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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描述一個你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上)

張倩燁

“請描述一個你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32歲之前,我從不知道這個問題應該怎樣回答。

2019年3月14日晚,突然收到一個+86開頭的電話,是老舅從家裏打來的。受過醫學訓練的老舅哽咽着說:“倩倩,你爸好像是肺癌,先別告訴家裏人。”

四個月前,我剛結束在科特迪瓦的短期工作回到美國,進入了此前就夢想加入的旨在減貧和促進發展的一個國際組織。我希望投身有真實影響的工作,在世界上留下一點自己的痕跡,比如,在非洲建一條公路。不出意外的話,在一兩年之內我會拿到機構內的一份全職工作,然後利用假期全世界打卡。說不定還能邊工作邊在英國讀個博士。

我的父母都是六零後,年輕時生活在齊齊哈爾克山縣的古城鎮。全家人的工作單位是鎮上一家機械類國企,與周圍的農村環境格格不入。那是蘇聯援建的156個工業項目的子項目之一,曾紅火一時。我九歲時全家才因國企沒落而進城,開啓艱難的謀生。2023年的爆款電視劇《漫長的季節》,告別的正是我父母青春中最美好的季節。

那天之前,我的人生還算順利:父母比同齡人的家長年輕許多,這意味着我不必過早擔憂他們的晚年;爺爺奶奶身體健康,衣食無憂。按如今的說法,我是個典型的“小鎮做題家”:出生在東北小鎮,考入北大,又輾轉香港與馬來西亞,追隨自己的熱情先後從事政治記者和政治風險諮詢的工作。在24歲,我就可以在緬甸昂山素季的家中告訴她,如果你想向中國讀者傳遞信息,我們的雜誌是很好的平臺。我在三十歲之前來到美國,讀了哈佛的政府學院,滿足了心中對名校的執念。

我曾認為自己做着很重要的工作,認為人生可以被計劃,世界是玫瑰色的。每當聽到別人的不幸我都缺乏共情能力——我從沒體驗過重大喪失的痛苦,看着失去親人的同學和朋友悲傷的表情,我只會暗自慶幸,似乎這樣不幸的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人生就是會出意外。“可控感”轟然崩塌。

我抗拒接受這個現實,但不得不打開電腦搜索肺癌相關的治療和預後;四期、遠端轉移、10-15厘米的腫瘤,最多不到五年的存活期。

爸爸才56歲,我當時想,比我們更不發達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均期望壽命都超過了60歲,甚至半個世紀前很多國家的人均期望壽命已然如此。

一種幻滅感從心底發生。我要是看不到爸爸60歲後的模樣,在非洲建公路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後面的人生即便有再多閃光的時刻,爸爸的不在場也會讓想象中的耀眼瞬間暗淡。我不再是一個做着自以為重要事項的專業人士,我只是一個想留住爸爸的女兒。掛掉老舅電話後的那個週末,48小時沒闔眼,震驚之餘開始計劃下面的生活。

我要不要回國?國內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兼顧收入和照護爸爸?同學說現在有靶向藥,而我離開內地多年,完全不懂國內的醫保報銷。按最壞的打算,肺癌靶向藥全自費每個月需要多少錢?我不瞭解家裏的財務狀況,假如父母沒錢,我目前的存款能撐多久?我應該保證多少未來的現金流才能持續治療?

那時才意識到,我並沒有自認為的那麼強大,我沒有能力給父親提供更好的治療條件,比如自費帶他來美國、去日本或新加坡治病。我只能在中國找到最好的醫生,給予我所能提供的最好照護。

媽媽是什麼感受?爺爺奶奶呢?我只能理解他們的悲傷於萬一。我突然意識到自我的侷限:我沒結過婚,不理解將失去相伴三十多年的伴侶是何等痛苦;我沒有孩子,無法想像爺爺奶奶聽了這個消息會是何等的悲痛。總有我們缺失的體驗,每個人都不可能是完整的。

4月,在黑龍江和北京多次檢查後,終於用上了第三代靶向藥奧希替尼,腫瘤應答迅速,三個月後CT顯示縮小了2/3。這時,我已學習了一些肺癌知識,對一線直接用三代藥存疑:若先用一代,耐藥後還能換二代、三代;萬一三代很快耐藥怎麼辦?但我與國內有12小時時差,而癌痛已讓父母身心瀕臨崩潰。他們未等我醒來商量,便接受了哈爾濱醫生的推薦。奧希替尼當時全自費,每月約1.5萬,醫保報銷極少。信息不對稱下的患者選擇,有疑慮也只能隱忍。

5月,媽媽也被確診乳腺癌,幸好是早期。

我從一個過着媽媽所謂的“象牙塔般生活”的獨生女,變成了父母雙雙患癌的家庭支柱,幸好幾位舅舅和小姨家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挺身而出。

“母親”這個角色包含着我意想不到的堅強與偉大。媽媽手術後的化療副作用強烈,當時掉光了頭髮,腸胃反應也很大。那一年我回國五次,媽媽化療期間,多數是我來做飯做家務,但是媽媽會硬撐着和我搶。我知道她是在用行動讓我安心:照顧好你爸就行,媽沒事。

8月,奧希替尼耐藥了。我慌了。這預示着後續治療的選擇所剩無幾。我們不可能再用回一代靶向藥,只能接受化療。我開始聯繫Dana-Faber等哈佛的醫院和阿斯利康,尋求臨牀試驗的機會,但都因為已經有過一線治療被排除入組了。看着郵箱裏一次次令人失望的回覆,想到親人的馳援、藥物的有限,我感慨有太多事情是錢買不來的。

