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流年

1 月 24, 2026

【小説園地】第78號

作者:杜欣欣

世界的意義其實很簡單,

各種解說卻冗長紛繁,

無非是愛與被愛,

人和神卻依舊沒有學會—–愛默生

1.

當她的婚姻幾乎完結時,林小異重返紐約。

五年前,小異完成學業後不久就懷孕了。醫療費用,簽證,無人照顧產後…丈夫說:“我還有半年多就回國,你先回去生孩子吧。”她聽了,失望,生氣。完成學業讓她心身疲憊,心想“出國唸書沒靠過你,生小孩也可以不靠你”。多少有些負氣地回到北京,小異患上了產後抑鬱症。曾經,一想到賭氣離開紐約,她就後悔。現在真的回來了,卻又像在深夜被拋入海中,明知不奮力掙扎就可能沒頂,卻又是如此地無心無力。

離開北京的前夜,小異和女兒坐在床上,對著燈光玩手影。女兒屬兔,手影裡的兔子大耳朵扇動著,兩隻小爪,還圈出了一隻大眼睛。女兒站在床上大跳大笑,玩兒得開心。但小異卻黯然地想著次日清晨就離開了。她忍不住對女兒說:“明天早晨,媽媽就要走了,會離開妳很長時間。”她也知道對一個三歲多的孩子而言,時間的表述並沒多少意義。果然,女兒並未在意。玩夠了,躺下了,小異拍孩子入睡。朦朧間,她突然聽到女兒說:“妳走了,我不就成了沒媽的孩子像棵草了嗎?”她猛然驚醒,想起那正是台灣電視連續劇《星星知我心》中的一句歌詞,歌名是《世上只有媽媽好》。但她不願多想,多想也改變不了什麼,只能徒增傷感。在中國多年的生活經歷,學習硬起心腸並不難。此刻,在紐約的寒夜裡,每每想到這裡,她就會無謂地希望北京的那個初夏未被染上年輕的鮮血,而長期處於恐懼之中的母親不會因此而強迫她去國。

然而,紐約總是紐約,貧窮孤單又沮喪的人總能找到免費的排解之處。週末時,小異常去下東城的一家珠子店。她緊握著冰冷的彩珠再散開,灰色情緒會短暫地轉為彩虹。她靜下心來穿著珠子,很快就成就一隻手鍊,再將每顆珠子仔細地拆下,放入它們所屬的珠盤。有時穿到一半,她就丟開了,猶如放棄了那個家,那個城市,而她所謂的職業生涯也因此而斷裂。滿盈的珠子在珠盒中靜候著自己的命運,那些終於被戴到某人的頭頸或手腕上的,也許不久或被拋棄或被轉送,即使跟著那個人生活下去,最終還是被忘掉了。當它在無意中出現時,穿珠人甚至想不起它的來歷。

2.

紐約的生活主調是緊張疲憊,伴以昏沉麻木。當小異驚覺這樣的精神狀態近似自毁時,理查從中國回來了。

理查原先在NYU唸電影系,後來混到北京去了。那個“後來”使他成為小異寬泛意義上的同事,而那個“原先”又使小異成為他的校友。高個兒淺髪的理查語速極快,一雙清澈無邪的眼睛。那年他從視覺藝術的freelance轉去做電訊的freelance ,三下兩下就誆住了一家大通訊公司。當時那個公司正想開拓中國市場,等它大把撒錢時,理查順理成章地成為市場策略謀士的合同工。小異和理查第一次單獨接觸是在北海附近的一個餐館,那裡現在已被改造得痕跡全無。為什麼會到那裡去?小異仔細想了一陣,終於記起來,他們是去拜訪一個對西方公司有生殺予奪權的衙門。因為理查的洋人相,坐堂的主官認真地聽他說話,鄭重其事地接過他提交的文本。然後,他們就出來了。

