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到美國之後,生活裡便多了一位特殊的「鄰居」──野鹿。在這片地廣人稀的土地上,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而和諧的關係。清晨或傍晚,在自家後院,常常可以看到幾只野鹿,悠閒自得地低頭啃食草地;驅車行駛在林間公路旁,鹿群安靜地站在樹林邊緣,與來往的車輛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由於缺乏大型天敵,加之嚴格的野生動物保護制度,各種不同品種的鹿得以在森林、草地和居民區邊緣自由生存,顯得從容而安逸。野鹿怕人,當你靠近時,牠們會遠遠地走開。記憶中能夠近距離與野鹿親近、餵食、互動,只有在日本的奈良公園。

四十年前,初到美國不久,便經歷了一件有關野鹿的事情,至今仍記憶猶新。那年秋末,幾位在肯特州立大學讀書的同學,結伴去參觀聞名遐邇的尼加拉瀑布。一路興致勃勃,遊玩盡興,返回時已是黃昏。車行在90號公路上,天色漸暗,突然發現路邊躺著一只被汽車撞死的野鹿。那只鹿個頭不小,看起來皮毛完整,身體尚溫,顯然剛死不久。

對於當時囊中羞澀、常常為一頓像樣的肉食而精打細算的留學生來說,這簡直像是「天上掉餡餅」。幾個人面面相覷,短暫猶豫之後,還是難掩興奮之情,合力把那隻死鹿抬進後車箱,帶回了肯特的研究生宿舍。那一刻,大家心裡想的是改善生活,而非法律和安全問題。

幾位上過解剖課的醫學院同學,對人體和動物結構並不陌生。回到宿舍後,他們迅速進入狀態,手起刀落,把一隻一百多斤的鹿大卸八塊;帶骨肉、去骨肉,分門別類,井井有條。接下來,幾位自告奮勇的「廚師」輪番上陣,紅燒鹿肉的香味很快在宿舍大樓裡瀰漫開來。那幾天,大家圍坐在一起,吃著紅燒鹿肉,談笑風生,短暫忘了異國求學的艱辛。

這件事很快在同學間傳開了。一些來美較早、對當地法律和生活更為熟悉的同學聽說後,立刻提醒我們:路邊被撞死的鹿是絕對不能私自拿走的,更不能食用。這在美國是明確違法的行為,屬於非法佔有野生動物。此外,野鹿可能攜帶多種病毒和寄生蟲,例如萊姆病相關病原體等,未經檢疫的野生動物肉類存在嚴重的食品安全隱患,吃了極有可能危害健康。

聽完這些解釋,我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後怕不已。所幸的是,那次並沒有出現身體不適或其他問題,但這次經歷卻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而深刻的「美國生活課」。不只讓我們了解美國對野生動物的保護,也提醒我們: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生活,必須尊重當地的法律和規則,「入國先問禁」。

常聽到朋友抱怨,家裡後院種的蔬菜、果樹上的果實,一夕之間就被鹿啃得乾乾淨淨。大家說起鹿來,多半是無奈中帶著幾分調侃,覺得它們溫順、漂亮,卻又是種植的禍害。我家住俄亥俄索龍 (Solon) 30多年,後院樹林裡也住著一群鹿。因為房子旁邊只種了韭菜,牠們不喜歡那種味道,倒也相安無事。

誰能想到, 2025 年的年末,這種印像中人畜無害、甚至有些可愛的動物,竟然差一點要了我的命。下象棋時會有馬踩車,然而現實當中,一頭飛躍起的野鹿,居然側面撞到了我的車上!

聖誕節前一天,我在孩子家裡,與親家共進 Christmas Eve 午餐,其樂融融。因為從中國回到美國才五天,十三個小時的時差還沒倒過來,精神一直處在一種半清醒的狀態。下午三點多,我實在撐不住,打算早點回家睡個午覺,緩解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

北卡羅來納州的十二月,氣溫仍在攝氏十幾度,空氣清新,微風輕拂,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在路面上,一切看起來都安靜而祥和。我以正常速度行駛在回家路上,心裡想著馬上就能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覺。就在這一瞬間,毫無預警地,耳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那不是普通的碰撞聲,而是一種沉悶又凶狠的撞擊,彷彿整輛車被什麼巨大的東西狠狠推了一把。幾乎在同一時間,左邊反光鏡被打得粉碎。緊接著,一股冷風猛地灌進車裡,後腦勺瞬間感到一陣涼意,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本能地猛踩煞車,努力控制方向盤,在路邊找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停下車,立刻打開雙閃緊急燈。兩邊行駛的車輛明顯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繞行。我坐在車裡,心跳得厲害,過了幾秒鐘才意識到可能出車禍了,而身上似乎沒有哪個部位感到疼痛。

下車向後查看時,眼前的一幕讓我終生難忘。就在車後不遠的道路中央,躺著一頭成年母鹿,身體側翻,四肢仍不受控制地掙扎著。那一刻,我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這頭野鹿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飛躍起橫過馬路,直接撞上了正在行駛的汽車!

