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83號
段文滋
學校辦在破廟裡,破廟年紀大了,屋頂的瓦換成了山草。廟前一塌塌院壩,壩邊幾根老彎了腰的岩青槓樹,攤開枝椏把破廟罩住。今晚縣裏來了電影隊,要在院壩放電影,天一擦黑,飛鷹寨上幾山幾嶺的楠竹火把就往破廟聚。
看電影簡直是過節。
「聽說山外城裏,家家都買個小電影,關起門來各自看各自的?」婆娘們問來辦學的女大學生。女大學生點點頭。
「淡味!」婆娘們下結論。
新來的女大學生叫馮輝,是自己申請到貧困山區來的,為這份申請,她和家人鬧翻了臉,如今的年青人,自個有自個的打算,各人有各人的事業。
馮輝剛到飛鷹寨不久,和山民們不熟,就端了個凳,獨自坐在院壩後面。院壩邊,岩青槓樹上掛張銀幕,電光把幕布照得雪白,電影還沒開場,喇叭先叫,叫聲漫過寂靜的山林,催得山民們三兩口跑。
廟前院壩裏,早巳娃兒鬧,漢子吼,女人家前仰後合打哈哈,鬍子巴楂的老爹把葉子煙桿吧嗒出一串串咕嚕嚕響。野小子、俏媳婦、瘋女娃更不得了,打上打下攆得雞飛狗跳。
等電影開場,漢子女子就擠成團,胸口上捏一把,腿根根抹一下,要不然把板凳一抽,一窩窩人往下倒,沒倒的順勢一睡,就成個大堆,榨得下面的嘰嘰叫,七滾八滾,半天,才都爬起來,又噠追得滿山跑。
山寨上沒有電,放映隊自己帶了一台汽油發電機,在廟後面鬧得歡。發電機長出根粗黑的電線,蛇一樣彎彎曲曲游到放映機。發電機有時出毛病,聽它嘣嘣幾個屁接不上氣,再呼嘖呼嘖喘幾聲,喇叭黃牛般怪叫得沒了聲,人在銀幕上做幾個慢動作,就倏地一片漆黑了。立時,嘻哈叫駡聲大起。黑暗甩開大氅,把山漢野女子們做的種種花樣裹住,撒野的人們只需留意那發電機,只要它屁不響,盡可以玩個一塌糊塗。
山寨上有個壯漢叫陶四,他在電影場上從來生龍活虎,死了婆娘這幾年,更癲癲狂。雖說岩上莊稼比壩下種的寬得多,還又當老子又當媽,裡裡外外地一人忙活,一樣不夠陶四施展。他那滿身的肌肉疙瘩在紫黑的皮膚下一拱一拱,不到電影場上鬆動鬆動,定會把皮拱破。
今晚陶四當然來了,一來就哇哇叫:“聽龍門陣啦,聽龍門陣啦,鮮鮮味!”漢子婆娘們問是蕎是素,陶四得意地答:“素的有球勁!”
“睡覺不?”
“不管!鮮。”
一句話就攪得山漢們慌慌的,推來擁去要陶四快講。陶四做得一本正經:“別鬧,看電影!”
他越是不講,山漢們心裡越是癢得痛,就死死纏住陶四,非要他立刻就說那龍門陣來,陶四賣關子,軟軟說:“等磨電機熄火吧。”
過了好久,發電機真就熄了火,陶四又推說:“趁黑,不癲癲去玩,纏我做球,瘋去!”
發電機像是知道漢子婆娘們心裡慌得緊,沒多久又熄了火。馮輝擰亮電筒,拿起凳子,就有人問:“馮老師,不看啦?”
「看過的,你們看。」老師邊說,邊和些人隨便打著招呼,向破廟裡走去。
心急的男女早已不能忍耐,一起把陶四按在地上,要掏他肚裡的龍門陣。婆娘們要挾:“不說,剮了褲子,扯把藿麻拴上去!”
陶四知道婆娘們幹得出來。真要讓藿麻挨上雀兒,定腫得三天屙不得尿,藿麻的毒性陶四能不清楚?只能趕快告饒:“說,說,我就說。”
他一嘴泥爬起來,看看老師的坐位空了,問:“馮老師走啦?”
「別岔,別岔!老師關你屁事,說你的。」漢子婆娘們亂吼。
「這龍門陣,恰恰關老師的事呢。」陶四一句話,說得一個個鼻子對鼻子眼對眼。老師,還能做出啥葷的來?