那個五月天不算熱,理查穿著淺灰色的套裝。他們走在槐陰下,一隻俗稱“吊死鬼”軟體蟲正倒懸著。理查沒看到,蟲絲鉤到了他的臉。他用手去抹,小異忍不住笑了,告訴他“吊死鬼”是兒時對那類蟲子的愛稱,男孩常用來惡搞女生。好像小異未必完全明白理查文本中所有的蝌蚪文,理查也不能體會“吊死鬼”的幽默。但這一切在中午時都不重要了。他們隨意走進了一家餐館。小異依稀記得,那家出的菜都是最粗淺的中國菜,也是最容易讓理查接受和記住的菜。他們點了宮保雞丁,醬爆肉,麻婆豆腐,理查還要了一瓶青島啤酒,喝得熱了,他脫去外套,開始形而上的談話,小異也假裝聰明地與他對談。這種對談後來持續到紐約下城,在進行過幾次形而上的對談之後,他又幫小異找到了一個形而上的地方打工。

小異第一天去上班,順著百老匯大街向北,走過運河街,才看到Broome街牌。原來這條街緊靠著小義大利區。找到門口,她卻楞住了,想像中的出版社應該有一個院子,至少有個單獨的門牌,而歐文出版社只是這棟樓一個門洞呼叫機上的貼條。紙條旁除了一個同姓的心理診所,還有若干其它住戶。門鈴旁,一層的鐵捲門正好打開,幾個人搬運標有“李錦記”的紙箱,小卡車上寫著繁體中文字,工人用廣東話大聲吆喝著。

按動呼叫器,門開了,小異順著陡窄的樓梯,走到四樓。進門那間類似倉庫,裡面堆滿了書稿和書。一個略禿頭的中年人走過來,自我介紹後,看了小異的學生證,就讓她開始工作。也許是理查介紹的,他沒看社安卡,小異鬆了一口氣。

 這家出版社只有社長奧圖、編輯和小異,安靜得能看到空中的浮塵。定時打斷浮塵的是奧圖的小女兒和她的北歐保姆,每天下午出門散步前後,她們總會到這裡停留。黑姑娘瑪莎不定期地出現,好像是浮塵中一縷淺光。她是信使,每天清晨蹬上單車,這家那家取來小型包裹,再上城下城地穿梭於車河之中。她苗條結實,臉色總閃著光,她的未來好像也閃著光。小異自覺還無力去爭取那樣的未來,但這裡總是個聊勝於無的去處。

3.

理查有時約小異去吃飯,有時到NYU來找小異。因為小異付不起AA制,她一般婉拒吃飯,但若他到NYU來,小異還是願意同他在那些紫旗下走走。

理查比小異更熟悉NYU的校園。事實上,他就是在校園裡長大的。他的父親從上世紀70年代就在這裡教希臘歷史,據說還是大牌教授。他的母親也是歷史系教授,專精南亞史。在華盛頓廣場的花壇旁聊天時,理查隨手畫著雅典街區圖,點出拜倫曾經的居處。從他那裡,小異知道了巴基斯坦的名字是硬造出來的:P —旁遮普,A—阿富汗,K—克什米爾,S—-信德,俾路支(T),而斯坦是烏爾都和波斯語的純潔之地。小異默默地聽著,常常想自己能告訴他什麼?那些不健全的封閉教育?

理查從父母那裡繼承的不僅是希臘,不止於印度,還有他們破碎的婚姻。在他未成年時,父親愛上一個希臘姑娘,後來真的移居走了。好像很多故事一樣,在年輕女性的崇拜中,理查的父親幸福地生活在自己最愛的地方,而留在紐約的母親卻懷恨了很多年。對於理查兄弟而言,當年父母離婚好像世界末日,至今他竭力避開那間父親留下的,他們兄弟成長的公寓。

