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28號）                    作者：許之微

二

尼古拉二世的「宿命」正是從他對愛麗絲的一往情深開始的。

1892年，他在日記裡寫道：「我的夢想是迎娶愛麗絲。在1889年她到聖彼得堡的六個星期裡，我便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至今仍然愛得深沉而強烈。我堅信，這個最最甜蜜的夢終有一天會變成現實。」 但是，俄國皇家和聖彼得堡的貴族圈都不看好這個高個子紅髮的德國郡主。愛麗絲不懂得穿著，笨手笨腳的，特別是在舞會上。她的法語口音太重。在社交場合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學生，動不動就臉紅，太害羞，太緊張，一點兒也不大氣。這就是聖彼得堡上層對她的一致評價。貴族們知道沙皇夫婦對德國有較深的不滿和戒備，所以七嘴八舌毫無遮攔。

愛麗絲是德意志帝國所屬黑森-萊茵大公國的郡主，有一個很長的名字：Alix Vitoria Helena Louise Beatrice。她的媽媽是英國女王維多利亞九個孩子中的第三個。小時候，愛麗絲全家每年都要到外婆在倫敦附近的溫莎城堡，度過溫馨快樂的假期時光。愛麗絲六歲那年，四歲的妹妹重病身亡。她母親因照顧幼女而傳染上疾病，跟著離開了人世。維多利亞女王悲痛之餘，對失去母親的外孫和外孫女，尤其是對最小的愛麗絲更加關照。女王為孩子們親自選定並派去家庭教師，要求定期向她報告幾個外孫的學習和生活狀況。愛麗絲聰明好學，多才多藝，但畢竟是沒媽的孩子，衣著舉止缺少指點，這才招致聖彼得堡上層的議論。顯然，議論中有很大勢利的成分。

1884年大姊嫁到俄國來，愛麗絲來參加了婚禮。那一年她才12歲。五年後，她再次到聖彼得堡來，尼可拉驚訝地看到那個羞澀的小女孩如今出落得如此高挑美麗。聽別人惡意地議論這個姑娘，尼古拉愈發關注保護孤立無援的愛麗絲。越是和她接觸，越是發現這個內向的女孩不僅心地善良，而且博覽群書，多才多藝。尼古拉同愛麗絲相見恨晚。愛麗絲愛上尼古拉並不是稀罕他的皇儲地位。不久前她才剛拒絕了表哥英國王子維克多的求親。維克多是排在其父後面的英國王位繼承人。後來，維克多英年早逝，英國王位由其弟喬治五世繼位。

可是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對兒子的求親請求置之一笑。沙皇夫婦也不斷為皇太子尋找“合適”的太子妃人選。尼古拉對其所選一概拒絕。皇儲相親的事就這麼拖了下來。直到1894年冬，亞歷山大三世染上流行性感冒，引發嚴重的腎 炎。沙皇在重病之際開始擔心，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尼古拉必須繼位的問題。皇太子的婚事不能這麼拖下去了。尼古拉堅決表示非愛麗絲不娶。沙皇夫婦驚訝於兒子如此執著，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滿足兒子的心願。

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正式談婚論嫁時，愛麗絲卻猶豫了：橫在她面前的唯一障礙是宗教。愛麗絲是個特別虔誠的新教徒，而嫁給俄國皇太子，必須改宗東正教。為此，愛麗絲處於兩難中，哭得死去活來。這時，對她百般關愛的老外婆出面了。老外婆借出席愛麗絲長兄婚禮的機會，單獨與愛麗絲相談，苦口婆心地勸說外孫女：新教和東正教都是基督教，兩者在根本教義上並沒有太多區別。愛麗絲的大姊也現身說法，她自己嫁到俄國後是自願改宗東正教的。這樣的例子並不少。愛麗絲被說服了。她在給尼古拉的信裡寫道：「你被鎖在我心中，小小的鑰匙丟失了。從現在起，你只能永遠待在這裡。」

他們的相愛終其一生，罕見的熾熱，纏綿。直到中年以後，愛麗絲給尼古拉二世信中的語言，仍像出自一個熱戀中的少女。而尼古拉二世對愛麗絲百依百順，言聽計從。熱烈持久的愛情的確值得謳歌讚美。然而，「情令智昏」的情況，恰恰發生在國家命運岌岌可危的關頭，悲劇便不可避免了。這是後話。