一位好心的女士已經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俯身查看那頭受傷的鹿,試圖安撫牠,防止牠繼續在路中央掙扎而引發二次事故。同時,另一位女士也在我車後停了下來,快步走到我身邊,關切地詢問我有沒有受傷。直到這時,我才真正回過神來,開始仔細檢查自己的車。

當我看到車後座左側時,心裡一陣發涼。整個車窗已經完全扭曲變形,玻璃被撞得粉碎,碎片灑滿了車廂內部,有的落在座椅上,有的嵌在車門內側。如果那頭鹿躍起再早一點,或者撞擊的角度再偏一點,碎玻璃極有可能直接擊中我的頭部或頸部,後果不堪設想。我不禁一陣後怕,背脊發涼。

由於肇事的鹿在受傷後仍然躺在馬路中央,不斷掙扎,過往車輛不得不緊急減速、繞行,交通變得十分危險。考慮到隨時可能發生二次事故,我和那兩位素不相識,卻熱心相助的女士簡單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合力把鹿拖到路邊,再等待警方前來處理。

三個人分工合作,一人站在路中央,指揮來往車輛減速慢行;另外兩人則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頭鹿。牠個頭不小,掙扎時力量驚人,眼神充滿驚恐與痛苦。我們不敢貿然靠近牠的頭部,只能抓住相對安全的位置,用盡力氣把牠往路邊拖。拖動過程中,可以明顯感覺到牠已經受了嚴重內傷,嘴角不斷滲出鮮血,呼吸急促而沉重,另一隻後腿也在流血,皮毛被血染濕。回想當時的撞擊情形,幾乎可以確定:那隻鹿是在飛快穿越馬路時,身體頭部狠狠撞上了我的後車窗,後腿在本能的掙扎中踢碎了反光鏡,才造成如此嚴重的破壞。

在確認鹿暫時被移到路邊後,第一位好心的女士立刻撥通了 911,以見證人身份向警察局報告剛才發生的鹿撞車事故。並說明了鹿仍然活著,但傷勢嚴重,正在掙扎,已經影響交通安全,請求警方盡快前來支援,處理。在描述事發地點時,似乎接線員一時沒能準確定位,女士報出路名之後,又補充說可以用她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 SUV 作為明顯地標。

放下電話,她略顯無奈地告訴我們,因為是 Christmas Eve,很多人員休假,人手不足,警方可能需要二十分鐘左右才能趕到現場。接下來的等待顯得格外漫長。我們三個人守在路邊,一邊繼續示意車輛減速通過,一邊盡力按住那頭不斷掙扎的傷鹿,防止牠再次衝到路中央。牠的身體時而緊繃,時而無力地癱軟下來,嘴裡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喘息聲。那一刻,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鐘都充滿緊張與不安。

等待警察到來時,第二位女士聊起了她自己的親身經歷。就在幾週前,她也遭遇過一次鹿撞車事故。那一次情況比我的還要嚴重,車輛幾乎完全被撞毀,最後只能報廢處理。所幸的是,她當時駕駛的是一輛箱型車,安全性相對更好,車內乘客也沒有受傷。儘管如此,那次驚險的經歷依然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在交談中,她不只是把責任簡單地歸咎於鹿的「莽撞」。她認為,近年來鹿車相撞事故頻繁,根本原因在於人類活動對自然環境的不斷侵占。無限制的森林砍伐、大規模的住宅開發和道路建設,逐步蠶食了野鹿原本賴以生存的棲息地。隨著森林被切割成零散的區域,鹿群的活動路線被迫改變,必須頻繁地穿越公路,尋找食物和棲息空間。正是在這種被擠壓、生存空間不斷縮小的情況下,野鹿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冒險衝上馬路,最終釀成人與動物雙輸的交通事故悲劇。

