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30號） 作者：許之微
四
尼古拉二世工作很勤奮。他是俄國歷代沙皇中唯一不用秘書的，每天都要親自批閱成堆的文件。他的四個叔叔、母親、甚至他的老師都試圖從大政方針到具體方案上給他施加影響。他總會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養成了「耳根子軟」的習慣。他對部屬的態度也極好，從不發脾氣。總是耐心地傾聽，實在聽不下去，也只是站起來，不經意地把話岔開，或禮貌地止住話題。
在婚後的十年裡，女王亞歷珊德拉為尼古拉二世生了五個孩子。前四個都是公主，第五個是皇子。皇子阿列克謝出生後，舉國為羅曼諾夫王朝有了接班人而歡慶。
世紀之交的俄羅斯社會顯得保守而穩定。經過亞歷山大三世毫不留情的鎮壓，激進派如民調黨似乎被人們慢慢遺忘了。世紀末風調雨順，農村的各階層也都能安身立命。貴族鄉紳仍然處於上層，新的社會精英階層是法官、律師、醫生和教師。其餘如地方東正教教士，小業主，手工業工人和農民，組成傳統的社會下層。在首都之外的世界，日復一日，生活似乎一成不變。
伏爾加河中游的辛比爾斯克（Simbirsk），正是俄羅斯大地上保守且相對落後的鄉村城鎮之一。辛比爾斯克遠離都市，鐵路和繁忙的公路，相對隔絕。唯一能帶給人新鮮感的，是夏日裡偶爾停靠河岸碼頭的明輪船。這種船靠蒸氣機驅動船兩側水車般的大輪子轉動前進。誰能夠想到，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上，會出現兩個將要結束尼古拉二世的統治，並且把羅曼諾夫王朝徹底埋葬的領袖人物。他們就是「二月革命」的領導人克倫斯基和「十月革命」的領導人列寧。除此之外還出了個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優素福·阿克楚拉。這個人是「泛突厥主義」教父。他的關於建立一個西起亞得里亞海，東至中國青海甘肅的「大突厥國」的理論，影響世界政治長達一個世紀之久。在冷戰結束後再次沉渣泛起，大有破壞世界和平之勢。這是題外的話。不過，想到辛比爾斯克是彼得大帝的父親為維護帝國安全，防範韃靼而修建的軍事重鎮，不由得讓人想起「宿命」二字。
為紀念列寧，辛比爾斯克在1925年更名為烏裡揚諾夫斯克。
列寧出生於1870年，長尼古拉二世兩歲。在他四歲時，父親伊利亞·烏裡揚諾夫升任省教育主管。他父親工作十分努力，在日後的12年裡將全省的學校數量從開始的20個發展到434個。這也是俄羅斯在19 和20世紀之交文化教育大發展的縮影。列寧原名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裡揚諾夫。家人叫他「佛勒德亞」。他身材不高，大腦袋，智力極高，自信自律。
列寧16歲那年，家庭突遭變故。他的父親在他眼前心臟病發作身亡。一年後，他的長兄亞歷山大和另外四名大學生民意黨人，將自製炸彈放在一本中間挖空了的藥學大辭典裡，試圖刺殺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未遂，被判絞刑。可憐他媽媽走到大兒子的絞刑架前，淚眼婆娑地望著刑前的骨肉，嘴裡不停地念叨：「勇敢些，兒子，勇敢些……」
哥哥的死於非命，剛好發生在列寧高中畢業大考之前。這事放在任何一個中學生都不可能不影響成績。然而，列寧仍然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
「烏裡揚諾夫是個非凡的學生。他的智慧、能力和勇氣都無愧于那枚金質獎章。只是，深入了解他的內心和個性，我為他沉默和孤獨的傾向而擔心。」這是校長在畢業生成績單上寫下的評論。校長名叫菲德爾·克倫斯基。他是列寧父親的好朋友。在伊利亞·烏裡揚諾夫去世後，他成為未成年的列寧的監護人。而這位校長，正是日後 「二月革命」領導人亞歷山大·克倫斯基（Alexander Kerensky）的父親。