聽到這裡,小異決定告訴理查自己的一些事,父母因政治原因不得不離婚,母親一人帶大了她們兄妹二人。畢竟他閱讀廣泛,很快就能把勞改營和古拉格群島聯繫起來。邊聽,他邊評論:“Well, 你們好像關在黑罐裡的蟋蟀,看不到外面又出不去,只能互相撕咬。玻璃瓶還好些,還能看看外面。”“聽起來,你們更像那種只有一個智慧體共同行動的蟲子,不過那也是一種生命形態。” 聽到他的譏諷,小異有些惱了:“無論你怎麼定義我過去的生活,但我turn out all right!不至於像你那樣誇大個人悲劇。”他看了小異一眼說:“你確信你all right?你焦慮的眼睛早就給我答案。” “在紐約,誰不焦慮?” 小異反問他。“你是絕望的焦慮。”小異看著那雙看似天真卻銳利的眼睛,一時無言。

“咳,如果我剛才說錯了,你別介意,我不是那個意思。”理查清了清喉嚨,打斷了小異的思緒。“ 我在《村聲》上看到下週末的免費電影《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以前我看過,那是一部電影詩。我想你一定沒看過,我們一起去看吧?”“我不知道,也許不行吧,我還有功課。”小異答,“沒關係,你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地鐵離站了,一個黑人對著車門狠狠地一擊,另一個東方人險些滑倒。幾個旁克打扮的孩子對著遠去的車廂比中指做鬼臉。車內聽不見他們的喊聲,只見彩色的頭髮放蕩不羈地飄動著,刺蝟般地指向距離太遠的天空。在隔離焦慮緊張的瞬間,一切突然靜止了。之後,隧道壁在窗外飛速移動,卻永遠不肯退出。漠然逐漸成為明亮車廂中的主色調,隧道壁和車窗配合默契,對漠然中焦慮的面孔不加掩飾。一個穿黃衣的小女孩坐在那邊,小異瞥見了她頭上的粉色髮夾。那蝴蝶形的塑膠發卡!和女兒頭上的那對一樣,只是髮色不同,小異轉過臉去。望著窗玻璃反射出來的自己,焦慮中的自由?自由中的焦慮?紐約是自由的,這裡沒人注意她,沒有人在乎她,也無人束縛她,但那些她曾最想擺脫的,並以為是別人強加的束縛,卻依然頑固地束縛著她。小異再次想起安妮的嘲笑“口頭革命派”。

4.

剛進家門,電話就響了。它固執地響著,響著。“是我。” 那邊傳來安妮的聲音。“我今晚能去你那裡嗎?”“ 嗯,過來吧。” 雖然安妮曾與小異同事,但在北京時並無私人交集。那個春夏之交改變小異,也改變了一些同事的命運。來紐約後,小異和安妮最為接近,只是接近的緣由卻不便言明。

那是剛到紐約不久,原上司回公司總部述職,約小異和安妮去會面。當天深夜,她接到安妮丈夫西明的電話。他焦急地找安妮。“她不在這裡。他們幾個去跳舞了,大概還在舞場。” 小異記得為了聚會,安妮剛剪過頭髮。一起用餐時,小異俯身拾餐巾,看到一隻男人的手放在安妮的腿上。安妮身邊坐著小異的前上司。雖然小異不知道安妮此刻在何處,但她知道安妮此時最可能和誰在一起,但她不能說。後來發生的一切使小異息事寧人的想法落空。憤怒的西明將安妮的衣服塗上漆料,扯碎了她所有的首飾。從那天開始,安妮三不五時會到小異這裡借宿。

天漸漸黑了,小異開始準備晚餐。廚房的塑膠百葉窗半塌著,窗外正落雪。 “我們甚至遺失了暮色 ,而藍色的夜落在世上。” 聶魯達的詩句跳了出來,一隻蟑螂正爬過窗台。

安妮進來時像隻貓,無聲無息。“你沒事吧?” 小異問她,她聳聳肩。她又瘦了,眼睛裡的火卻更亮了。她吃得不多,吃得草率。小異常想她到底靠什麼活著?而且還活得這麼精力充沛?有時小異難免老調重彈:“你又要成仙了。” “我欲仙欲死,特別是晚上。” 她通常這樣回答。小異笑了:“不要臉的丫頭,洗碗去。”

