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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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作者: 戚紅香(迪拜)
他和她,離婚已經三年。這三年,他們從未再見。
起初,她靠安眠藥入睡。
夜晚一來,恐慌便如約而至,只能用藥物壓住。
白天,她把自己全部投進工作裡——一千天,幾乎不眠不休。從建築,到文化,她完成了一次巨型的轉身。
舞臺、劇本、人物、燈光,她在戲中是快樂的。
可每當夜幕降臨,安眠藥替代的不是失眠,而是那份被強忍著的、持續發作的思念。
這三年,她做過無數次夢。夢幾乎一模一樣——他一臉得意,牽著另一個“她”的手,站在遠處,用嘲笑的眼神看著她。
每一次夢醒,心裡的痛都會延續一整天,有時,甚至一整周。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
直到這一次。夢裡,他們在人山人海的廟前相遇。他看見她時,眼神先是傷感,很快,變成驚喜,最後,是毫不掩飾的開心。
他奮力撥開人群,走到她面前,說:“跟我走。我們去許願,再也不分開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掙紮。只是跟著他,從廟的一側,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上爬。終於到了廟頂。卻沒有佛,也沒有神靈。空蕩蕩的廟頂上,坐著四個男人,正在打牌。他們抬頭看著她,說:“你來了。你知道這三年,他是怎麼過的嗎?”
她猛地一驚。用盡全身的力氣,掙脫了他的手,轉身,從廟的另一側下去。
夢醒了。這一次,她沒有哭。只是長久地沉思。
她終於明白,有些夢,不是為了重來,而是為了醒來。
北方有佳人
作者: 王若冰(澳大利亞)
他是一位將近70歲的老人,父親說:這是你舅爺,是我親舅,你奶奶的小弟弟。父親介紹完,就拉著舅爺去喝酒了,樣子倒像一對親密的兄弟。
從此,舅爺就開始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舅爺一直單身,更沒有子女。每次見到舅爺都是在某個節假日。他喜歡騎著自行車,來找父親。一進門,他就喜歡喊著:外甥,外甥媳婦,我來了!
母親總會放下手中的活,迎上去,笑著說:老舅,您來了,快去坐,我給您沏茶。您外甥一會兒就到家了。
舅爺應著。他一邊喝茶,一邊等著父親下班回家,偶爾也會跟我們幾個小孩說幾句話。他極為有分寸,就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那個季節,樹上的大棗已經慢慢地變了顏色,紅的,黃的,半紅半黃的,微風一吹,頭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舅爺抬頭望著一樹的棗,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可是我姐姐最喜歡的大棗啊!父親見到舅爺,小跑著走向舅爺,一邊大聲地喊:老舅,老舅!
父親的樣子像個孩子。
舅爺擺擺手:看我幹嘛?這不是來了嗎?我去北邊了,昨晚剛回來。
又去北邊了?
父親有點意外,轉瞬又似乎意味深長地看著舅爺說:老舅,去北邊這條路,您跑了多少回了?
舅爺沉默著,那時,空氣中都會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圍。父親將青色的茶杯遞到舅爺面前,說:老舅,您也是70的人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您也該放下了!
舅爺沒有說話,而是抬頭看著頭頂上的棗樹,若有所思地說:我姐他也走了十多年了,今年這樹上的棗可真多啊!
祖母在時的夏天,喜歡和祖父一起坐在棗樹下喝茶聊天,她也會時不時地抬頭望著,然後就會在不經意間說一句:要是璞玉還在,我弟弟也會是兒女滿堂了。
祖母走後,舅爺每次來找父親,都會坐在棗樹下,目光總是會在棗樹上停留。
舅爺85歲時,我才瞭解到了一些細枝末葉。那年,紅紅的大棗掛滿了樹,風一吹,就會有棗啪嗒一聲掉在樹下的某個地方。大人一伸手,就能摘到一把水靈靈的棗。父親退休了,將舅爺接到家中小住,舅爺的腰依舊挺直,但是已經銀絲滿頭,每日除了散步,就是在棗樹下喝茶。都說人老了話多,但舅爺似乎更不愛說話了,他經常將自己蒼老的身軀靠在棗樹上,任憑風吹著,任憑偶爾的大棗吹落在他的腳下,多數時候,他就像塑像一般。
陪我去一趟那邊吧,我已經有好幾年不去了!
父親抬起頭望著舅爺問:還要去?再不去,我就沒有機會了。
舅爺的語氣很堅決,兩眼卻很有神,望著遠方的燕山,滾下了兩行淚。
父親不再說什麼,沖著舅爺點點頭說:去!
