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74號
作者:江陽生
1.
推窗遠望,夕照下秋天的樹林一片金黃,天邊雲濤翻滾,在黃昏的霞光中流動,如群羊、如奔馬、如巨舟、如高廈、如流沙、如瀚海、如密林、如草原、如平湖、如大江……氣象萬千,變幻無窮。尚未晚餐,林正雄就獨自在寢室裏倚窗發愁:人生,難道不正與這茫茫雲海相似?命運沉浮前途未卜,前景渺茫無從預測。
林正雄興奮又煩惱,煩惱的問題就在眼前:今夜還去樓上嗎?去,還是不去?他得馬上決定。隱隱覺得前有陷阱,他陷入了緊張的思考……
林正雄的興奮與煩惱,從五個月前遇見喬小麗醫生開始。
在運動場練雙槓落地時摔了跤,左臂肘血淋淋地擦破一大片,那天他去了校醫務所,坐在長木椅上静静地等候。
「臂上怎麼啦?」一位身穿白大掛的年輕女孩微笑著走上前來,短短的髮辮,美麗的容顏。
「體育鍛練不小心摔地上擦破了。哎喲!請輕一些。」
「我看看傷著骨頭沒有,請忍著點。」她俯身用手試著又捏了捏他手臂,髪根旁茸毛襯著雪白的頸項刺得他耀眼,「還好,只破了點皮。我給你消毒和包紮一下,很快會好。」
這喬小麗,從省衛生學校畢業後,來這所大學不久。武鬥開始以來,校醫務所的醫務人員快跑光了,只剩下她們三位年輕護士, 什麽工作都得做,於是在病人們眼裏升格成了「醫生」。
不想,三天後在宿舍裏的樓梯上,林正雄又意外和喬醫生迎面相遇,不由一楞。
「喬醫生,你好!」他望向她,趕緊招呼了一聲。
「噢,你也住這樓呀。傷口好些了嗎?」喬小麗認出了他,微笑著關切地問。
「沒事了,没事了。謝謝你,謝謝你!」眼前動人的容顏引得他目不轉瞬。
「對不起,你那是濟慈詩選嗎?」眼真尖,一下子就瞅見了他手裏的書。
「啊!這書太好了,能借給我看看嗎?」接過書翻了翻,手摩挲著封面,她微偏著頭聲音熱切。
「沒問題,沒問題。這剛借來,我抄好後馬上給你。」他滿口答應,沒想到她也喜歡詩歌。
「太好了,太好了!謝謝你。」美麗的臉龐興奮得微微地紅了起來。
喬小麗說,她們醫務所三人昨天剛搬來這樓頂層的402室,這兒離醫務所近,值夜班往返方便。頂層四樓的房間空著,學校安排醫務所、總機室、廣播室要晝夜輪班的單身女職工遷了進來。
這幢四層青磚大樓,原是機械工程系的男生宿舍,現在住的人却很雜。除頂層外,第三層住著林正雄他們這些本系學生,還有校武鬥隊第二支隊。其他兩層,除了底層系學生食堂的辦公室和幾間庫房,住的也全是本系學生。底樓前是大門入口,後門緊連著學生食堂的伙房。
喬小麗容顏美麗體態輕盈舉止脫俗,一來到這學生男多女少比例失調的工科大學,就引起了青年男教師和學生們的密切關注與熱烈議論。她這時來到學校,顯得有些突兀神秘。好事者們多方打聽,有說其父是某部隊高幹,又有説是某軍事院校教授,還有說是某軍醫院院長,莫衷一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是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個美女,背地裏稱她「喬美人」。
喬小麗搬進這樓裏,猶如刮進了一股春風,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馬上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但是,這姑娘似乎早已習慣了人們的注目,獨來獨往毫不在意。
林正雄是學校體操隊員,WG前學生會的詩刋編輯,相貌英俊,身體健壯。他的家庭不是高人一等的「紅五類」(註),也不是人們眼裏低賤的「黑五類」(註),父母親都是循規蹈矩的中學教師。
WG已兩年多,人心生厭。自年初以來武鬥漸趨激烈,學校師生員工大部份人或是回家休長假,或是外出「革命大串聯」四處遊玩,剩下少數人困守在學校裏,成天打球游泳下棋玩牌看小說談戀愛逍遙度日。林正雄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珍惜生命的古訓,遠離一切政治活動,每天練體操讀詩詞習書法,成了校園裏眾多不事聲張的「獨行俠」中一位。
「從古到今,美好姻緣多靠機遇,興許咱的運氣真地來了也說不定?」無意中認識「喬美人」,竟也是愛詩之人,引得敏感多情的林正雄心神不寧,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2.
