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安守中
【小説園地】第69號
總經理辦公室怎麼會來一隻雞?老鐵也說不清楚。週末放假,週一早上開公司大門,辦公室裡不知何時進來一隻雞。這裡是深圳的老工業區,附近沒有養雞場,公司在三樓,即使有雞,也不可能飛上來,又正巧從忘了關的半扇窗子進來。雞是怎麼來的,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老鐵說是老天爺送來的,給牠取個名叫「神雞」。
神雞深紅色的羽毛,幽黑尾巴透著光澤,紅色的耳垂雞冠,黃色的爪子,亭亭玉立,步履穩健,看來很神氣,是一隻年輕的洛島紅。
雞者吉也,既然來了,也不是壞事,就先養著。老鐵心裡盤算著,等週末有空帶回家殺了,叫老婆燉三杯雞下酒。趁員工還沒上班,先把雞弄到茶水間,免得辦公室都是雞屎。老鐵嘴裡發出「咕咕!咕咕!」雞叫聲,神雞也不怕人,歪著頭揪著老鐵看,老鐵俯下身兩手合抱。以為雞會亂飛亂跳,哪知神雞根本不躲閃,縮著頭,聳著翅膀,一任老鐵把牠提進茶水間。
員工還沒來,總辦助理張筱蕙先到,去茶水間提熱水,準備給老鐵沏茶,剛進去就「哇!」的大叫一聲跑了出來,驚慌地向老鐵說:
「雞,雞,茶水間有隻雞!」
「噓…別叫!是我放的,早上看到牠在辦公室,大概是從忘了關的半扇窗飛進來的。妳去找個紙箱把牠裝起,免得其他員工看到。」老鐵小聲的說。
「可是,那雞跳來跳去,我不敢抓。」筱蕙皺著眉頭說。
「好好,妳找紙箱,我來抓。」
筱蕙跑去拿回個裝貨的瓦楞紙箱。老鐵把雞抓起放進紙箱,那雞還是溫順的,一任擺佈。紙箱用封箱膠帶封好,筱蕙細心地在四周挖幾個洞,讓雞透氣,還用茶杯裝了水放在裡面,免得雞口渴。茶水間夠大,裝了雞的瓦楞紙箱放在角落,不顯眼。神雞也真乖,靜悄悄的,一直到下班,員工都不知道茶水間藏了隻雞。
大家都下班了,老鐵到樓下附近買了雞飼料,把雞抓出來,撒些在牠面前,看了牠吃飽喝足,才把牠又抓進紙箱裡。
回到家,老鐵把辦公室來了隻雞,被他藏在茶水間,準備週末有空宰了做三杯雞的事給鐵嫂說了。
「做三杯雞可以,做過一次,跟食譜學的,還算成功。雞我不敢殺,我們住八樓,雞殺得到處鮮血淋漓,難清理。雞掙扎亂叫,鄰居會以為我們家發生凶殺案。」鐵嫂反對在家殺雞。
「你在公司殺好拔好毛帶回來。三杯雞,我來做,還陪你喝杯小酒!」鐵嫂接著說。
女主內,男主外,老鐵沒話說。
紙包不住火,沒兩天,員工都知道茶水間有隻雞,鐵總養的,沒礙著誰,沒人抱怨。老鐵和筱蕙兩人索性在茶水間用鐵絲網圍了一小塊,地板舖上沙子,雞就不用關在紙箱裡。
「筱蕙,週末下班,可以幫我一個小忙嗎?」老鐵想找她當幫手殺雞。
「我媽要我放假早點回家,有什麼事
?別太久就行。」
「週末我想把雞殺了,妳幫我。茶水間熱水,準備好,我殺,妳幫忙燙,幫忙拔毛。星期一妳別帶飯,我帶三杯雞請妳。」老鐵看著筱蕙說。
「我不敢殺雞,我怕血。公司獻血的時候,我看到自己抽出來的血都昏倒。這事我幫不了!」筱蕙帶點歉意推辭。
私事,不好強人所難
。老鐵想到倉管的盧西,她人高馬大,做事像男人,有可能幫這個忙。這週一直忙到星期四,找不到時間問她。週五上班,心想今天下班後殺雞,回家買些三杯雞的作料,晚上就有一頓好吃的。
剛進辦公室沒多久聽到「咯咯噠!咯咯噠!」一聲高過一聲的雞叫,進去茶水間一看,神雞像打了勝仗一樣,昂個脖子走來走去,雞圈多了個褐色的雞蛋。「哇!神雞下個蛋。」撿在手上還溫溫的。老鐵兩手摩娑著雞剛下的蛋,心裡喜孜孜地想,洛島紅很能下蛋的,一年可以下兩百多個。開始下蛋,不殺了,養著吧!以後不用買雞蛋了。就著樣,神雞免了一死。
神雞真能下蛋,有時候一星期七天,天天下蛋,最少時也有五個。
說也奇怪,公司業務本來有一單沒一單的,神雞開始下蛋後,業務慢慢好轉,客人多了,訂單也增加些。老鐵週末都會到辦公室聯絡客戶,也餵雞,公司沒人,老鐵一來就把神雞放到總經理室活動,讓牠伸展筋骨,下更多蛋。神雞和老鐵熟了,老鐵辦他的公,雞在旁不干擾,有時候老鐵看電腦眼睛累了,逗著神雞玩玩,很有樂趣。
一個週末,老鐵的朋友金總來訪,老鐵泡了壺雨前龍井,兩人坐下閒聊。
「好久沒來看你了,最近有沒有新產品?」金總做燈飾外銷生意,對老鐵的研發有興趣。
