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39號) 作者:宏亮
回家和父母聊天,母親說:「你姑奶的腦萎縮越來越嚴重了。」
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姑奶的樣子。不是現在她七十多歲的樣子,而是三十多年前,那時她正是三四十歲吧,幹練的身體和打扮,每次和我說話都帶著微笑:「回來了,亮?」
我這個姑奶其實只比我大不到二十歲。因為她的父親是我爺爺的親舅舅,因此我的父母要叫她姑,而我們弟兄三個就要叫她姑奶。她的兩個女兒,雖然和我們同齡甚至比我們小,按輩分我們弟兄三個是叫姑的。
姑奶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的舅舅原來不住我們這裡。因為這裡自然條件好一些,解放前後,爺爺讓他的舅舅和舅媽遷居到我們村,而且就住在同一個街道,距離我家只有幾十米,這樣他對舅舅一家好有個照應,因為那時他的舅舅和舅媽還沒有一男半女。等到後來,他們在年紀很大的時候才有了兩個女兒, 這個姑奶是他們的大女兒,但是比我的父親還要小好幾歲。
在當年的農村,如果一個家裡沒有兒子,是很沒有地位的。於是姑奶的父母就招了個女婿,大家都叫他吳萬。他姓吳應該是真的,但不知道這個萬是不是他的大名。於是這個姑奶可以說是從來沒有離開她的村莊,或者說沒有離開這個村莊的第五組,以前叫做生產隊。
在我小時候,姑奶給我的印象就是幹練和微笑。她的身材好像從來沒有胖過,一直就是那麼幹練,那是長年累月工作在她身上打下的印記吧。在幹活方面,即使男的壯勞力也不一定比得過她。割麥子的時候,她用先割下的一把麥子快速打成一個結,放在地上, 彎下腰,嫻熟地用鐮刀刷刷地割麥子,然後用鐮刀順手摟起來,放在打好的結上。等到麥子成了一捆,就把鐮刀順勢放在地上,膝蓋抵住麥捆,雙手三兩下就把麥捆繋緊,再順勢拿起鐮刀繼續彎腰割麥子。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不跟別人說話,也不會抬頭,甚至連水都很少喝,她的滿眼都是等待收割的麥子。就這樣,剛開始還是齊頭並進的一排,慢慢就看出了誰在前面誰在後面,而姑奶似乎總是在前面的那個。等她的麥子割到地頭了,她就會轉頭幫後面的人收割。
不只是割麥,農村的各項繁雜而又單調的農活她都完全拿得下。她用自己的勞動不但撐起這個家,好像也是用這種拼命勞作,證明她才是一家之主,是一家的頂樑柱。而她這種幹活幾乎是拼命的勁頭,贏得了許多莊稼漢的尊重。農閒的時候,如果誰家有什麼紅白喜事,她總是像其它的婦女們一樣,做著農村酒席的各種準備工作,剝蔥剝姜,洗碗洗筷。這些勞作雖然不可或缺,但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但我的印像中,每次這樣的勞作中都有她的身影,而且總是笑瞇瞇的。
是的,在我印像中,姑奶總是笑瞇瞇的。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和別人抱怨過或爭吵過。如果說有,那是在一個非常特別的環境中,為了保護我。
我的老家有一種叫做貓貓眼的植物。貓貓眼毫不起眼,和河溝裡的其它雜草也差不多,但是折斷它的的桿莖後,就會有白色的漿液分泌出來。不知道是誰先發現的,把這種白色的漿液塗在小男孩的下身,就會腫脹起來。在我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吧,那些大男孩們淘氣,也想對我如法炮製。這時,姑奶不知從哪裡出現了,她立刻拉著我的手,和那些半大小子們吵了起來。我現在想想,她那時候才應該二十出頭,也許還沒結婚。
