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研究人員開始指責公司淪為宣傳機器,事情會走到哪一步?
為什麼 Anthropic 的 CEO 坦言,50% 的工作可能消失?
OpenAI 又急於掩蓋哪些關鍵數據?

【報導文學】第 107號

編譯:原子波

OpenAI 近日有多位資深研究人員相繼離職。他們並不是為了更高的薪資,也不是跳槽至 Google 或 Meta(Facebook)。他們選擇離開,是因為拒絕再參與公司日益龐大的宣傳機器。

而這背後發生的事情,值得所有人高度關注。

OpenAI 的經濟學家兼資料科學家 Tom Cunningham 於9月離職。他在內部告別信中,幾乎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他指出,經濟研究團隊正逐漸偏離真正的學術研究,轉而成為「替雇主服務的宣傳工具」。

先說清楚,這不是哪位心生不滿的實習生在發牢騷。Cunningham 是專門被聘來研究人工智能對經濟影響的專家。離開 OpenAI 之後,他加入了一個專門評估 AI 模型安全性的非營利組織 METR。而他也不是唯一的例子——至少還有另一位團隊成員在不久後跟進辭職。

接下來的發展,更令人玩味。

OpenAI 的回應,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在 Cunningham 離職後,OpenAI 首席策略長 Jason Kwon 立刻發送了一封內部備忘錄。他的說法乍聽之下相當合理:OpenAI 已不再只是研究實驗室,而是一家全球領先的人工智能公司,因此必須「為結果負責,而不只是提出棘手問題的研究報告」。

說白了,他們其實是在傳達一句話:「我們更想打造解決方案,而不是公開問題。」

但問題在於,他們實際上既沒有解決問題,也沒有正面回應研究結果,只是選擇隱藏那些可能損害公司形象的研究。

OpenAI 究竟拒絕公開什麼?

根據《Wired》訪問的四位內部人士透露,OpenAI一方面極力強調人工智能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另一方面卻刻意淡化大規模失業的可能性。即使內部數據顯示情況並不樂觀,公司仍將經濟衝擊描繪為短暫、可控的過渡期。

最關鍵的是,他們避免發佈任何可能引發監管壓力、激起公眾反彈,或拖慢 AI 普及進程的研究。

OpenAI 一直以「透明」與「安全」自我標榜,但一旦研究結果不再符合商業利益,這種透明度便瞬間消失。

要理解背後的誘因,只要看看相關的金額規模就明白了。

OpenAI 是「星門計畫」(Project Stargate)的核心推動者。這是一項為期四年、總投資高達 5,000 億美元的計畫,目標是在美國大規模建設 AI資料中心。公司計畫在IPO時達到1兆美元估值,並已簽下多筆驚人合約:與 Oracle的3,000億美元合作案、與微軟的2,500億美元合約、與輝達(NVIDIA)的1,000 億美元協議,外加多筆數十億美元的其他合約。

在這樣的利益結構下,OpenAI有成千上萬億個理由,不去公開任何可能動搖公眾信心的研究結果。

而這些研究本身,並不是在指控 OpenAI「作惡」。它們真正揭示的,是人工智能發展過程中應該被正視的警訊。只是,OpenAI 選擇如何處理這些警訊,至今仍不透明。

Anthropic 的鮮明對比

這樣的做法,與 OpenAI 主要競爭對手之一 —— Claude 背後的公司 Anthropic,形成了強烈對照。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長期以來對這個大家刻意迴避的問題保持高度坦誠。近期在接受《Axios》專訪時,他直言不諱地表示:在人工智能的影響下,未來五年內,50%的入門級白領工作可能會消失,失業率甚至可能因此上升10%至20%。

他向各國政府與 AI 企業傳遞的訊息非常明確:別再粉飾太平。技術的開發者有責任,也有義務,讓社會清楚知道未來正在發生什麼。

這種坦誠,才能建立真正的信任。可惜的是,OpenAI的作法,正一點一滴地侵蝕這種信任。

這並不是 OpenAI首次因倫理問題而出現離職潮。事實上,人才流失已經成為一種結構性現象。

僅在 2025 年,就有至少 12 名高階主管與研究人員離職,其中超過一半轉投Meta的超級智慧實驗室。在最初 11 位創始成員中,如今只剩下 CEO Sam Altman和另一位仍在公司。

曾經肩負「確保 AI 不會毀滅人類」使命的「超級對齊」團隊,早已解散。該團隊領導者之一 John Leike 辭職時直言:「安全文化與流程已被擱置,取而代之的是炫目的產品發表。」