列寧進入喀山大學學習，並捲入學生運動。畢業後，他的母親擔心小兒子走上哥哥的不歸路，買了一個農場，把列寧叫回來經營。列寧試了，覺得自己不可能安心做個農場主人。他勸母親賣掉農場。這段期間，他讀了大量書籍，接觸了馬克思主義理論，思考俄國的前途。同時，他只花了一年的時間就自學了四年的法律課程，同樣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律師資格考試。成為一名律師。列寧為受欺壓的農夫和工人打官司，一場也沒贏過。這讓他堅信，整個舊制度都必須摧毀。他離開家鄉前往聖彼得堡，成為職業革命家。
他的「義父」克倫斯基在列寧讀大學時升任另一個省的教育總管。他的兒子，那位未來的資產階級革命領袖亞歷山大·克倫斯基從此和列寧沒有私人過往。克倫斯基也是律師。他在1905年革命之後，因為到處為政治犯打官司而聲名鵲起，並在國家杜馬中成為重要成員。沙皇被推翻後，克倫斯基任俄國總理。十月革命推翻了他的臨時政府。克倫斯基化妝逃出俄國，先流亡到巴黎。 1940年移民美國，在史丹佛大學擔任教授， 1970年在紐約逝世。
五
尼古拉二世在相對平安地度過其前期統治的十年之後，內外交困的狀況便出現了。俄國在遠東同日本的衝突日益白熱化。尼古拉二世的對外政策受皇后的表哥德皇威廉二世影響很大。讓俄國向東擴張的主張始於俾斯麥，目的是在德國同英法衝突時，避免來自東境的威脅。這和俄國國內主張東擴的呼聲不謀而合。而此時的日本對中國的滿蒙虎視眈眈。甲午戰後，俄德聯手逼日本歸還遼東半島給中國後，俄國馬上與清政府簽訂《中俄密約》，租借旅順港，得到夢寐以求的太平洋不凍港。八國聯軍侵華，俄國趁機將大軍開進中國東北，並進一步染指朝鮮半島。日本一開始試圖避免和俄國這個龐然大物打仗。首相伊藤博文赴聖彼得堡談判，目的在明確日俄以鴨綠江為界劃分勢力範圍。俄國人根本看不起小日本「猴子」，對伊藤博文百般侮辱。日本忍無可忍。
這時候的清政府也看出來，沙俄的野心一點也不比東洋鬼子小。弱國在兩頭巨獸跟前，除了聽從擺佈，就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上次借沙俄要回遼東，這次答應暗助日本打沙俄。
1904年2月6日夜，日本戰艦突襲旅順港。不宣而戰。
聖彼得堡民眾群眾情激憤，遊行請願，要求政府出兵嚴懲小日本。這種高漲的「愛國」熱情極容易推動對情勢的誤判。 「氣壯山河」並不能改變實力的對比。日本陸軍和海軍已經分別接受法國和英國軍事教官的嚴格訓練，戰鬥力絕非俄國人想像的那麼低。俄國當時在東北的正規軍為8萬，加上5萬左右的警備部隊。而日本投入15萬精銳部隊。俄軍陸上的補給線太長。西伯利亞鐵路剛修到貝加爾湖，而波羅的海艦隊馳援太平洋東岸則需要繞大半個地球。
在日軍海上的突襲下，俄海軍損失兩艘戰艦和一艘巡洋艦。其他戰艦退回港口，等待支援。日軍發動旅順港的總攻。俄軍陣地修建得特別堅固，尤其是守軍的馬克沁重機槍殺傷力極大。日軍在攻克203高地時，動用了六萬多兵力，費時幾個月才攻下。僅在此高地上，日軍死傷17,000人。拿下203高地後，日軍調來重砲，居高臨下砲擊旅順港內的俄國軍艦，導致俄太平洋第一艦隊被全殲。 1905年1月，俄旅順守軍投降。旅順港一役，日軍雖勝，傷亡卻遠超俄軍。日軍死傷57,780人。俄軍死傷28,200人。日軍繼而發動奉天會戰，俄軍再敗，被迫撤往哈爾濱。
俄波羅的海艦隊改名「太平洋第二艦隊」，出波羅的海，繞過西歐，沿著非洲海岸南下，過好望角，跨太平洋，於1905年5月7日來到對馬海峽。此艦隊共有戰艦38艘。日海軍嚴陣以待。魚雷快艇突然現身，全速衝向俄軍艦隊，僅45分鐘結束戰鬥。擊沉俄8艘戰艦，7艘巡洋艦，6艘驅逐艦。俄國海軍至此幾乎全軍覆滅。這次海戰對列強震動極大。九年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德海軍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全軍出動，重蹈俄海軍覆轍。美國的西奧多·羅斯福總統下決心開挖巴拿馬運河，以便東西兩岸海軍能相互迅速馳援。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