林正雄送去濟慈詩選後數日,喬小麗來他三樓344室還書回訪,人剛一離開,幾位好奇的同學,馬上迫不及待地湧進房來。
「喂,林正雄,從沒聽說你小子還認識喬醫生呀?」一位仁兄臉上掛著曖昧的微笑。
「她是我妹妹的同學,我也最近才知道。」他只好順口編一個説法敷衍。
「喬醫生上門找你,為啥事呀?」另一人好奇地追問,語氣裏隱隱含著羨慕的意思。
「我妹妹託她帶來一本書,也沒甚麽別的啦。」他咧咧嘴角,神情顯出有些不耐煩。
「啊!」言猶未盡,這個話題還想繼續下去,但林正雄不再吱聲,眾人似乎都有點失望。
每日三餐在樓下食堂排隊買飯菜,又與喬小麗兩次相遇,雖僅點頭招呼,他也馬上就敏感到武鬥隊那些人帶有妒意的眼神。
林正雄心裏清楚,在這美女「資源」稀缺的環境,認識喬小麗是他的運氣,但運氣要變成現實,「同志尚需努力」。在樓裏路遇交談引人注目,喬小麗房間是人家單身女孩住處,又不便多去打擾。他仔細觀察,發現喬小麗每三天值一次夜班,於是在又一次相遇時,靈機一動殷勤地提出了一個友好建議。
「喬醫生,聽說校園裏最近不太安全,你晚上去夜班,我送你一下好嗎?」心裏發虛,問得低聲下氣,要做好事也像懇求似的。
「嗯——太麻煩吧?……那,那太麻煩你了!」她望了他一眼,頭馬上低了下去,俏臉上飛上兩朵紅暈。
「不麻煩!不麻煩!我沒事,真的沒事,我們經常半夜三更還在校園裏東遊西逛哩。」他的心裏樂開了花,沒想到三言兩語就獲得了同意。
林正雄當起了「護花使者」。在喬小麗輪班的晚上,他早早地候在林蔭道旁的一棵大樹後,睜大了雙眼盯著遠遠的道路那頭——望穿秋水,每當喬小麗嬌俏的身影從那拐彎處飄出,心裏就忍不住一陣狂跳。伴著她走出林蔭道,穿過空無一人的田徑運動場,繞過二教學樓木棟飛簷的古老建築,直到抵達醫務所眼望著她走進門去,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兩次以後,喬小麗不好意思讓他久等,提前下了樓。他們一起在校園裏信步而行,隨意閒逛消磨時間。
談起校園生活,喬小麗說她打算自學醫學院的課程。「上高二我們中學就停課了。幸虧我爸媽是老軍醫,省衛生學校給軍隊醫院代培護理人員,醫院照顧才讓我又獲得了學習機會。」她說,她從小的理想就是要像爸媽那樣當醫生,救死扶傷治病救人。
「現在校外校內四處都亂糟糟的,正是埋頭學點有用知識的好時機。」林正雄連連點頭贊同,聽得喬小麗心裏暖暖的。
「有一些基礎課程,其實醫學院和理工科大學差不多,不妨先從它們學起。」林正雄想了想,熱心地提出建議。喬小麗聽了直點頭,連說,「有道理,有道理。」
又見面時,林正雄帶給小麗幾本書,「這是我的高等數學、普通物理學和普通化學教科書,也許對你有用。」小麗高興得臉龐像綻放的鮮花,雙手捧著書直說「謝謝!謝謝!」也不管路人好奇的目光,站在道旁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每三天才見喬美人一面,林正雄感覺「如隔三秋」實在太長,漸漸成為難耐的折磨。他變得無心讀書練字,與人交談時心不在焉,眼前老晃動著那可人的倩影,在操場上作體育運動時稍忘片刻,但一停下來,不由得又睜大眼睛搜索遠處宿舍樓那402室的窗口。
兩周後的一天,林正雄護送喬小麗到達醫務所門前時,突地將一張小紙條往她手裏一塞轉身就走。第二天傍晚,他等在那大樹後老地方,心裏惴惴不安,不停地探望林蔭道那頭。好不容易,小麗嬌俏的身影終於又出現了,比平常早了許多。他那字條上寫著「明晚還出來散步,行嗎?」林正雄心中一陣狂喜,他約會的邀請終於被接受了。
3.
