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20號) 作者:許之微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說《惡棍》中塑造的沃克霍文斯基有一個真實的原型尼切夫(Sergei Nechaev)。這個人身材不高,相貌平平,但有一雙發光的眼睛。像那個煽動了對沙皇第一次暗殺行動的伊舒廷一樣,他也是聖彼得堡大學的旁聽生。尼切夫崇拜《怎麼辦》裡的拉赫美托夫。他一無所有,只能不斷借宿,睡在別的學生寓所的地板上,到處蹭飯吃,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是他有著瘋狂的「革命」熱情,其中摻雜著對現實生活的仇恨。他還有使不完的精力和可怕的蠱惑群眾的能力。
新一輪的學潮在聖彼得堡大學和其他高等院校掀起。起因是學生要求組成自己的信用社和要求集會自由。尼切夫上躥下跳。他非常想成為學生領袖,但是,怎樣才能一舉成名天下皆知呢?尼切夫編造了一個自己如何被當局逮捕,又如何逃出監獄,不得已流亡歐洲的故事,透過各種管道散佈出去。然後,他離開聖彼得堡到了歐洲。他在日內瓦找到了堅定地血腥暴力論者,無政府主義領袖米哈伊爾.巴枯寧。
巴枯寧非常欣賞尼切夫,並為他引見了赫爾岑。尼切夫聲稱自己是俄國地下革命組織的代表。不過,赫爾岑既不贊成他的恐怖主義唯暴力論,也不相信他真是什麼組織的代言人。尼切夫能夠利用的只有巴枯寧了。他動員巴枯寧寫了一篇煽動性極強的宣言,然後他把宣言寄給許多思想激進的俄國大學生。信件被「第三部」截獲,導致成百青年學生被逮捕。這正是尼切夫所希望的後果,是他「製造出暴力革命者」的「策略」。尼切夫痛恨青年學生一從大學畢業就失去了革命熱情,想用這種辦法讓他們與統治者結下深仇大恨。
《革命者教義》是尼切夫為俄國恐怖主義者所寫的「暴力革命的聖經」。他嘴裡的「革命」其實就是恐怖主義。近代以來世界各國的恐怖主義都可以從尼切夫的理論和教唆中找到其思想和行為模式的根源。
「革命者是獻身的勇士。他沒有個人利益,沒有工作職務,沒有私人財產,沒有社會關係,甚至沒有姓名。他所有的一切都歸結為一個簡單的,絕對的目標,一個理想,一種激情——革命!」
「關於家庭、友誼、愛情、感恩、榮譽等等所有令人軟弱的情感,都必須被唯一的熱情所取代,那就是革命工作。對於革命者來說,唯一的快樂、酬報和滿足就是革命的成功。每一個白天和黑夜,他只能有一個信念,一個目標——無情地毀滅。向著這個目標冷血地堅定地前進。他必須是一個信念除掉任何障礙的死士。」
「把人們吸引到自己的身邊,讓他們盲目的跟隨。控制他們,讓他們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我們的事業是毀滅,是恐怖。徹底的、無情的、無孔不入的恐怖和毀滅。」
尼切夫同時準備成立他在俄國的恐怖組織。這一組織有嚴格的上下級結構。上級有權決定讓下級捨棄自由甚至生命。下級心甘情願地服從上級。
尼切夫宣佈他要回國將理論付諸實踐。在巴枯寧的壓力下,赫爾岑拿出國內的捐款作為尼切夫的活動經費。巴枯寧也以子虛烏有的「歐洲革命同盟」的名義,任命尼切夫為「世界革命同盟駐俄國特命全權大使」。尼切夫回國後組成了恐怖組織。他首先用血腥的手段「清洗門戶」,指使手下殘酷殺害敢於對他提出質疑的組織成員。
尼切夫的行徑被報紙披露。他被迫再次逃亡歐洲。巴枯寧從朋友那裡得知真相後,拒絕繼續支持尼切夫。尼切夫走投無路,在日內瓦搶劫俄國僑民的商舖被捕,並被引渡回俄國。法庭公開審訊尼切夫。亞歷山大二世批示,判處尼切夫終身監禁。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關注尼切夫的案子,而他的小舅子恰恰曾是被害者的同學和好友。在聽其小舅子詳述尼切夫和他的組織的行徑後,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悲憤的心情寫下了小說《惡棍》。在書中,他對青年一代極易被恐怖主義所蠱惑表示擔憂,並提出警告。
