類似的是,李白此詩表達了他對苦諦的領悟,因此借酒澆愁。套用魯米詩語,我們可以說:我身即酒壺,亦是壺中酒。而李白的「鏡中身」,便是月鏡中的陰影。陰影即黑暗,面對、融入陰影的態度,就像沐浴在朗照的月光下,引領詩人走出黑暗, 步入個體化的精神之旅。李白認識到「影徒隨我身」,「我舞影淩亂」,就是認識到陰影的價值匱乏,因此需要借助狂舞等藝術形式來追求更高的精神價值。李白的舞蹈,類似於作爲修持方式的蘇菲的旋轉舞。「對飲成三人」的三位一體,可以用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來詮釋:陰影即本我(id),我即自我(ego),明月即超我(super ego)。榮格在《伊雍:自性的現象學研究》(Aion: Researches into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elf)一書中指出:「陰影是隱匿、被壓抑的、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卑和充滿負罪感的人格面相」,根源於原始人性中的獸性。但是,在榮格那裏也有陰影的悖論:一方面,人們把人的陰影視爲萬惡之源,但另一方面,陰影有其正面品質。例如:「常人的本能、適當的反應、現實的見解和創造性的衝動。」 李白把他自己的影子或他的一個異身(double)召喚出來,借此陰影成爲他自己塑造的栩栩如生的立體人。把酒或酒器神格化,好比在三維中增添了第四維,即時間維。酒可以最好地啓迪我們領悟到「刹那即永恆」的時間的奧秘。只有時間和耕耘才能促使稻米和葡萄日益成熟。舉杯品酒可以提升人的精神品格。李白詩寫到醒和醉兩種境界,醒,類似於莊子蝶夢醒來之後的開悟狀態,醉,類似於莊子所說的「醉者神全」(《莊子.達生》)的境界。類似的是,蘇菲也有「醒蘇菲」(Sober Sufis)和醉後的「狂蘇菲」(Ecstatic Sufis)之別,兩者殊途同歸,均可以接近「存在歸一」的圓融。
因此,李白詩句「醉後各分散」,隱含中國象數學的一個悖論:三既是一個吉祥數,又與「散」諧音。離散,分散,散亂當然是不幸的。這樣的「分散」,可以視爲四位一體的整體的一次破裂和重新創造新秩序的轉捩點。結尾兩行「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表明個體化始終只是一個過程,開悟不能一蹴而就,大徹大悟更爲遙遠,甚至在精神修持者人生的最後彌留之際也難以達成,就像月亮也不完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