一周以後,父親帶著舅爺,踏上了去北邊的路。這次,父親開著車,舅爺坐在副駕的位置上,摸摸這摸摸那,露出了一臉的笑容,仿佛孩子一般,一路上,臉上的笑容持續不斷,話也多了起來。父親說,舅爺一直都屬於那種寡言少語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工作、讀書、去北邊,父親曾經無數次地勸舅爺:老舅,你該放下了吧?幾十年都過去了,還不能放下嗎?
他們談論的是什麼以及舅爺到底放不下什麼,父親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提起過。
那次,父親帶著舅爺到了燕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在一條小河的上游的一座墳前,舅爺顫悠悠地站住,看到墳邊一人高的荒草,他的眼淚嘩嘩地流淌,對著墳頭說:璞玉,我來晚了,我好久不來看你了。這回,你很快就不孤單了。
那次之後,舅爺便一天天地坐在棗樹下發呆。很多時候,他不吃也不喝,更拒絕了父母陪他去看病的請求。一個月之後,舅爺便安然地走了,他留下了遺言:父親將他葬在了北邊,與璞玉葬在一起。
尋夢五店市
作者: 王勇(菲律賓)
元宵燈悄悄點亮我的、你的夢。
夢醒時分,千島的夜還在夢中,張開翅膀我開始向五店市出發,里薩爾紀念碑縮小成一顆啟明星,古堡王城臥成一條蜿蜒的蟠龍;巴石河呀母親的河不斷地叮嚀,馬尼拉灣川流的車燈夜夜嘮叨,夢境是如此多嬌在晩風中翱翔。
五店市,正坐在黎明中等待我。
晨曦登上青陽山張開雙臂,擁抱莊氏祠堂和蔡氏祠堂,堂堂端坐;連門上凶凶的門神都臉露笑意,似在問詢客從何處來?
我想答,卻被近旁的風雅頌書店牽住手,喚我快快進來看看豐子愷漫畫。
但見畫中兒童,正在凝眸五店市!
平攤
作者: 張月琴(澳大利亞)
說句不該說的話,如今回故鄉做清明比春節回家還到得齊。
這天,俞曉有條不紊地辦完自家事。便懷著久別重逢的心情在一家餐館牽頭組織了一場同學聚會。到會約有20多人,這可是他離家20好幾年,第一次與這麼多老同學歡聚一堂,高興的勁頭就別提了……
聚會在推杯換盞中歡快地進行著。大家邊吃邊喝,互通有無。在交談中俞曉得知有些同學生活、事業雙豐收,自然也有混得不盡人意的。應該說整個聚會既有昔日老友們的溫馨,又有天各一方的牽掛。
在談笑風生中,兩位同學前後離席方便。當回到包間時遇到負責包間的服務員,他們直接跟她要了幾盒好煙揣進口袋裡。其實包間餐桌上還有沒開封的煙呢。回到座位上這兩位又要了幾瓶進口酒。昂貴的酒繼續喝,熱氣騰騰的菜接著吃,香煙仍在嫋嫋升騰……
此時,俞曉吩咐自己的司機把預先準備好的禮物發給大家。女同學一人一份護膚品,男同學每人一把高級刮鬍鬚刀。同學們收到禮物,個個喜笑顏開,人人讚不絕口。異口同聲地說俞曉待人真誠大方。
在讚揚聲中,俞曉看著手錶歉意地跟大家說,自己有事必須先走了。
待大家酒足飯飽,同學們結隊離開包間。當大家剛要跨出大門時,服務員請他們留步,告知說:你們今天開銷總共一萬多元,其中六千多元被剛才離開的先生已付了。另外四千來元主要是酒和煙的錢。如果有人不信,那邊有錄影機,剛才額外要煙的都被錄影了,絕對不會出錯,請結帳吧。
聽到這,大家面面相覷……
待大家冷靜下來,此賬只能是大家平攤了。
禍福曬衣竿
作者: 東瑞(中國香港)
你們不要再在窗外竹竿上曬衣服了!八月的某一天,B戶房客老黎匆匆通知房東林先生。林問:“下雨?樓上漏水?”
不是,有人有意見呀!誰會有意見?究竟什麼事?哪一家?老黎說,A戶。林房東越聽越一頭霧水,反問:他們就不曬衣服嗎?不是,你看,你們家在曬什麼?