橫臥在江邊高岸上的古老校園,樹木扶疏風景秀麗,棟棟建築掩映在一片碧綠之中,有山丘密林蒼松翠柏,有小湖亭閣清風拂面,有高樹矮叢樹影婆娑,有蓮池飄香草地如茵。校園如此宏大寬闊,很少有人抵達它的邊界圍牆,能容下學生們晨間鍛煉盡情快步奔跑,也足夠年輕人月下乘興慢步閒遊,讓你感覺永在它的懷抱。
林正雄和喬小麗傍晚散步交談。他們談讀書談生活,談詩歌談文學,談學校談社會,談同學談家人,談現在談過去,就是不談令人煩膩的WG運動,少了平常與周圍人交談的政治禁忌,話題愈來愈多。
林正雄談起家鄉江南的春花秋月、夏曉冬夜、小橋流水、古閣老巷、街頭美食、風俗民情。小麗聽得神往,聲音不禁熱切起來,「每聽到『江南』二字,總讓我想起白居易《憶江南》三詞,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小麗出生在西北,從小住在軍人家屬的大院高牆內,生活舒適平靜,但與平民社會隔膜,父母工作十分忙碌,家裏就她一個孩子,常常感覺孤獨與寂寞。「去年才和同學們一起去了一趟北京,我還從沒去過其他地方哩。」她噘著嘴唇,臉上滿是嚮往,「太想、太想去江南蘇州杭州一帶看看了!」
小麗自學高等數學,每次見面都要問林正雄許多數學問題,還帶來習題本請他驗看批改。先前當林正雄提出這主意時,小麗絞著雙手興奮地說,「太好了!那太好了!就是又要麻煩你了。」微微偏著頭,明亮的眼睛調皮地望向他,「我該怎麼感謝你呢?老師!」美麗的臉龐沒來由地突然紅了起來。
林正雄的母親在中學教語文,從小教他背誦許多唐詩宋詞。小麗去世的外公是英語文學教授,外婆和母親都喜歡詩詞,對她影響很大。他們喜歡談詩論詞。
「現在經典文學作品都被打成了『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毒品』,市面難尋。」林正雄搖了搖頭,低聲告訴小麗,「校園裏我們一些詩友,有誰得到好詩集,都互相傳抄哩。」
「真的嗎?太好了!你可別漏掉我,別漏掉我喲!」小麗銀鈴般的嗓音高了許多,急迫的模樣惹得林正雄不禁笑了起來。
傍晚,落日的餘暉將小麗興奮的臉龐映得像熟透的春杏,談得忘情時,林正雄不由得真想在那張俏臉上輕輕地揪它一把。月光下,沉默不言的小麗渾身灑滿清輝,美得像一尊雪白的大理石雕像,林正雄心底不禁湧上一陣衝動,真想一把攬入懷中將它暖熱。濃密陰暗的樹蔭下,不知何時他已握住了一只小手,牽著她緩緩前行,默默地感受著那手上傳來的溫柔。
這段時間校園裏戀愛男女日多,每天傍晚都會出來散步。他們沿著樹葉濃密的林蔭路,青草依依的湖濱小道,參天大樹的松林長坡,清香撲鼻的蓮花池畔,直到被稱為「鴛鴦路」的沿江路高岸上。
沿江路成了「鴛鴦路」,聽同學們談起,林正雄才知道。每天午餐時,宿舍裏相鄰幾個房間的人常湊在一起吹牛聊天,一天有人不知怎麼提起了它。
「喂,最近你們去過沿江路嗎?晚上好熱鬧喲!全是成雙成對的。」說話那小子一臉羨慕。
「成雙成對幹什麼?莫非是學毛著——互幫互學一對紅?」有人胡扯一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跑那兒去幹啥呀?想看看有沒有落單的,也配個一對紅嗎?」有人嘻皮笑臉地調侃。
「去你的!你才想配個一對紅呢……你們不知道吧?沿江路現在又叫『鴛鴦路』囉!」
「『鴛鴦路』?好名字,好名字!起得好,起得好!」人人滿口稱讚,個個臉上嚮往。
4.
林正雄沒有去沿江路,他和小麗去了另一妙處——荷花池邊的一個小禮堂。學校停課以後,所有辦公樓教學樓實驗樓和圖書館全被封門不准進入,唯有幾個禮堂仍然門戶敞開。無論傳達中央文件,還是舉行公開辯論,或是批鬥走資派與「牛鬼蛇神」,多在禮堂內進行。
那天,剛下過雨,路上濕漉漉的,他們俩晚飯後信步至此。林正雄看到那間裏面黑魆魆的小禮堂,腦裏突然靈光一閃——真是好地方!