「做啥?不做啥。」陶四擠眉弄眼拖時間,憋得眾男女快尿了褲子,才說:“老師身上軟著呢,一顫一顫,撩人得很。”
眾人一起吼胡編胡編,陶四前後左右和人對鬧:「花包穀胡編!花包穀胡編!花包穀胡編!」然後急急地叫,「我摸過,我摸過!」又急急地說起趕場天的事來。那天散場回飛鷹寨,遇洛普河漲竹筒水,馮老師過不去,陶四就揹她過河。
“沒味沒味!”漢子們叫,“揹人過河,順便得很,誰不常有,沒味!”
女人們也叫沒味。
「才有呢!」陶四喊,「像你些騷婆娘們,背地裡什麼野不會撒,到過河要人揹時,裝得忸忸怩怩,兩胳膊護住那兩陀肉,硬幫骨節子頂人背,腿也不張開,兩個膝蓋跪人腰,才真沒味呢。」
「不這樣揹,還能揹出一個花兒朵兒來?」婆娘們問。
「沒見過吧?」陶四好生得意地表演開了,怎樣舉起兩臂,怎樣撲上去、怎樣張開雙腿、怎樣騎上去,“才有味呢,鼓鼓軟軟的胸,一脹一脹的小肚子,手不摟膝蓋,摟腿,好肥!”
“比你那死鬼婆娘如何?”
「那瘦藤,寡談。」陶四答。
“不如娶了做婆娘。”
“怕不成,人家老師。”
「啥不成,不成能讓你這種揹法?”
「就是,豬八戒揹媳婦就是這揹法。」有男人說。
「不是,是跪著揹。」有女人說。
“是騎著揹。”
“跪著揹!”
“騎著揹!”
陶四再不聽這些爭論,他楞楞地想:馮老師怎會這樣纏在我背上讓我揹?他解不開自已擺的龍門陣了。
到飛鷹寨前,馮輝就作過調查,知道飛鷹寨是貧困山區裡最邊遠的寨子,按壩下的人說,是個屙尿不生蛆的地方。山高,土冷,雨雪多,不產糧,種顆包穀籽,收根包穀桿,點只洋芋蛋,得包洋芋根。多的盡是蠻蕨芨,刺毛竹,莽野豬。寨子三面全是刀劈的岩,另一面是黑咕咚咚的大老林,誰也不知道老林的邊在哪裡,沒人鑽透過那老林。
馮輝也了解過飛鷹寨的人,黑黑的,包塊頭巾,請你吃薯片,不吃就圓滾滾一個個往你喉嚨裡塞。請你喝包穀酒,不喝就朝你鼻孔孔裡灌。
馮輝還知道飛鷹寨的歷史。解放初,寨子上札滿了土匪,解放軍攻寨,衝鋒號一吹,盡往下抬流著血的人。後來,寨子上下來個山民,領解放軍走岩縫縫裡一隻狗獾路上寨。那天,天剛濛濛亮,雲霧死死把飛鷹寨罩住,山巒樹林全藏在茫茫黑灰中,靜靜的,沒有衝鋒號聲。山民帶領解放軍,沿著壁立的山徑一聲不響地往上衝。累得不行了,就朝路旁草叢一倒,癱個「大」字喘粗氣。喘一陣,又被蟲咬得不行了,跳起來抖抖,又衝呀衝呀,就衝上去了。老鄉就塞薯片,就灌包穀酒。
於是馮輝選定了飛鷹寨,師院畢業,帶上部分希望工程捐資助學的款子,就上了寨子,祖祖輩沒人能識自己姓名的山寨,就要辦第一所全免費的希望小學了。
馮輝計畫好,到飛鷹寨後,第一週安排生活,第二週學生報名,然後正式行課。等村長和山民幫馮輝把行李搬到破廟,馮輝就先把大殿後那小屋安排成間臥室。第二天。上山砍柴去。
山上樹木叢生,到處有枯枝敗葉。馮輝見一叢草前有顆枯樹已乾裂得皮飛飛,就往枯樹走。不料腳下一空,咕咚往下掉,一隻腳被岩豆藤掛住,另一腳和雙手沒了扒挨,整個人倒懸起來。她哪裡知道那草是叢大蕨芨,能長丈把高,看似平的,其實長在岩坎下。還好蕨芨草茂密,像彈簧樣將頭和肩托住。她試著把空著的腳踩穩大蕨芨草桿,將人站直起來,誰想那蕨芨桿一根根如抹了油的光鐵棍,梆梆硬,溜溜滑,試了好幾次,掙扎得一身汗,仍然倒懸著,只是往下沉了一點,蕨芨草托到了好幾次,她覺得這到有趣了,不如乾脆在這張「彈簧床」上躺躺,恢復恢復體力再想辦法。
幾時頭下有了悉悉聲,然後聽人喊:“喂,哪個在上面?下來。”
「下不來呢。」她忙應。
「球用!折斷蕨芨草桿,就沉下來了。」
“沉不了,腳掛得高呢。”
頭下又悉悉一陣,沒聲響了,她正失望,又聽腳上在喊:“死在哪裡了?”