林先生從廚房玻璃窗望出去,看到太太新買的七八條五顏六色的內褲,像萬國旗那樣在自家窗上飄揚,還是不明所以,不解地問:難道他太太不穿內褲、不曬內褲?什麼意見?老黎轉達:A戶廖先生說:你們最近曬了兩三批女性內褲,正對著他們家窗,搞到他們家近期晦氣不斷,又是樓上滴水、信箱被破壞,又是老婆被摸胸、在街上手提袋被割開、讀小學的兒子成績滿江紅被老師訓斥……
林太不情願收起,這兩天天氣陰沉,內褲還未幹透,再說屋子那麼小,沒地方晾乾。沒想到第二天上午,A戶的廖先生按門鈴求見。林家夫婦為人一向客氣忍讓,就請他進來坐。廖先生大辣辣地坐在沙發上,一句“不好意思”之後,敘述的和老黎轉達的相同意見,給人的感覺,他一家是嚴重的受害者、損失很大。林先生問:那您想我們怎麼樣呢?
廖先生的要求讓他們大吃一驚:這樣吧,物資的損失我不計較了,你們就賠償我們的精神損失吧,我們兩家儘快息事寧人。這樣啊?你要多少呢?
“三千,小小意思,象徵性的。”林先生搔腦殼猶豫,討價還價道:“兩千吧。”
林太來不及反對和阻擾,丈夫已經掏出四張五百大元鈔,遞過去。廖按照林的要求,寫了收條,還自豪地加了一條:萬一日後A戶的喜事確實和B戶有關,本人願意加倍奉還。
廖先生走後,林太埋怨丈夫膽小懦弱,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什麼精神損失?根據什麼做標準?無端端地被騙去兩千大元。
林先生道,你還不知道這個廖頭啊,有名的戶霸!家家都怕他三分。常常愛吹牛,愛自誇,喜歡買點心美食小恩小惠討好賄賂管理員、樓下速食店老闆、管理處都說他好話。一旦誰家冷氣機漏水搞到他家,動輒要求對方賠償。剛才已經在威脅我們了,暗示如果不賠償,會投訴到管理處呀。
大約過了四個月,已經臨近年關。
一日林先生喜孜孜回來,告訴太太A戶鳥頭不久將有難了。太太想更進一步瞭解其細節,丈夫卻含著神秘地笑。
臨近春節前幾天,林家夫婦倆到超市買了不少印著“福財神到”“金銀滿屋”等吉利字眼的紅紙,方形的、長條的,不但吊滿幾根曬衣竿,還貼滿面對著A戶視窗的B家玻璃,大約三十來張。還從社團裡借來鑼、鼓、財神服裝。林太依然不知道老公葫蘆裡賣什麼藥。老公只是說時間到、時間到了,哈哈。
大年初一,A戶廖先生家門外一片喧鬧,敲鑼打鼓聲音外,還伴隨著財神到、財神到的恭喜聲,由遠及近,往自家漸近。他一開門,看到林家一家人,林先生扮財神爺、林太也裝扮得花枝招展,兒子敲鑼,女兒打鼓,排著隊向他恭喜,廖本想用一封小紅包打發,焉知林說:想進來喝杯茶聊兩句,廖只好讓進了。
林先生坐在沙發上,將“恭喜恭喜,喜事連連!”連說五六遍。
廖先生覺得事有蹊蹺,林已經把他引到廚房視窗,指著B自家的曬衣竹竿上幾十張吉利紅紙說,最近一個月廖家運氣大好,老兄生意暢順、馬場得意、大冷中彩、股票大賺、女兒生娃、兒子訂婚……您看看,一切和我們家吊、貼這些吉利紅紙有關吧,晦氣一掃而光,不是嗎,我們什麼都知道呀。
這、這……廖先生萬分疑惑時,林已經掏出幾個月前廖開的收條攤開。
廖先生只好囑咐太太將兩組鈔票塞進兩個利市封,一封兩千元是謝意,一封是加倍奉還金。林太太接過一封;林先生將另一封遞給廖太太,說:給你們小兒子買賣文具用品和課外書,好好讀書吧。
歸家,林太太大笑,你厲害!哪裡來的情報呀?
