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38號) 作者:許之微
十二
幾乎與接到拉斯普金遇刺報告的同時,沙皇也收到奧地利大公在薩拉熱窩遇刺的報告。奧匈帝國在巴爾幹半島的北部,是具有不同宗教信仰的多元民族居住之地。其中斯拉夫人佔人口的五分之三。然而,統治這個國家的,卻是非斯拉夫民族的奧地利人和匈牙利馬托爾人(來自蒙古)。塞爾維亞的斯拉夫人相對集中,反奧匈帝國地下組織的總部就設在貝爾格萊德。這個組織的正式名稱是「不統一毋寧死」,人稱「黑手社」。正是這個民族主義地下組織的槍手,在1914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皇儲弗蘭茲·費迪南訪問薩拉熱窩時,將其當街擊斃。
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政府提出極為苛刻的最後通牒。塞爾維亞幾乎接受全部條件,只是拒絕由奧官員參加並主導刺殺案的調查。同時,塞爾維亞立即請求其傳統的保護者沙俄出面。尼古拉二世馬上電報回應塞政府:「我將盡全力避免流血對抗。如果我們的努力失敗,請相信,俄羅斯將與塞爾維亞共命運。」在這個時候,還沒有人想到事情會向世界大戰的方向發展。
俄國歷來視巴爾幹為自身利益所在。首先,這裡生活的大多數人是斯拉夫人,他們是俄國人的「同胞」;其次,這裡的斯拉夫人都信仰東正教,他們是俄國人的「兄弟」。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黑海是俄國通往地中海,並由地中海通達全世界的「生命線」。而巴爾幹半島是扼守這條生命線的橋頭堡。自彼得大帝時代起,沙俄從沒有放棄打通黑海到地中海這條不凍航線的努力。十次俄土大戰,無數次小戰,為的是同一個目的,儘管都披著恢復羅馬基督教法統的外衣。西方列強對此心知肚明。當年尼古拉一世兵臨伊斯坦堡城下,眼見就能驅逐鄂圖曼人,讓聖城回到基督徒手中了。同為基督教兄弟的英法卻立即出兵打擊沙俄。因為如果讓沙俄自由出入地中海,他們就失去地緣優勢了。歷史證明,二戰後因為勢力擴展到巴爾幹半島,蘇聯成為超級大國。而一旦華約解體,俄國也就不能稱霸世界。
奧地利意在軍事入侵,7月28日向塞爾維亞宣戰。俄國立刻陳兵奧匈邊境。德國要求俄國停止對其盟友的威脅。此時俄羅斯已經萬眾一心同仇敵愾,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德國於8月1日向俄宣戰,接著又向俄國盟友法國宣戰,並且入侵比利時。英國以德國入侵為由軍事介入。大戰爆發。
人民反戰嗎?不!就在德國對俄宣戰的第二天,全俄舉國沸騰。不用政府組織動員,聖彼得堡各界人士像打了嗎啡似的激動。他們高舉標語和旗幟湧向冬宮外廣場。涅瓦河兩岸是愛國熱情高漲的遊行人群。涅瓦河中所有船隻揚起旗幟,汽笛高鳴。當沙皇夫婦走出冬宮接見群眾時,「Batiushka(父親), Batiushka,帶領我們走向勝利!」的呼聲震天動地。這一刻,沙皇成為俄羅斯人民真心擁戴的領袖和統帥。尼古拉二世眼含淚水,深深向民眾鞠躬。沙皇在俄羅斯人民中的威信此時達到了頂點。對羅曼諾夫王朝來說,這是個名符其實的「迴光返照」。
尼古拉二世帶著全家到莫斯科參加那裡的誓師大會,沿途多次停車,向歡迎群眾致意。沙皇離去後,人們跪在月台上,親吻他留下的腳印。
8月31日,尼古拉二世回到首都。他鄭重宣布:將從德語演變來的首都名稱「聖彼得堡」,改為俄語的「斯拉夫 彼得格勒」(英文是:Slav Petrograd)。
只有兩個人公開表達了反對俄國參戰的態度:一個是因05年革命被迫辭職,老謀深算的前任首相維特。另一個是具有神秘預言能力的「大師」拉斯普金。維特反戰之舉,徒增政界的嘲笑。而沙皇看了拉斯普金髮來的電報,當著安娜的面將電文紙撕得粉碎。拉斯普金又寫了一封信給沙皇,預言這場戰爭會導致俄國血流成河,羅曼諾夫王朝結束。這只能令沙皇更加不快。拉斯普金遭遇短暫的失寵。
十三