10月,從小就疼愛我的奶奶過世了。在父母患癌的壓力下我沒有為她的離去過度悲傷,只是回國冷靜而麻木地處理家事,給爺爺請保姆,然後也要遠程關照爺爺的生活。

這一年都慌亂而沮喪。我不得不放棄很多工作項目,更沒有戀愛和社交,每天起牀後和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和父母視頻。每當我嘗試開始一些新項目時,家裏總有突發狀況——癌症治療、副作用處理、營養搭配、安撫家人,讓我不得不放棄那一線提升自我的希望。我離我原本計劃的人生越來越遠,彷彿是上帝從雲端伸下一隻手,強行扭轉了我的軌跡,把我按在家裏,動彈不得。

疫情是全人類的不幸,但對我們這個小家庭來說,這一年是我難以忘懷的最親密的時光。6月,終於買到了機票,我回國遠程工作並把工作量壓縮到最小,這意味着我的收入也在減少。經歷過35天的入境隔離,終於在7月下旬見到了爸爸。從那天起直到爸爸去世,我再沒有離開過他。

8月初發現爸爸時常落淚,這是自從他確診一年半以來,我首次看到他如此脆弱,以前他是個家裏缺錢了也不會告訴女兒的父親。有時候他就坐在牀邊,垂下頭盯着地板,眼淚默默地流下來。“感覺沒希望了”,爸爸低聲委屈地告訴我。

幾次下來我開始意識到,這種“沒希望”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委屈。他是抑鬱。他的“沒希望”不只是沒有治癒癌症的希望,更是生命的可能性在縮減的絕望感。

《自然》雜誌發表過一項統計研究顯示,各種癌症病患會有不同比例的抑鬱,在肺癌病人中,抑鬱的比例是11%到44%。

15歲我就得過抑鬱症,瞭解那種大腦被黑洞侵蝕的痛苦。一個人長時間看不到生活中有任何希望、能預見的只有死亡,就很容易抑鬱。我想讓他看到一些希望,讓他還可以掌控一些自己的人生。

爸爸最自豪的事情之一是他的開車本領。我雖然20歲就拿了駕照,但一直覺得沒有開車的需要,因此基本不會開。8月的牡丹江天氣正好,我決定給他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讓他教我開車。

果然,老司機精神一天天見好。他開始在我午睡時就迫不及待地在房門外弄出一些聲響,好叫我起牀出門練車。他會很有存在感地批評我的倒車技術,也會偶爾要求自己開兩手,過過癮。

這樣的日常持續了近兩個月,到那年的國慶假期,老舅和小姨家來和我們聚會,我已經可以開車帶着一大家人的車隊去綏芬河了。再後來,我開着爸爸的車去藥店、去醫院、去殯儀館……直到現在每次回家,還會開車去殯儀館看看爸爸的骨灰,還有旁邊爺爺奶奶合葬的公墓。

有一次我打開車載音樂,發現爸爸平日聽的每首歌都是很悲傷的曲調和歌詞,比如刀郎的《西海情歌》,別離的痛苦、對過往的懷念。爸爸從副駕的位置上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只想聽很悲傷的東西。我想了下,說,可能是你心裏很孤獨吧。

爸爸像是哽咽了一下,“對,孤獨。還是我老姑娘懂我。”

除了治療本身,我開始瞭解情緒壓力、皮質醇等激素與免疫系統的關係。媽媽突然得了乳腺癌,這與她在得知爸爸生病後的過度悲傷與精神壓力有直接關係。除了抽菸這個會直接導致基因突變的誘因之外,是不是爸爸也有長期的精神壓力?那些沒有被看見和理解的情緒鬱結在心裏,最終累計起來,壓垮了免疫系統。

我漸漸體會到,父親給自己壓上了過重的責任,而我們也一直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忽略了他的感受。作為丈夫和父親,他想用微薄的力量撐起這個家,從不允許自己示弱。過去每次回家,我都會按照家人的喜好帶禮物,唯獨不瞭解父親喜歡什麼。現在想來,或許正是因為他從不主動索取,我才一直沒有察覺。後來,每次回國,我都會問他想要什麼,這才知道,他喜歡一款運動鞋。到最後,他還囑咐我,要把那雙鞋“燒給”他。

在患癌前,爸媽常常爭吵,像許多從不懂珍惜和包容的夫妻一樣;爺爺奶奶只讓爸爸照顧,他那個78年就上大學的教授大哥幾乎從不過問父母的事。爺爺和他的大兒子都唸過大學,但在計劃經濟的年代,他們計劃了爸爸的命運:這個小兒子就留在家裏給父母養老。

他一直在承擔照顧父母的責任,卻一直活在爺爺奶奶的打壓裏,從來得不到來自父母的一句認可。他因此而自卑,又因為總是急於表現自己而看起來行為魯莽。爺爺和爸爸最後一次見面時,我明白他一直在期待爺爺的一句話,但直到最後也沒等來:你比你哥強。

有一次我問爸爸:“如果也有機會上大學,你覺得現在會是什麼樣呢?” 爸爸說,“工程師!” 看他心情不錯,我趁機畫大餅:“等咱們挺過五年,我把這段故事寫下來,把你寫進我的書裏。” 爸爸說:“行!”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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