林先生說,這廖鳥頭好自誇,到處吹他怎麼厲害,一個屋邨女護衛偷偷告訴我的。風水輪流轉嘛。
塵封的檔案
作者: 凌鼎年
二憨靠打零工維持生計,飽一頓餓一頓是常有的事。他沒有成家,手頭有了錢就做兩件事,一是去小酒館喝酒,喝高後就罵蔣介石罵政府;二是十天半月去找只野雞,發洩發洩。
也是偶然中的必然吧,一次他在小飯館痛駡老蔣的時候,湊巧被地下党的欒書記聽到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後來在輪渡碼頭,正等待活幹的二憨見有人欺負一個賣唱的女孩與老頭,就挺身而出,打起了抱不平,那狠勁,連那兩個惹事的青紅幫潑皮也懼怕他三分。巧不巧這一幕又讓欒書記親眼目睹了。欒書記覺得這是可用之才,就讓手下接近他、瞭解他,後來把他發展進了組織。
當時,地下党負責人之一的宋老師是反對的,他說:“像二憨這樣的青年屬無業遊民,沾染了一身的毛病,發展這種人進來,欠妥,會壞了我們隊伍的純潔性。”
欒書記開導他說:“嚴格地講,二憨可劃為城市貧民,正是我黨依靠的對象,他們的勇敢是知識份子遠遠不及的,用得著的。”
欒書記果然有眼力,二憨得到器重,捨命相報,每次最危險的活動他都沖在前頭。
幾次考驗後,欒書記決定讓二憨擔任特別行動隊隊長,大凡鋤奸、暗殺、爆破、救人等危險的任務都由特別行動隊出馬。沒有想到這些任務很合二憨的胃口,他又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竟幹得如魚得水。
特別行動隊隊長的幾次出手、得手,引起了汪偽特工總部76號的注意。76號也不全是吃乾飯的,不久就有情報放到了李士群的桌上,有個叫二憨的社會混混極為可疑。早先吃了上頓沒下頓,如今隔三差五去長三堂子,不正常,只是到底是重慶背景還是中共背景還不甚清楚。
這好辦,去長三堂子設伏。李士群下令。
宋老師發現二憨失聯了幾日,連忙向欒書記彙報。宋老師說:二憨這樣的人不是沉浸在長三堂子的溫柔之鄉,就是喝得爛醉如泥,這都是潛在的危險,最擔心的是如果被日本梅機關或76號抓捕,很有可能叛變,這將會對黨組織造成重大損失。宋老師問欒書記怎麼辦?要不要馬上轉移?要不要馬上派人尋找二憨?
欒書記想了想說:“為了安全起見,得快刀斬亂麻!”做了個殺的手勢。
宋老師有點猶豫說:“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這樣做是否過了。再說特別行動隊都是二憨的手下,沒有過硬的理由,確鑿的證據,如何下命令讓他們動手鋤奸?”
欒書記笑笑說:“哪用得著特別行動隊動手。”
他告訴宋老師:最好的辦法就是借敵人的手幹掉二憨,只要放點料,梅機關與76號百分之百會上鉤。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宋老師還是覺得不放心,不踏實,他說:“萬一二憨沒事,是我們多慮了,我們豈不變成了自家人對自家人下手,二憨不成了冤死鬼?”
“革命不可能不死人,二憨不管是被梅機關還是76號所殺,都是我們有吸引力的政治宣傳資料,冤死一個人算什麼,革命是多大的事,兩廂比較,孰重孰輕,你會想通的。”欒書記以不用質疑的口吻說道。
76號的特務在長三堂子守了多天,並沒有見到二憨的影子。原來,二憨當上特別行動隊隊長後,他也知道這是刀尖上舔血的營生,長三堂子這種公共場所不大敢去了,手裡有了點活動經費後,二憨看上了一個小寡婦,就住到了小寡婦的家,仿佛度起了蜜月。二憨不想別人打擾,就沒有與組織聯繫。
二憨想回到組織時,發現組織已切斷了與他的一切聯繫。他很是著急,意識到組織上對他起了疑心。為了表示自己對黨組織的忠心,他決定獨自去行刺稻田向夫大佐。但此時,二憨真實身份的資料已在76號的案頭,二憨的一舉一動已在76號的監視之下。
行刺當然失敗,二憨被當場擊斃。
這次行刺事件轟動了上海灘,《大公報》《申報》等多家報紙做了重頭報導,地下黨的傳單還譴責了76號的惡行,掀起了一股反日的新浪潮。
解放以後,因為在檔案裡有關於二憨可能叛變,組織決定鋤奸的相關文字,二憨沒有定為革命烈士。
有位曾姓研究歷史的學者,無意中發現了當年《大公報》《申報》發表的新聞報導,提出應該追認二憨為革命先烈,抗日志士。有關方面說:這要查證,不能輕率。調查的結果:欒書記在解放戰爭中犧牲了,宋老師在五七年打成右派,死于“文革”期間,死無對證,只能不了了之。
前不久,宋老師的後人整理出版了宋老師的遺著,內有一篇文章涉及到了二憨的材料,曾學者看到後,又舊事重提,不知這次會有什麼結果,我們耐心等待吧。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世界華文微型小説研究會】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7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