洗過澡的安妮胸前裹著灰色的毛巾,披著濕漉漉的頭髮,那條毛巾下,球狀的乳房隱隱波動。有這樣一個說法,若女人的乳房盈手可握,那就是他的女人。在安妮的男人中,小異見過三個,西明,前上司,還有前任男友邊澈,這三個男人個頭兒都差不多,氣質略有不同。

安妮說她與西明的婚姻始於性友誼,小異對此將信將疑。小異眼中的西明比安妮顯得年輕,就是個陽光男孩,而前上司是西方長大的華人,猛然望去也是個乾乾淨淨的男生。接觸多了,感覺他深諳公司政治,而安妮是公司中國女孩中的小精豆子,她和他的差異僅在於地位。邊澈的個頭雖不高,外形卻相當粗獷,幾無知識分子氣質。1980年代初,他因一篇英語徵文而獲得獎學金。拿到學位後,他坐了三個月的海船回到中國。在北京做了幾年新聞人後,邊澈又回到紐約,在華爾街上班。邊澈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也能吃的讓人心疼。有次小異請邊澈來吃飯,他一盤兩盤三盤地吃下去。 兩個多月前,小異看到他在中央公園裡和黑人小孩踢足球,可是現在邊澈已經不在了,肇禍的是身體裡與他活力相配的癌細胞。

那顆躲在安妮瑣骨陰影中的鑽石,好像捉狹的小鬼突然刺了一下小異。送她鑽石的那個人,小異的前上司,當時已經離了婚,但他最終娶了一個比他更富有的東南亞女人。那個女人有著東南亞人常見的獅子鼻和灰暗的膚色,而安妮即便穿件普通白圓領衫,配條藍紫色碎花裙也韻味十足。據說那個人送了一顆更大的鑽石給新婚的妻子,而這顆小小的終結了安妮的婚姻。也罷,按照安妮的說法,她的婚姻本來就始於性友誼。

“你要按摩嗎?”安妮問。

 “你累嗎?不累,就幫我按按這裡。”小異把臉埋進枕頭,身體貼住床單。

  安妮站在床邊,開始推拿。

  “哎喲,你輕點。”

  “就得讓你疼。”

  安妮個頭不大,勁頭兒卻驚人。

 “哎,你跟那個理查怎麼樣了?” 安妮問道。

 “沒怎麼樣。”

 “這是紐約!還這麼古板啊。” 

“我覺得我挺開放的,當然不能跟你比。哎喲,手下留情。”小異叫了起來。

 “看你這麼慎重,好像要嫁給他一樣。你總不至於混淆以身相許和託付終身吧?”

 “壞丫頭,說什麼呢?”

 “我可不壞,只是比你正常,本能地享受著性生活。”

 “除非墮落到某種地步,我才能本能地享受。 ”

 “我這麼努力地給你按摩,你還攻擊我!”安妮笑道。

 “那是打引號的墮落,如果我自己能放鬆,還讓你按摩?”

 “你挺無趣的,是那個性之趣。把你那成功上進之路丟一邊去吧。”

 “我沒想到過成功,我只想到生存和責任。”小異回道。

 “不就是養你女兒嗎?你早有了學位,就缺個綠卡。其實你那個婚姻早晚不保,離了婚,嫁給他不就得了。你可以主動一點嘛,難道還要我教你?”安妮又說。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絕不會為綠卡去結婚,那麼做是蒙恩,我還不起。”

“我不是讓你只為綠卡去結婚或離婚,再說難道婚姻只講對得起對不起?不跟你說了,你中毒太深。這類事總扯到道德上,好像你媽那種老太太。”

老太太?還是骨灰級的理想主義者?顯然,那個小異成長的克己復禮,生活要有目標,隔三差五要檢討,自我否定的時代已不復存在了。安妮她們走入了物質時代,小異不自覺地從革命時代進入了後物質時代,只是目前還沒有支撐後物質時代的物質。小異參加過轟轟烈烈的革命,而安妮她們進行了一場安靜的革命,十年的齡差劃出兩代人。

和往常一樣,安妮睡得很快,睡得極靜。小異不知道安妮和別人睡是不是也如此,但她真是個好睡伴!她睡的時候還能將自己縮至最小,與她分享一張單人床,居然還有空間。小異想起了女兒,她也睡得極靜,好像睡在遺世獨立的村莊裡。

5.

