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華文學專刊】

關於祖父早年怎麼來印尼的故事,並不是很清晰的。
只記得母親曾在聊天中提過,祖父從梅縣(現梅州)漂洋過海來到印尼時才十多歲,語言不通,歷盡很多磨難,終於在離牙律市八十多公里的臨海的名巴孟伯(Pameupeuk)的一個鎮安了家,也在該鎮開了一間雜貨店。
多年以後,祖母也來到了印尼。長相美麗的祖母,生有一對兒女,即我父親和姑母。父親長得英俊瀟灑,姑母也長得端莊秀麗,都像祖母,心地善良,溫和待人。
父親年幼時也被送到梅縣念書,十幾歲時返回印尼。幾年後,母親也由水客送到巴孟伯。在巴孟伯,父親和母親成了親,兩年後,大姐出生了。
一家人起早貪黑勤懇工作,也和當地友族建立良好關係。雜貨店生意越做越紅火,店也被取名為“東隆”。然而好景不長,四十年代日軍的魔掌伸向印尼。在得知日軍來到鎮上後,全家倉惶中只帶著隨身衣物與一些積蓄,來到牙律市避難。
在牙律,我們兄弟姐妹一個接一個出生了,共十三個兄弟姐妹,小妹在出生不久後夭折。
父親在外打工掙錢,在家也開了個小瓦弄生意,但因缺少資金無法充實貨源,要維持家中十幾口人的生活非常艱難,總是入不敷出。
生下三妹後,營養不足、身體瘦弱的母親終因勞累過度病倒了。在親戚的勸導下,父親終於答應把剛滿月的三妹送給一戶家道殷實卻無子女的好人家撫養。三妹被送走那天,我和大姐都哭了。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第一次嚐到骨肉分離的傷痛滋味。
三妹的養父母待三妹如掌上明珠,非常疼愛。他們也希望能再有一個孩子給三妹做伴。經過再三考慮,父親終於答應把還未滿月的四妹也送去他們家。於是一對姐妹同居一家。
父親常抽空去看望兩個妹妹,並與她們的養父建立良好關係。父親對我們說,心裡雖很捨不得,但看到兩個女兒幸福快樂地成長,心裡感到很安慰。
兩個妹妹不僅受到養父母的百般寵愛,後來也都嫁給了好丈夫,生活美滿幸福。
祖父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很會講故事。只讀過小學三年級的祖父卻飽覽古書,在我們姐妹還小時,每到傍晚我們總愛圍坐在他身旁,聽他講古代英雄人物的故事。我想我喜歡文學,也受到祖父的影響。
長得很美的祖母虔誠信佛,總記得她常給我們說的一句話:人活著就要行善。
我和祖母同床睡。因我體弱常感冒咳嗽,每晚祖母總會幫我蓋好被子,而我總愛望著她慈祥姣好的臉龐,也會在心中許個願,希望她永遠陪伴我。
可在那一天的夜裡,看到她直撫摸胸口,我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她卻搖搖頭。聽到我的咳嗽聲,她又起身幫我繋好頸巾。就在那天深夜,祖母悄悄地走了。我不停地哭,直到天亮。
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嚐到失去親人的悲哀。
五年後,患高血壓病的祖父也離開了。
祖父母離開幾年後,我們也搬到同街租來的半磚牆半竹編的房子。父親沒再出外打工了,還是照開著小雜貨店。大姐夫幫忙買了不少貨,也在父母親與弟妹們的勤奮努力下,生意好起來,家境也改善了。
可就在1988年時,近鄰一家做塑膠廠的失了火。無情的大火吞噬了我和隔壁及屋後幾間友族的房子。多年來辛辛苦苦經營的一切毀於一旦。我家沒買保險,而那有錢有勢的鄰居因不想賠償我們幾家的損失,硬把失火的責任推到我家的頭上。即使有好心的左鄰右舍作證,仍無濟於事。
動了腸癌手術、身體還未完全復原的父親,除了目睹多年辛苦經營的店毀於一旦,還遭到誣衊,三番四次被警局傳訊,身心受到極大的傷害。
父親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他經歷了常
人難於忍受的極大病痛的折磨,到後期嚴重貧血,視力大大減退,眼睛變得模糊,看不清東西了。一個原本健壯的身體,變得疲弱不堪,常因站立不穩而跌倒,但堅強、不想麻煩人的父親還是努力讓自己站起來。
2002年10月23日,他終於撒手人寰,永遠離開了人世。
十一年後,九十五歲高齡的母親也與我們永別了,與之前因患腸癌的大妹離世相差不到一年。
親人的離世已帶給我無止盡的傷痛與懷念。
朝夕相伴的母親離世十二年多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依然那麼清晰浮現在我眼前,思念的淚痕也從未乾涸過。也總會想起瘦弱的她怎麼撐起我們十幾口人家——上有祖父祖母,還有我們眾多的兄弟姐妹。勤勞的她總不知歇息,即使腰腿幾次跌傷,還會艱難地一步一步走到廚房幫忙做事。鹹菜乾、釀豆腐是她的拿手,她釀的黃酒更是被親戚們公認為最香最甜,無人能比。
大哥也已於五年前離開了。
在我家最不幸的應是最小的弟弟。小時候的他很乖巧可愛,很得家人的寵愛。但三歲那年,他傷風發燒,常摑打自己的臉或把頭撞向牆壁。那時家境差,只能帶他到本埠普通醫生那裡檢查,而醫生只說是普通感冒。一個多月了仍不見好,在父親的朋友的資助下,帶到大城市萬隆的兒科醫生檢查,才被查出是腦膜炎。住院數月後,醫生說因拖延太久,已沒法根治。生命得到挽救,但他的一生只能像長不大的嬰孩般活著,生活完全依賴他人的照顧。
更不幸的是,患病多年後,他得了腦炎後遺症,即頑固性癲癇。發作時全身抽搐厲害,角弓反張,會發出大聲驚叫,表情很痛苦,能持續好長時間,針療和按壓才得到緩解。作為他的姐姐,可憐的弟弟已成了我一生的牽掛。我會用一輩子的愛永遠守護他。
華校被封閉十多年後,在朋友的鼓勵下,我學會了針灸。小時候多病的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能替人治病的一位醫務工作者。如今從事針灸工作已三十多年,更體會到自己從事工作的意義,也加深了對它的熱愛。病人身上的故事,也成了我寫作的材料
總會記得已離世的親人們給我講的做人的道理。也總會想,如果他們能知道我還在繼續從事這有意義的工作,他們的心也會感到欣慰吧。
【印華文學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61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