「這裡這裡!」她看見個壯漢,撥開草叢過來了。
壯漢來到岩坎上。見是新來的老師,尷尬地嘿嘿笑笑,說:“舅子岩豆藤討人喜歡,等我割斷個龜兒,就能下去了。”
「別割別割,一倒栽蔥下去,把頭撞進肚子裡了。”
壯漢不管,一刀割斷岩豆藤、馮輝往下一沉,不曾將頭撞進肚子,只彈幾彈,還真像往彈簧床上一躺。壯漢說:“折吧,多折斷些。”
馮輝邊躺著折草桿,邊對壯漢說:「這樣子倒吊著打鞦韆,還真有些味道。」壯漢沒理睬她的打趣。
等馮輝沉到底,壯漢也下來了。四周一看,簡直是間密閉的屋,周圍全是草壁,頂上的草葉蓋得密不透光,只馮輝沉下來的地方開了個天窗。壯漢見馮老師四周看。就說;“狗日野豬比人姦,找個窩窩賽房子,大雨大雪不沾身。”
等知道馮老師是上山砍柴,壯漢抓起刀,頭朝前向那棵枯樹擠去。看壯漢左推推,右掀掀,前撲撲,後蹬蹬,馮輝就想,野豬進草叢,怕就是這個拱法。
三下兩下,一個草洞已通到枯樹下。壯漢揮刀,嘣嘣幾聲,樹倒了,嘁喳幾下,樹成了截,再捆成兩半捆,拖出草叢。馮輝要抬,壯漢早左肩扛一捆,右臂夾一捆,咚咚下山去。
到破廟門前,丟下柴,壯漢說:「我叫陶四,住對面坡上,沒柴了喊一聲。」說完,轉身噔噔走了。
第二週,馮輝開始忙於學生報名工作。她先在廟門外牆上貼了張招生告示,然後搬張大方桌安在大殿當門,桌上擺了報名冊,學生登記卡、賬目本、墨水和鋼筆。等了兩天,廟前過往的成年人只和馮老師打打招呼,或說些風調雨順之類。小孩就都不敢近前,只遠遠躲在岩青槓樹後窺探。第三天,馮輝沒法依舊安穩穩坐在大殿裡,她廟裡廟外轉了一上午。中午,就朝村長家跑,她向村長問清學齡兒童的分佈情況,然後東山樑子西溝窪,挨家挨戶找。每到一家,邊幫主人推推磨宰宰豬草,添添柴火,邊講文化的重要性。遇家裡沒人,就坡上溝下,找到地裡,搶過光屁股娃兒手裡的小鋤頭,邊幫鋤地,邊和娃兒的阿爸阿媽談起讀書來。光屁股娃兒搭機抓雀雀去。
陶四家她也去過,知道他沒了婆娘,一人帶兩個娃,就幫他洗衣服,補破爛。她對陶四說,再忙,娃兒讀書可不能耽誤了。又說:“以後我帶了學生來幫你忙,娃兒就能挪出時間來讀書。”
寨子裡山民待馮老師也沒說的,每到一戶,這家送包菜,那家送筐瓜,也有送山雞野兔的。陶四送的,一次就整整一腿野豬肉。
時間過得快,一晃就是一個月,寨子上的路早被馮輝踩熟。破廟新蓋的草屋頂,慢慢爬上了青苔,廟裡屋角處,瓜果野味越集越多,可大殿裡擺著的兩排桌子邊,仍然沒坐一個學生。談起讀書,山民只嘿嘿笑。馮輝心裡一天天似貓抓,毛焦焦,火辣辣。
那晚看完電影回家,陶四在床上覺得有些難耐,腦子裡總隆隆響著漢子們叫他娶老師的話。他掰手指數,馮老師到他家有四次了。他揣模著,一個女人家,熱鬧處,火堆邊,不論往哪個漢子懷裡一坐,算個球事,和個男人扭住一團滾幾坡幾坎也不稀罕,可怎麼能細細為個男人補衣?於是又覺得軟軟的胸,軟軟的腹在背上一顫一顫:
能讓我這種揹法?
村長召集開入學動員會了:
「我們這一寨子,以前叫生產隊,年終決算那個難。出了錢到岩下請會計,還要磕頭作揖求爹爹告奶奶。如今各人種莊稼了,不要球會計了,可這名哪姓那還該會寫會認吧?