共同創辦人暨首席科學家 Ilya Sutskever也選擇離開。前政策研究主管邁爾斯.布倫戴奇表示,他很難再就自己關心的議題自由發聲。超級對齊團隊成員 William Saunders也在意識到公司優先考量產品而非使用者安全後辭職。

模式一再重演:研究人員發現問題,公司選擇壓制,而那些仍堅守原則的人,只能選擇離開。

被壓制的真相,大致輪廓已然浮現

透過現有數據交叉比對,我們大致能拼湊出這些未被公開的研究內容。

大量入門級白領職位正在消失,包括初級律師、日常分析型顧問、行政協調人員與財務分析師。失業速度遠遠超過新職位的產生。經濟集中化持續加劇,財富流向更少數人,而更多人被擠出體系。職涯的入門階梯正在崩塌,但替代路徑尚未出現。

2025 年的數據進一步印證了這一趨勢。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指出,當年超過 54,000 起裁員直接與人工智能相關。亞馬遜裁員14,000 人,微軟裁員15,000 人,IBM用內部聊天機器人取代數百個人資職位。Salesforce 甚至表示,AI已完成該公司 30% 至 50% 的工作量。

我們或許無法精準量化 AI的全部影響,但 2025 年宣佈的裁員總數超過 110 萬人,創下疫情以來新高。不是所有裁員都因 AI而起,但若否認趨勢,無異於自欺欺人。

入門職位的大屠殺

這正是應屆畢業生最焦慮的地方(作者本人也即將踏入職場)。

全球前15大科技公司的入門級招募人數下降了25%,許多職位幾乎不復存在。Burning Glass Institute 的研究顯示,在 AI 高度應用的產業中,要求三年以下經驗的職缺大幅減少:軟體開發從43%降至28%,資料分析從 35%降至22%,顧問業從41% 降至26%。

企業並未大規模裁員,而是直接跳過新人,改聘資深人才。

劇情的反轉

然而,故事還沒結束。

Forrester 的研究指出,55% 的雇主已經後悔以 AI為由裁員。Klarna 曾用 AI取代700個職位,卻因服務品質下滑而重新僱人。亞馬遜的「Just Walk Out」被包裝為 AI 技術,後來卻被揭露實際依賴印度遠端人員監控,成為一大醜聞。

Forrester 預測,約一半因 AI裁掉的職位,最終會以重新招募補回,但新員工往往在海外,或以更低薪資聘用。AI並非真正「消滅」工作,而是把它們轉移到成本更低、較不被看見的地方。

公眾開始察覺這一切。

人們幾乎每天使用 ChatGPT,卻對大型科技公司的治理方式愈發不滿。這不只是網路雜音,而是一股正在擴散的結構性情緒。

OpenAI 的公眾形象也跌至谷底。接連不斷的醜聞、缺乏透明度、領導層動盪,加上如今的內部爆料,正在一點一滴侵蝕信任。

OpenAI 確實發佈過《AI 在工作中:OpenAI 的勞動力藍圖》,提出加速 AI教育、在2030年前為一億美國人提供認證,並建立再就業平台。

聽起來不錯,但如果問題嚴重到連經濟學家都選擇辭職,那麼認證計畫顯然遠遠不夠。我們需要的是系統性改革、政府參與、新的經濟模式,以及真正可落實的安全機制。

要求真相,並不是反對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本身並非注定對社會有害。它完全可以被用來造福多數人。但現在,我們正走在一條缺乏責任感的道路上。當掌握這項技術的公司拒絕坦誠面對其影響,我們就等於在黑暗中前行。

勞動者有權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政府有責任讓社會提前準備。我們都有權利知道真相,即使真相令人不安——因為那是唯一能為未來做好準備的方式。

要求透明,並不是反AI,而是要求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公司對社會負責,是拒絕成為被淘汰時的旁觀者。只有更多人保持清醒,我們才能集體行動,適應即將到來的世界。

改變已經開始,無論你我是否願意。既然革命已經發生,就沒有人能真正阻止它。歷史一再證明這一點。

我們正身處變革核心。這不是宿命論,而是一種責任:作為整體,我們必須確保這項技術的發展,不會以傷害人類為代價。

離開 OpenAI 的研究人員,並不是放棄技術,而是拒絕謊言。或許,這正是當下最稀缺、也最珍貴的品質。

當那些創造未來的人,寧願離職,也不願成為宣傳的一部分,本身就已說明了一切。

原載於 NOVY BAF 2026 年 1 月 5 日 Substack(網路出版平台)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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