在我結婚的時候,作為結婚的賀儀,我們那裡叫做添箱的,姑奶給我們送的是她親手織的粗布床單。紅白藍顏色相間的條紋看起來非常大方,床單也很厚實,一看就非常結實,是在市場上買不到的那種。其實在那個時代,手工織的粗布床單已經非常少見了。那個粗布床單我們很少使用,一方面因為是粗布織的,雖然厚實,但不夠柔軟,因此不能貼身。另外一方面,覺得這樣的床單如果用壞了,以後就沒有同樣厚實的手工織的粗布床單了。
再到後來,因為出國,很少見到姑奶。每次回去的時候也去專門看過她和姑爺。再後來,姑爺去世 了,但姑奶依舊是笑瞇瞇的神情,彷彿生活的重擔從來沒有落在她的肩頭。
去年夏天回去的時候,我和姑奶說話感覺還是很正常的,但母親說她已經腦萎縮了。母親說,「你沒有注意到嗎?她剛開始說話時候是正常的,但過一會兒就不一樣了」。不過那時候,起碼她還認出我,還是依然給我打招呼:「回來了,亮?」彷彿我不是回到闊別的家鄉,而是往常放學後回到家。
但這次回去,無論是從母親那裡,還是她女兒桂芳——我叫做姑的嘴裡,都知道她的腦萎縮越來越嚴重了。
桂芳姑告訴我,現在姑奶會經常從外面撿一些樹葉和其它的垃圾,然後把它們塞進馬桶,弄得馬桶經常堵塞。桂芳姑也顯得很無奈。和我同年紀的她現在和先生做著浴櫃配套木架的生意,雖然和她母親當年做的東西不一樣,但一樣的是,她們都是從外面招的女婿,她們都沒有離開娘家,都是家裡的頂樑柱,都是家裡的主心骨。因為生計,她不可能有時間照顧姑奶,只能是有什麼事情處理什麼事情。
桂芳正在和我說這些的時候,我看到她說話的神態,忽然失聲說道,「桂芳,你越來越像當年的姑奶了。」
和母親在村頭散步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姑奶走了過來。她依然是笑容可掬,等她走近,才看到她穿的一雙旅遊鞋不但顏色不一,而且上面沾滿了泥巴。母親問她去哪裡了,她說就是在地裡轉了轉。母親說你怎麼腳上都是泥巴,在地裡走的時候怎麼不避開一下呢?姑奶只是笑笑,沒有回答。這時候我和姑奶打招呼。母親說:「你記得他是誰嗎?」姑奶笑了起來,神態像個小姑娘。但在她的笑容,已經沒有了昔日的精神,顯得有些空洞。她說,「我要是不知道他是誰,這不成了笑話了嗎?」說完,她認真地打量著我,然後說,「這不是軍(我哥的名字)嘛。 」 然後就走開了。
我和母親繼續走在村裡的路上,不一會就到了村外的農地。正值深秋的農田裡什麼都沒有。秋作物已經收割完畢,但是因為罕見的連綿秋雨,地裡還很泥濘,也不適合耕種冬小麥。於是滿眼都是剛剛深耕過的土地,一片裸露,一片荒蕪,大地把它最不美好但又最真實的一面展現在所有人面前。那正是姑奶走過了七十二年的土地,這片她再也熟悉不過的、勞動了一生的土地。雖然這片土地已經不需要她再去勞作了,但也許只有在這樣的土地上不斷行走,她的內心才是踏實的。雖然這片土地會讓她的雙腳沾滿泥巴,但對於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終生在這片土地上勞作,死後又要埋在這片土地上的姑奶,眼前的這片土地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也許她只有在沾滿泥巴的土地上不斷行走,這片黃褐色的泥濘土地,才是她和這個世界的連結方式,才是她可以理解的世界。 因為腦萎縮,她已經不認識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親人了,也不認識這片深深融入她的血液、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土地了,但是我想,無論如何,這片土地依然會認得她吧。
在我的眼前,是裸露的、深翻過的土地。望著這片土地,我彷彿看到了姑奶在夏日的麥浪裡割麥的身影——依然不曾回頭,依然是許多人中最前面的那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