 日子儘管遲滯,也還是捱到了週末。小異正想到對街的越南店買個皮捲當早中飯,就聽樓下有人叫她。打開窗子一看,原來是大關。他是安妮的朋友的朋友,長得人高馬大。小異和安妮搬家,他都過來幫忙。

 大關說:“我剛在附近辦事,能上來喝杯水嗎?”小異起身走到樓下,開門放他進來。“這裡怎麼黑洞洞的?”“他們打工回來晚,到現在還沒起來。”小異邊回答,邊帶他上樓。

 這間房子樓上樓下有四間臥室,除了一間臥室,全部出租。房東是浙江大陳島的漁民,到台灣後仍以打魚為生,70年代跳船來到紐約。通過他,小異才知道國軍在大陳島堅持到1955年,撤離時,大陳島近兩萬人隨軍撤到台灣。

小異的這間臥室原是餐室,細長狹窄,卻開著一扇大窗。對內只設拉門,拉門外是一間不用的廚房。小異倒水,大關無所事事的坐在那裡。“呵,這裡挺熱的。”大關說著就脫下外衣。他穿了一件很白的襯衫,上面一點褶皺都沒有。以前小異在路上碰到他,他總是剛做完或正要去幹粗活的樣子。大關給人的印象是個粗人,但據他自己說畢業於廣播學院,後來進了電視台。來紐約不久因布什保護令就不再讀書,專事打工了。他從不違言自己靠力氣謀生,也對這片土地上的機會抱著宗教般的信仰,而他所說的那些機會有登上海船去阿拉斯加打魚,在聖誕節時奔走街頭賣卡片,在中國城開按摩院,多是五花八門的奇特活路。紐約大隱之人不少,歷來見怪不怪。即使是見過若干次後,人們仍心照不宣地不問來歷和現狀。

小異在等著大關離開,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小異又給他倒了一杯水,並開始翻找零食。大關坐在那裡吃著喝著,沒有離開的意思。他開始談自己,談他在北京的兒子。小異抬頭看看他,覺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那東西她曾經看到過,當時她接住大關的一句北京胡同土語。大關喃喃地說著,窗外太陽很亮,小異想像著夏天,想像著合歡樹羽毛形的綠葉在微風中顫動。

小異盤算著,倒過這杯水就要想法讓他走了。她去倒第四杯水。大關突然起身,從後面抱住了小異,“放開我,我要報警了!”小異盡力掙脫著。混亂中,他已經把她放到了床上,“我喜歡你,你讓我…..”他在上面喘著粗氣,那氣味讓小異非常厭惡。小異拚死抵抗著,他顯然沒料到她居然有那麼大的氣力。他突然騰出一隻手朝小異的臉上壓了過來。小異本能地以為他要捂她的嘴。她正要騰出手去檔,卻見那隻手不斷地在自己眼前畫著圈,似乎是在施展什麼魔法。在吃驚的同時,小異也看出他自欺欺人的軟弱。小異大叫起來,高分貝叫聲驚住了大關,小異順勢猛推他,她圈起雙膝抵住了他的襠口。他放棄了。小異跳起來,抓起桌上的剪刀。樓下傳來人聲。

大關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抽泣聲越來越大:“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很久沒有女人了,求你別報警。”“你趕快從這裡滾出去,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

 “我已經很久沒有女人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女人了。”那聲音好像還留在屋子裡。小異突然感到眩暈,昏沉沉地躺在地板上。不知躺了多久,電話鈴響起。“是我,好吧,理查,晚上見。”

6.