然後是馮老師講話,聽得漢於婆娘們似懂非懂。
什麼科學種田,科學自(致)富,老調,好懂。不就跟早年農業學大寨種高產田、試驗田一樣嗎?狠狠把鋤朝地心心裡刨,狠狠往包穀窩窩裡灌糞。有功夫,誰不會刨;只要豬屁股、牛屁股、人屁股屙得急,誰不朝自家地裡灌?不需老師教。 「自富」也沒得說,各人幹得誠實。各人收的包穀多,自己的肚兒圓嘛。
又說什麼西部開發,商品經濟,產業結構調整,跟鄉幹部說的差不多,不就是拔了包穀栽煙草種藥材嘛,光吸煙吃藥不吃糧食,只有坐辦公室的人想得出來!
還說些什麼合理開發,枝圓你用(資源利用),外鄉行(外向型),參與世界大尋獾(循環),不曉得說的啥子,聽球不懂,跟讀書咋扯到一起?
然後村長大喊:“大家討論討論吧。”
漢子婆娘們就亂哄哄說開:
「讀書做球,飛鷹寨沒人讀書,一樣吃包穀,屙黃屎,吃野菜,屙黑屎。”
「讀書也好。娶婆娘,上房樑,選個吉日不求人看皇曆。”
“學會打算盤到有些用場。”
“書能飽肚皮麼?飽肚皮麼?”
有些人就談論我家離學校太遠;我家娃太太小;我家人手少,娃兒要幫忙工作。
陶四不說話,悶頭坐一陣,又四處張望。他看最熱鬧處,是戶摘了帽的地主,那老地主本是壩下人,土改時被攆到飛鷹寨來的。老地主執意要重孫讀書,媳婦不同意。兒子傻著眼看公公媳婦吵得歡。
過了好久,有人走上台,是老地主,拉來重孫兒、要報名讀書了。媳婦把孫女攥住,沒讓報名。
又過一陣,就聽場上有人一聲吼;
“球!”
咚咚就拉來一男一女兩個娃兒。人們一看,是陶四。鬧哄哄如蜂子朝王的會場,倏地靜了。山民們都伸長了脖子看陶四報名:“大姑,七歲;二娃,六歲。”
馮輝略抖手拿起筆,眼中包著兩汪汪水,一閃一閃衝陶四笑笑:“陶四哥,娃兒啥名?”
陶四翻一陣白眼,答不出來。紅著臉,張張惶惶看看四周,漢子婆娘哄一下全笑了。陶四脖子上青筋就鼓脹起來,憋了好一陣,終於吼:“陶大姑,陶二娃,咋個嘛?咋個嘛!”
回到座位,陶四還惶惶的,把背盡力弓得如隻蝦。就聽村長和馮老師將他大大讚揚一番。特別是馮老師,聲音脆脆的,煞是好聽:「來到了飛鷹寨,才知道這高山寨子上,六七歲的娃兒找豬草,放牛,燒鍋,頂半勞力了。可世世代代從娃兒累到老,累斷了腰,飛鷹還是個窮窩窩,這是如今啥從娃娃累到老,累斷了腰文化。四哥有遠見,他家勞力少,照樣女孩娃子一起送上學。 在坐的叔叔伯伯哥哥嫂子們,大家比比吧:比陶四哥還缺勞力的有幾戶?
聽著,陶四就伸直了腰,得意地環視四周。
會開到太陽下山,終於有十個學生報名了。晚上,馮輝想起會上的情景,真感謝陶四哥帶了個好頭。這以後,就該準備開學上課了,萬事起頭難,只要學校辦得好,不愁滿寨二三十個娃兒不來上學。
陶四散會回家,飯一吃,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閉,盡看見笑瞇瞇,一閃一閃水汪汪兩隻眼,耳朵裡盡是脆脆的陶四哥、陶四哥。
深秋到了,泉水一天天冒出熱氣來,幾個秋陽一曬,山草全都焦酥酥的。是割山草翻蓋房子的好時節,村長就安排些漢子翻蓋學校。
來到學校,陶四儼然是個主人,吆喝眾人要割上好的絲茅草、巴麻草,不要苦篙,黏芝楝之類。有苦篙,粘芝楝背來,他就吼:“日弄誰?揹回去!蓋你家床頂上,兩口子搞事,天老爺端端給你加點水。”
蓋房時陶四也極用心,剛在廟東頭吼這裡蓋薄了,又聽廟西面叫那裡沒鋪平。等蓋好房大家都走了,陶四還不放心,一人扛了梯,房前爬了爬房後,這裡添把草,那裡拴根篾,東拍拍、西打打,看看都順了眼。才下梯來。馮輝早端來熱熱一盆水,要陶四洗洗。陶四拿起毛巾,一股香氣撲來,他聳聳鼻,覺得那香幽幽的,遠勝過鎮上買回的香胰子。他認定那種香氣是摻和著馮老師身上抹下的什麼才有的,就狠狠往肚裡吸下幾口去。然後用毛巾在臉上輕輕抹抹,毛巾太白,他不用勁擦。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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