「這是我們新開發的三合一LED桌燈,平常是桌燈,燈頭裡有電池,取下來可當手電筒,底盤是無線充電器,手機放上就能無線充電。」老鐵從樣品櫃拿出一個看似平常的桌燈,向金總解釋。
「這個好,你拿兩個樣品,我向客戶介紹。美國的總代理留給我,我那裏的客人多。」金總說。
平常客人來,神雞都躲在老鐵的辦公桌下面,從不出來,這次大概是兩人聊得久些,神雞走了出來。
「雞!你辦公室怎麼會有隻雞。」金總看到嚇一跳。
神雞走一步歪著頭和金總對了一眼,又走一步頭歪另一邊,又和金總對了一眼,對了幾眼後,展開翅膀搧了搧,看來氣定神閒。
「這雞不知打哪兒飛進來的。本來要殺的,開始下蛋,就養著了。」
「這雞羽毛顏色鮮亮,步子有神氣,改天我帶畫筆來,給牠寫真。」金總業餘畫國畫,畫作得過省籍比賽第二名。
「那太好了,掛在我辦公桌後面牆上,一定生色。」老鐵說。
「以後不下蛋了,殺不殺?」金總問。
「下三個月蛋了,到時候再說吧。」這段時間,老鐵和雞相處,有了點感情。
過了兩個月,神雞下蛋越來越少,最後不下蛋了。老鐵心想金總說的時候到了,不下蛋,每天買飼料,浪費錢,雞肉老了不好吃,該殺了。有上次找人幫忙殺雞的經驗,老鐵直接和倉管的盧西說了,她也答應了。就等週五下班。
週四快下班時,金總來電話。
「上次的樣品,我寄給美國客戶,他們試了很滿意,下了兩萬個的試單。出貨時間一個月,你盡快安排生產。」
真是大好消息,美國訂單數量大,也穩定。做得好,公司就要時來運轉。老鐵週五忙了一天,安排原料盤點、採購、生產線人力調度,品管配置等。
「今天殺不殺雞?」快下班時,盧西來問。
「不殺了。改天再說吧。」老鐵興奮的忙了一天,忙的暈頭轉向,忘了這事。
回到家,鐵嫂煮了紅燒蹄膀,配了些滷味,開了一瓶貴州茅台慶祝。
「那雞呢?殺不殺?還做不做三杯雞?」鐵嫂問。
「殺不殺雞,我猶疑。一是神雞來後公司的業務就好轉。二是那天牠出來和金總對了幾眼,金總說牠有神氣,接著帶來大訂單。神雞來歷太玄迷,是神蹟。不能殺,殺了不吉利。」老鐵說。
生意越做越順,美國訂單每個月增加到一百多萬個。為擴大生產規模,老鐵在龍崗新工業區物色了廠房,公司研發、測試、品管、產線、逐批搬遷。
「鐵總,快搬完了,神雞怎麼辦?」筱蕙問。
「小劉在龍崗辦養雞場,養好幾百隻雞,我和他說了,把神雞送去圈養。神雞搬我車上,下班我送去。」
平山「劉氏養雞場」距老鐵的龍崗新公司約兩公里,占地五畝,山青水秀,神雞特供優待,自由自在,活的輕鬆愉快。週末老鐵常去探望神雞,和小劉喝兩杯。
生產規模擴大,老鐵忙得焦頭爛額。不管再忙,週末總要打個電話到「劉氏養雞場」,問一下神雞狀況。剛開始,神雞從老鐵侷促的辦公室,搬到空曠的郊外,有點不習慣,但飲食活動一切正常。沒多久,神雞有點鬱鬱寡歡,沒精打采。又過一段時間,神雞臥在雞圈不出來,每天不吃不喝,神情落寞。老鐵著急,公司忙,抽不出時間去探望。
忙過一陣,週五老鐵喘過氣,下班後打電話給小劉。
「這週出貨,現在才忙完。神雞狀況怎麼樣?」老鐵焦急的問。
「這週牠都在籠裡,我沒在意。你明天來看看,順便聚聚,喝幾杯。」小劉熱情的說。
老鐵累了一週,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下午開車去探訪神雞。小劉領著他到大雞棚,舖了稻草的雞籠裡,神雞側身翻倒在地,不知何時,早斷了氣。老鐵看著神雞僵臥在地,往事歷歷,浮上心頭。第一次看到牠時的訝異,拿著牠下的第一顆蛋的欣喜,辦公室逗著牠玩的無憂無慮。老鐵心想,都是我,都怪我,沒想到神雞這麼有感情,每天相處,一朝分離,不再朝朝暮暮,難怪牠鬱卒,不飲不食,終至氣絕。
小劉拿來個裝雞蛋的小紙箱,老鐵把神雞用塑料袋裹起,封了口,放進去。入土為安,老鐵和小劉在養雞場後方樹林裡,挖個坑,埋了神雞,找來塊木板,上寫「神雞之墓」,插在墳前。緣至則聚,緣盡則散,不論長短,終需別離。老鐵謝過了小劉,沒心思留下吃飯,逕自憂傷的開車而去。
(本文刊登於2019年3月19世界日報世界小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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