亞歷山大三世的病況惡化，被迫放下國家大事，到溫暖的克里米亞療養。愛麗絲作為皇儲的未婚妻被緊急召喚到克里米亞，接受沙皇的祝福。醫生的治療，主教的祈禱都無法挽救沙皇的生命。 1894年11月1日，亞歷山大三世去世，享年49歲。對於治理國家幾乎毫無準備的尼古拉二世繼位。已故沙皇的靈柩經莫斯科，運回聖彼得堡，在俄羅斯新舊兩個首都分別接受臣民的悼念與告別。愛麗絲穿著喪服，跟在皇族成員的最後面。人們舉目注視這位皇族新成員。一個老婦搖搖頭，輕聲對同伴說：「她可是跟在棺材後面進入皇家的啊。」

在為亞歷山大三世舉行隆重的葬禮之後，馬上又為新登基的尼古拉二世舉行婚禮。愛麗絲更名為亞歷珊德拉（Alexandra），皈依東正教，成為俄羅斯的女王。在亞歷山大三世的葬禮滿一年之後，俄國為尼古拉二世舉行了加冕典禮。中國的清朝政府派李鴻章為專使，王之春為副使，參加了加冕典禮。在尼古拉二世主政的一年裡,他和表哥德皇威廉二世攜手，共同干涉日本將其在甲午戰爭中強佔的遼東半島歸還中國。威廉二世鼓動尼古拉二世向東擴張，不要與德國在歐洲發生衝突。不管怎麼說，清廷覺得在日本歸還遼東半島這件事上還是欠了俄國的人情。

三

  亞歷山大三世統治的十三年和尼古拉二世統治的前十年，列強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在世界範圍內瓜分勢力範圍，以及在本國積極發展工業，搶佔科學技術與工業生產力的至高點上。這是列強之間矛盾衝突的緩和醞釀階段。

這種相對穩定的國際環境，為尼古拉二世執政早期「俄國的文藝復興」創造了條件。這一階段的俄國，在文學、科學、音樂、戲劇、舞蹈、繪畫等各方面成就粲然，史稱「白銀時代」。

這段時期俄國科學界的代表人物是伊凡·巴甫洛夫。他是生理學家、心理學家和醫生。 1904年因為對消化系統的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獎。巴甫洛夫對「條件反射」的研究，帶動了「行為主義」的出現，對哲學、心理學和文學的發展都產生了極大影響。

安東·契柯夫是繼普希金、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之後的世界級文學巨匠，擅長短篇小說，作品不是靠情節推動，而是偏重人物性格的塑造。契柯夫的戲劇創作同樣偉大。 1898年，他創作的「海鷗」在莫斯科藝術劇院上演，獲得空前成功。康斯坦丁·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是莫斯科藝術劇院的創立者。他的戲劇理論體系，提倡以內心體驗為核心，並以形體動作等舞台形式使其豐富，影響了幾代戲劇藝術家。

俄羅斯芭蕾舞在這段時期達到鼎盛階段，攀上世界舞蹈藝術高峰。芭蕾舞大師莫里斯·珀蒂帕主持皇家芭蕾舞團，推出六十部經典芭蕾舞劇。其中柴可夫斯基作曲的「天鵝湖」、「胡桃鉗」和「睡美人」等，更是經典中的經典。同樣發展到藝術高峰的還有俄國音樂，無論交響樂、管弦樂、或歌劇，俄國比起歐洲其他國家都毫不遜色。

繪畫藝術在這一時期的俄羅斯也發展到一個高峰。伊利亞·列賓以他寫實的畫風成為一代宗師。 「伏爾加河纖夫」讓人過目難忘。他的歷史題材油畫「伊凡雷帝殺子」同樣具有極強的震撼力。俄國美術史上整整一代藝術巨匠在這一時期出現：專攻神話歷史題材的維克托·瓦斯涅佐夫，象徵主義的先驅之一米哈伊爾·涅斯捷羅夫，抽象藝術的先驅瓦西里·康丁斯基，超現實主義派的馬克·夏卡爾，還有天才的風景畫家伊薩克·列維坦。

俄羅斯的這些文化遺產，對於五十年代的中國曾經產生過極大影響，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幾乎耳熟能詳。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