“《天堂之日》是1978年拍的,主演是理察. 基爾,導演是特蘭斯馬利克,這是他拍過的最棒的一部。” 理查介紹著。“1978年”在小異的心裡過了一下,那年她考上了大學。幾個人過來和理查打招呼,小異見過其中的一兩個。那些人喜歡搞怪,比如在廚房裡吊個小型炸彈什麼的。另外幾個不認識小異,有個漢子大大剌剌地握住小異的手,轉頭對理查道:“原來這就是你的小野洋子。” 小野洋子,做列儂的夢?理查覺察出小異的不快,把那人拉開了。

銀幕上出現了鋼廠,通紅的鐵水爐。麥客,起伏的丘陵。稻草人,廣渺的大地…….。德克薩斯的原野迭印出中國東北的黑土地。麥收時節,收割機驚飛了燕雀,驅趕著火雞,鐮刀下奔逃的田鼠,小異知道那些田鼠決不少於燕雀。

麥穗,在風中狂舞的麥穗,燃燒的麥穗,好像火焰般燃燒的麥穗。被麥秸磨破的手,跟隨收割機奔跑的人……..小異突然感到腹部發緊,頭冒虛汗,胃裡開始翻騰。終於無法忍受,她小聲道著:“對不起”,捂著嘴向外跑,無力顧及鄰座的愕然。

在洗手間裡,小異吐了出來,周身淌著冷汗坐在地上。當她走出洗手間,看到了理查:“你不舒服嗎?”“我不能再看了,我要回家。”“我送你走。”

冷風撲面,寒霧迷漫,雪落在以前它們落過的地方,地鐵的列車在腳下如颶風駛過。在冒著熱氣的地鐵通風口,流浪漢正鋪開紙箱準備就寢。小異搓搓手,把手放進口袋。理查看到了,脫下手套,遞給她。“我不習慣戴手套。”小異低聲說。他沒說話,他給小異戴上一隻手套,自己戴上另一隻。他拿過小異的右手放進自己的左手套,再把兩隻手插入大衣口袋裡。他的手的熱度傳過來,小異打了一個冷顫,丈夫也這樣做過,那又是多少年以前?

“我看你臉色很不好,先到我那裡喝杯茶吧。”理查提議。他們走過幾個街口,走進一棟公寓樓。小異以前來過理查的公寓,印象最深的是一幅天鵝之死的黑白照片。最初以為是買來的,後來才知那是理查的第N個前女友,那時她在林肯中心跳芭蕾舞。

理查安頓她坐下,又拿來兩條毯子。“喝紅茶好嗎?再加點奶和糖。”理查從廚房裡探出頭問道,小異點點頭,裹緊了毯子。理查端上茶,又拿來紙筒牛奶和糖罐,再翻出一些餅乾。小異的眼睛沙得疼。他看到了,遞過紙巾:“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那個電影?”

窗外路燈下,雪片飛舞如素蝶。

7.

“我和哥哥坐著火車駛向田野,好像《天堂之日》中的比爾和艾貝,那一年我十五歲。”小異輕聲說著。

“我們的田野,美麗的田野,碧綠的河水,流過無邊稻田。無邊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在並不漫長的時間裡,當人們累得唱不出來的時候,麥子悠然成熟。

“在那個麥收的夏天,麥芒和陽光刺在我們的皮膚上,但刺痛很快退去,因為我們年輕。我們用黑土護住磨破的手掌,用青草為割破的手指止血,好像那些都是臨盆時必然的陣痛,而我們都是革命孕育的新生兒。”

哥哥從炎熱的風中走來,修長結實。在那個寧靜的午間,他跨進收割機。機艙裡糾結的葉穗擋住了金色的河流,他揮舞著雙臂,打散糾結,當那方藍天終於從疏浚中露出時,他的汗水好像脫落的麥粒。

“哥哥並沒有聽到開工的鈴聲,雖然轟鳴聲嘎然而止,但那些麥粒裡已經混合了他的血肉。他被拖出來时喊著:“‘我的手呢?”“那是你的腿!”誰在那裡,道出了青春的殘酷,

理查走過來,抱住小異顫抖的身體。外面颳起了風,天色漸明。那些在歲月中老去的人們可曾見過燃燒的麥穗,像火焰般燃燒的麥田?