就在我們三人緊張地守護著受傷的鹿、焦急等待警察到來的時候,一輛皮卡車在路邊緩緩停下。一位中年男子下了車,簡短而直接地詢問:「需要什麼幫助嗎?」我們很快向他說明了情況:鹿撞車受傷,仍在馬路邊劇烈掙扎,已經報警,但警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到達。

那位男士沉默了幾秒鐘,神情冷靜地問了一個讓人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是不是需要讓牠盡快停止掙扎?」他的語氣並不殘忍,更像是一種現實而沉重的判斷。在場的幾位互相看了看,表示同意。大家都明白,這頭鹿的傷勢已經極重,持續掙扎不僅加重牠的痛苦,也存在著再次衝上馬路、引發事故的危險。

得到默許後,那位男士轉身回到皮卡車裡,取出了一把手槍。他走到鹿的近前,俯下身,盡量貼近鹿的頭部,迅速開了一槍。然而,事情並沒有像人們想像中那樣立刻結束。槍聲響起的瞬間,鹿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強烈的刺激喚醒了最後的本能。牠劇烈地搖頭、踢腿,掙扎得比剛才更加厲害,鮮血飛濺,濺到了那兩位女士和男士的衣服上。那一刻,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見此情形,男士沒有猶豫,又補了一槍。這一次,鹿的掙扎明顯減弱了,四肢不再猛烈踢動,但胸腔仍在起伏,心臟還在跳動,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那是一種令人難以直視的生命狀態,介於生與死之間。男士站在那裡,臉上露出無奈而沉重的表情,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扣動了扳機。槍聲過後,鹿的身體徹底安靜下來,心臟停止了跳動。

周圍一片寂靜,彷彿連風都停了。幾個人站在原地,誰也沒有說話。那一刻,沒有勝利、沒有解脫,只有一種深深的沉重感。生命的消逝如此直接、如此近距離,讓人無法不去面對自然的殘酷與無常。兩位女士拿來濕紙巾,為大家擦去衣服和手上的血跡,還幫男士撿起散落地上的三個彈殼。

我一再向這三位好心人表示感謝。他們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做了最艱難、卻也是最現實的選擇。請他們留下電話號碼,希望未來有機會表達更正式的感謝。那位開皮卡的男士很快就上車離開,另外兩位女士也準備離開。這時,最早撥打 911 的那位女士忽然想起,她的黑色 SUV 正是警方用來定位事故現場的「地標」。如果她離開,警察很可能找不到準確位置。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決定留下來,陪我一起等待警車到達。

幾分鐘後,終於看到一輛警車閃著藍紅燈駛來。警察下車後,先是了解事故的基本經過,又查看了死鹿的情況,隨後記錄了我的駕駛執照信息,填寫了一份簡短的事故報告,用於日後保險公司判斷事故責任,並打電話給動物管理機構,來處理野鹿屍體。最後警察也仔細檢查了我車輛的損壞程度,確認車輛在安全狀況允許的範圍內,可以自行駕駛回家,這才轉身離開。

一切處理完畢,現場恢復平靜,我才有機會真正靜下心來,仔細查看被鹿撞擊後的車身損壞情況。越看,心裡越是後怕。那隻鹿在疾馳中橫穿馬路,躍起撞上車身時,速度至少有每小時五十公里。如此巨大的衝擊力,把堅固的車窗玻璃撞得粉碎,竟然連窗框都被砸斷。破碎的玻璃片撒滿了整個車廂,尤其是後座的兒童座椅,更是一片狼藉。我站在那裡,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假設的畫面:如果當時後座坐著的是孫子、孫女,那些飛濺的玻璃碎片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如果再偏差零點一秒,鹿躍起時撞到的是前車窗,成百上千的玻璃碎片像子彈一樣射向我的左側臉部和頭部,車輛瞬間失控,後果將不堪設想。

常言道,「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在這個被認為是人生 「關口」 的年齡段,我這一年格外小心,處處謹慎,期望平平安安地熬過去。沒想到,在年終歲末,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還是找上了門。幸運的是,命運在最關鍵的時刻,還是給了我一線生氣。站在破損的車旁,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後怕、慶幸、感恩,也夾雜著對生命無常的深深敬畏。上帝保佑,我又躲過了一劫。