伊舒廷和尼切夫退出了歷史舞台。但是恐怖主義的種子卻深深落入俄羅斯的土壤之中。
十一
俄國激進青年沒有忘記拉赫美托夫,那個車爾尼雪夫斯基在幾平方米見方的牢房裡塑造出來的革命浪漫主義英雄。他放棄舒適的生活,到下層民眾中體察民情,了解民心,為的是最終喚起民眾。 1872至1875年,俄國青年知識分子中出現了「到人民中去」的民粹主義運動。這是一場自發性的運動,因此沒有具體目標、綱領,也不是統一的行動。城市知識青年口耳相傳,相互效仿,到農村接觸下層民眾,「磨練」自己。但是,這些青年人的熱情很快就在殘酷的現實中消失了。他們幾乎都是懷著夢幻去,帶著失望歸。
但就在這場自發性的青年運動退燒之際,沙皇政府第三部出手「教訓」這些青年人了。秘密警察在三十七個省份逮捕了四千多名「民粹主義者」。接下來的三年裡,被捕入獄的青年有44人死亡,38人神經失常,12人自殺。尼切夫「製造出革命者」的「策略」,居然被第三部以如此之大的手筆來完成。一個從民粹主義轉向恐怖主義的青年寫道:「民粹主義太理想化了。新的革命已經醞釀發酵。在黑暗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地獄之火的光亮。恐怖主義正待破曉而出!」
1876年民粹主義者在聖彼得堡召開秘密會議,討論這場運動的經驗教訓。他們成立了「土地與自由」黨。民粹派的骨幹成為這個黨的核心成員。同年12月6日,當沙皇在喀山大教堂為自己遇刺十週年祈禱的時候,他們發動了第一次示威活動,打出了俄國,也是世界歷史上第一面象徵革命的紅旗。
亞歷山大二世此時最煩心的事倒不是國內的激進青年。 1875年,巴爾幹半島上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的人民舉起義旗反抗土耳其統治。奧斯曼帝國血腥鎮壓。無數斯拉夫人被砍頭,婦女被強姦,嬰兒被挑到刺刀尖上。整片的村莊被焚燒。 1876年塞爾維亞向土耳其宣戰。黑山和保加利亞舉兵響應。俄羅斯人為斯拉夫同胞,為東正教兄弟姊妹遭受塗炭而群情激憤。亞歷山大二世決定順應民情,同時也為實現父親尼古拉一世的意願,採取支援反奧斯曼的軍事行動。但是,出於對英國的忌憚,他最初以「志願軍」的形式派出少量部隊。
可是志願軍根本阻擋不住奧斯曼軍隊在巴爾幹半島的橫行。失去耐心的沙皇向奧斯曼宣戰,組織了20萬大軍,試圖在歐洲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短時間內一舉擊敗奧斯曼帝國。在付出慘痛的代價後,俄軍抵達伊斯坦布爾堡城下。英國再一次出手。維多利亞女王威脅:如果俄軍不停止前進,英國將向俄羅斯宣戰。此時,英國艦隊也開進馬馬拉海。
亞歷山大二世非常清楚,俄軍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國庫再也拿不出軍費,仗是沒辦法打下去的。再不停戰,他就會重蹈拿破崙在滑鐵盧,以及他父皇尼古拉一世在克里米亞的覆轍。精疲力竭的亞歷山大二世宣布停戰,和奧斯曼簽訂協議:塞爾維亞,黑山和羅馬尼亞獨立,保加利亞獲自治。俄國以三億一千萬盧布的代價得到黑海邊四個港口。
但是歐洲列強不樂意看到這個有利於俄國的結果。德國的鐵血宰相俾斯麥出面調停,新的《柏林條約》生生將保加利亞分成三份,只允許其北部省份自治。另外,根本沒參戰的奧地利獲得「暫行管理」波斯尼亞和蒙特內哥羅的權力。俄國還要退回巴亞斯特港。俄國各階層憤怒到了極點,亞歷山大二世飽受指責。
這種情緒為俄國的無政府主義和恐怖主義提供了發酵劑。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