理查醒來,看到小異背對著他,縮成一團。她睡得極靜,靜得好像不再呼吸。他輕輕起身,穿上跑鞋,打開街門。週末的曼哈頓還在睡,理查跳下台階,向街口跑去。他一邊跑,一邊想著小異。他想起以前在校園裡看到小異獨自走過,神態好像小學生回家,一肚子的心事,遇見同伴呼叫,她亦不理,他笑了。跑出街口,他聞到熟悉的咖啡香。母親都是自己磨咖啡,清晨的家就是那個味道。雖然母親住得不遠,但他不怎麼去,他討厭那個亨利叔叔。父親,那個他心目中的曾經的英雄又遠在希臘。在對父母愛恨交織的情感裡,還有羨與嫉。這個早晨他的心情特別好,那不僅是昨晚發生的一切。他從來不缺女伴,但和小異的交往使他終於覺得自己多少能和父母平起平坐了。他的父母參加過反越戰示威,而那個來自中國的女人參加過紅衛兵。以前理查覺得小異美,而且越沮喪越美,但從未意識到,她身後隱現那個國家的慘痛悲劇令她絕美。昨晚他看到了那絕美的一幕。

醒來時,小異竟不知身在何處。坐起來看看周圍,又縮進毯子裡。檯燈,《天鵝之死》的黑白照片,昨天晚上它們都在看著:他抱她走到床邊,為她擦去眼淚,蓋上毯子。他的手觸著她的臉,她的唇,他的唇迎了上來,年輕的呼吸裡瀰漫著雄性的力量。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她突然感到羞愧,他是那麼年輕,而自己已開始衰老。她不由自主地蒙住了臉。“你的皮膚像絲一樣光潔,你完全不必害羞。”他輕聲說著,等待著小異的同意。那個時候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理念,順理成章得讓她無法分清性和愛。

理查的床單出奇的潔淨,好像是在嚴厲的寄宿學校。臥室的一些角落躺著他的童年,一隻舊風箏,一把舊吉他。廚房的窗子已經打開過了,風吹走了睡眠的陳跡。小異打開收音機,裡面傳出《愛的故事》:

We were both young when I first saw you

I close my eyes

And the flashback starts

I am standing there on

On a balcony in summer air…….

小異站在那裡聽著,被那個孩子氣的故事感動。那個孩子或許不知道他是愛上了小異,還是愛上了小異的往事,而小異知道至少現在的自己回到了純真年代。

日長如小年。

………

一年後,小異得到了一份可能提供永居的工作。離開紐約時,理查對她說:“我知道在你眼裡,我雖然知道希臘印度,卻無力量或智力真正懂得你的苦難。我知道你絕不想蒙恩,但如果需要我,我一定會幫助你。”

小異回到北京已是三年之後。當她走近大門時,突然有個孩子從門裡跑了出來,大聲喊著: “媽媽,媽媽!”她還梳著妹妹頭,個子卻已齊腰了。小異一把抱住她,親她。親完了,拉著她的手向家走去。路上,小異問女兒: “你還認識我,常看我的照片嗎?”女兒答:“是爺爺在門口看到了你,告訴我那就是媽媽。”小異再次回北京接女兒,女兒堅持要帶紫色的泰迪熊。那還是離開紐約時,與理查逛yard sale時買的。

又過了很多年,在喜馬拉雅山南麓的青岡樹下,小異接到安妮來信:“理查和我終於有了一個小女孩,我們叫她安吉爾,祝福我們的安吉爾吧。”當小異寫下:“來自聖山的祝福” 時,那群牛默默地靠過來,圍住了她,宛如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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