「走累了吧,在這兒坐一會好嗎?」他柔聲說道,手指了指那禮堂大門。
「沒亮燈吧,能讓進嗎?」小麗有些猶豫。
「裏面有人哩,進去坐一會吧。」他緊走幾步,伸頭往裏看了看,轉過身來微笑著說。
禮堂兩側大門虛掩,外面少許路燈光線透了進來,裏面十分寬大。林正雄牽著小麗的手走去最後一排角落。果然「英雄所見略同」,影影綽綽地前面還有好幾對,肯定都在「談戀愛」。
小麗最近情緒低落。「我媽來信,說最近北面邊境情勢緊張,部隊醫院將要北遷,要我最近去信先寄姨媽家轉。」她怏怏不樂地說,「爸爸近年身體不好,爸媽早想轉業地方,但我爸是胸外科專家,醫院少不了他。」她耽心父親的身體健康,她想家了。
她還告訴林正雄,最近在醫務所不太順心。校革委籌委會分管後勤的副主任楊向前老來騷擾她。楊是掌權的造反派頭頭,學校後勤部運輸科的一位轉業軍人,高幹子弟,文革以來十分活躍風頭很足。喬小麗來校不久,就湧來許多追求者,寄信傳話讓她不勝其煩,其中楊最為強勢。
楊讓後勤部管醫務所的汪老師傳話,要介紹他給喬小麗作對象。楊公開地對人講,只有他才有資格追喬小麗,要其他追求者們識相滾遠一點。楊未婚,一向以追女孩子聞名,這一年多身邊就換了好幾個女伴。醫務所的同事們怕得罪楊,都敬而遠之有意疏遠她。
小麗絮絮地述說著心中的委曲與苦惱,雙手扒在前排的椅背上低著頭輕聲地啜泣起來。林正雄握著她的雙手輕輕揉著,撫著她的臂膀絮言安慰。在黑暗的微光下,小麗綽約的身影美得令人心疼,他胸中陡然湧起一股激情——無論付出何等代價,他都要保護身邊這位姑娘!他猛地雙手捧起那張俏臉,朝那微閤的嘴唇吻了下去。他感受到她嘴唇的溫軟,和她變得急促起來的鼻息,很快獲得了熱烈的回應。黑暗中,他們在那狹窄的座椅間緊緊相擁,投入了令人心醉神迷的熱吻……
「唰!唰!唰!……」竹枝刮削地面的刺耳聲音,突然在前方響起,驚醒了處在迷醉狀態中的两位年輕人。林正雄趕快釋手放開小麗,抬頭望去依稀可見一位中年女校工,不知何時進入了禮堂,正雙手握著一把大掃帚掃起地來。
「晚上八九點了,掃什麼地喲?真缺德!」林正雄心裏駡了一句,趕緊挪動身體和小麗再分開一些。
那女工搖著掃帚,沿著中間過道一路往後而來。散佈在前面座中的幾對男女,隨著那掃帚逼近,紛紛站起身來離座避讓,無可奈何地走出了禮堂。
「看你到底要搞什麼鬼名堂?」林正雄心裏忿忿,用手按住了正想站起身的小麗手臂。
那婦人一聲不響,伸著掃帚東戳一下西戳一下,逼近了他倆的座椅,林正雄抬高雙腿讓那掃帚在身下的地面上來回鼓搗,接著它又伸到小麗的腿下。「這是在趕我們走嘛!」林正雄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憤怒。
那掃帚從他們脚下戀戀不捨地拖了出去,但仍在他倆身旁的地上東戳西戳,没有要離開的意思。偌大的禮堂裏,除了他們俩和這深夜掃地的女工,已經空無一人。
「真掃興!」林正雄意興闌珊,手輕輕碰了小麗一下,兩人默默地退出了禮堂。
林正雄不死心,他們又去了那禮堂兩次,每次都有同樣的戲碼上演:那中年婦人在黑暗中準時進入禮堂「掃地」。她搖著掃帚,從前排往後逐一騷擾正在浪漫情思中蕩漾的對對戀人,用她的特殊方法,固執地驅趕這些她看來似乎在搞流氓活動的年輕人,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實在無奈,林正雄只好牽著小麗的手放棄了那鬼地方。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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