大戰開始時,俄軍士氣高昂。他們揚言,「六個月消滅普魯士」。為了減輕西線盟友法國人的壓力,俄軍分兩路以驚人的速度和強有力的攻勢攻入東普魯士。然而,德軍利用其發達的鐵路網,以運動戰集中兵力,各個擊破入侵俄軍。東線南方的巴爾幹戰場上,奧軍卻遭受恥辱的挫敗,給援助塞爾維亞的俄軍找回些面子。 1914年底,俄國的宿敵土耳其加入同盟國參戰。達達尼爾海峽對協約國關閉。英法援俄物資無法送到,俄國後勤跟不上。戰事陷入困境。
1915年秋,尼古拉二世帶著11歲的皇儲上前線。他自己親自擔任俄軍總司令。帶兒子去,為的是在國家存亡關頭鼓舞士氣。同時也讓皇太子參與其中建立威信。當然,實際的戰場總指揮是總參謀長。沙皇坐鎮以利協調。這段期間,沙皇父子常常巡視部隊、工廠、醫院。白天處理完公務的尼古拉二世,晚上還要照顧病兒,實在是很艱辛。還好皇太子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都沒有犯病。
然而,是禍躲不過。 12月,皇儲忽然流起鼻血來。鼻子是無法包紮的。因為不能呼吸,難免用手去擤。這導致更多的流血。沙皇專列開回沙皇村。經過一夜的折騰,阿列克謝臉色如臘,四肢變僵,奄奄一息。隨行的軍醫和禦醫對病孩手足無措。沙皇村這邊,皇后在接到電報後,連夜火速派人去請「大師」。拉斯普金幾乎是和沙皇父子前後腳到達。拉斯普金匆匆進入皇太子的臥室,用手在阿列克謝的病床上空劃了一個「十」字。他合掌祈禱片刻,起身對沙皇夫婦說:「別急。沒事了。」言罷,鞠躬離去。阿列克謝的鼻子停止流血,沉沉睡去。第二天,孩子醒來,對著病床四周的人們微微一笑。
醫生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千斤重擔,又像是嘆息科學不敵巫術。他們默默退出。皇后再次慶幸大師救了兒子。她輕聲對身邊的安娜說:「毫無疑問,大師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
可是「自作孽不可活」。上帝不會在參與人類自相殘殺的戰爭中幫助沙俄。 1915年德軍將兵力集中到東線後,德奧聯軍迫使俄軍退卻,失去了15%的領土,10%的鐵路,30%的工業。工業原本就遠遠落後於德國的沙俄受到無法復原的打擊。戰爭像一個巨大無比的絞肉機。一個個師團投入後,很快便消失了。短短一年時間,俄軍傷亡高達250萬。國內各階層高漲的參戰熱情被悲觀、憂鬱和憤恨取代。前方打不過德國,後方民眾便拿德國僑民出氣。他們走上街頭,見到德國僑民開的店鋪便砸。連法國英國和其他外國人也受連累。因為老百姓看不懂外文。只要見到老外的文字招牌,一律拿來出氣。
民間的反德浪潮,波及到那些嫁給俄國王公貴族的德國公主郡主們。特別是那些已經寡居的老太太,更是受到封門,咒駡,扔石頭:「滾回德國去!該死的德國婆子!」
皇后也是「德國婆子」呀。這會兒,戰前那些傳說和謠言再次沉渣浮起。多了一條「德國間諜」的風傳。其實,皇后在戰爭打響後表現出高昂的「愛國」熱情。她騰出沙皇村裡的葉卡捷琳娜宮作為傷兵醫院。拿出私房積蓄,聘請醫生照顧。不僅如此,皇后花了幾個月時間考下護士執照。當丈夫和兒子不在身邊時,她本人每天都穿著護士的制服,在醫院不辭勞苦地照顧傷兵。她不能理解,為什麼媒體和大眾對自己如此無情。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本來可以更低調。可是,亞歷珊德拉不是這種個性的人。她性格中的倔強和自我保護意識反倒被人身攻擊調動。
專制皇權制度系全部軍事、政治大權於沙皇一身。從戰爭陷入困境的1915年夏天起,沙皇身為總司令,在前線的日子遠遠多於首都的日子。他希望皇后能作為他的耳目,「關照」後方。皇后當仁不讓地介入朝廷事務。 15年冬,皇太子又一次因為拉斯普金的神力脫離死神,使得皇后認定了他是上帝的使者。這樣,拉斯普金對俄國非常時期所扮演的政治影響力就非同小可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