當鹿頂車意外事件末尾,與幾位素不相識卻熱心相助的女士和先生告別時,大家彼此道一句“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看似平常的祝福,卻讓我內心格外觸動。感受到的是一般人之間最樸素的善意與關懷。這種源自內心的善良,讓我對美國社會的民心與民風重新燃起了信心。儘管不同的人有各自的政治立場和價值取向,社會層面的爭論持續存在,但在普通民眾之中,尤其是在以基督教文化為核心的社會土壤中,仁愛、憐憫和互助依然是根深蒂固的價值觀。當他人遇到困難時,願意停下腳步、伸出援手的人,仍然佔據著大多數。

近年來,美國社會的政治走向愈發極端化,兩極化日益明顯。圍繞移民、族群、價值觀等議題的爭論不斷升級,反移民情緒在某些輿論場合中水漲船高。這種氛圍,與四十年前我初到美國時的社會觀感形成了鮮明對比。那時的美國,對外來者更多的是好奇、友善與真誠的幫助。身為初來乍到的留學生,我們在語言、生存和文化適應上都面臨不少困難,但周遭美國人的關心和支持,讓人感到溫暖而安心。

作為改革開放之後從中國大陸走出的早期留學人員,我們這一代新移民,既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參與者。初到美洲新大陸時,一切從零開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靠的只有閱讀、工作和堅持為社區服務。四十多年過去,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完成學業、進入職場、成家立業,用勤奮和踏實一步步融入美國社會的主流。正是在日復一日的努力中,我們逐漸贏得了尊重,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在現實生活中,至少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並沒有感受到被區別對待、被歧視或被看不起。相反,在工作單位、社區和鄰里之間,更多的是基於個人能力、責任感和誠信的相互評價。美國是個移民國家,從最早的歐洲移民,到後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大家踏上這片土地的初衷其實並無二致:追求自由、平等,以及更好的生活和工作機會。我們這些後來者,與更早一代的移民一樣,都是為了養家活口,為了下一代能夠擁有更廣闊的未來。

正是這種共同的生活目標,讓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形成了默契的相互理解。彼此之間可能有分歧,有爭論,但在關鍵時刻,更多人仍然願意伸出援手,幫助他人度過難關。人與人之間的這種互助精神,正是美利堅合眾國得以不斷發展的社會基礎。(北卡福贵維也纳, 2026年1月5號)

一次偶然事故,照見文明的底色

— 《鹿頂記》讀後

光耀翁

《鹿頂記》是一篇非常感動人又有思想深度的紀實散文。表面寫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鹿撞車」事故,實則寫出了三重震撼:生命的脆弱、人性的重量,以及文明在日常瞬間的真實模樣。

文章開頭從野鹿的溫順、安靜寫起–它們在後院啃草,在林邊佇立,與人保持距離。這一段看似舒緩、閒在,卻極有分寸,埋下伏筆:它讓「鹿」首先成為一種自然的存在,而非事故中的「肇事者」。這種鋪墊,使後文的災難並不顯得突兀,而是帶著一種命運突然失衡的殘酷感。

聖誕節前夕的撞擊場面,寫得非常逼真,極有力量。文章沒有誇張渲染,而是透過聲音、冷風、碎玻璃、身體反應等等,讓讀者一步步進入那種「還來不及害怕,就已經發生了」的驚魂時刻。尤其是後車窗破碎、玻璃飛濺的描寫,讓人不寒而慄——這不是文學想像,而是對「如果再偏零點一秒」的冷靜判斷。

而真正讓文章昇華的,是意外之後的描寫。三位素不相識的美國人—兩位女士和一位皮卡車男士—-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道德表演,只是自然地停下車、分工協作、承擔風險、做出艱難但必要的決定。尤其是處理傷鹿的那一段,寫得極為克制,也極為沉重。 那既不是“英勇”,也不是“殘忍”,而是一種直面現實的責任感。生命的終結在這裡顯出的是一種被尊重的意念。

文中的結尾,沒有停留在個人劫後餘生的慶幸上,而是把視角推向更廣闊的社會層面:在政治分裂、輿論對立、價值衝突不斷加劇的當下,普通人之間那種不假思索的互助、憐憫與善意,依然存在,且真實可靠。那一句彼此道出“Merry Christmas”,不只是節日的問候,而是一種文明內部的默契確認。讀到最後,我們會明白:這不是一篇“交通事故記”,而是一篇關於命運、移民、社會信任與人性底色的紀實散文。文章的立意非常新穎、非常及時:一場偶然的事故,突顯了這個社會最值得信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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