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12號）                   作者：許之微

二

尼古拉一世親自過問對十二月黨人的調查和審訊。五個首要分子被判死刑。大約在80年前，女沙皇葉莉莎維塔廢除了絞刑。尼古拉一世下令恢復絞刑。可是，如今已經沒有人會幹絞死犯人的「活計」了。第一次有三個人沒被吊死，或是繩子鬆了，或是沒套牢，人摔下來了。按照老傳統，沒死的犯人應該免死。監斬的上校極度仇視「作亂」的十二月黨人。他破口大罵：「奶奶的，國家被搞成什麼樣子了，聽任亂臣賊子猖獗，連把他們套上了都吊不死！」他親手把絞索的節打牢，抽掉刑犯腳下的木板。

其餘的十二月黨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服苦役。有十一個流放犯人年輕的妻子或未婚妻決定跟隨自己的夫君到西伯利亞。尼古拉一世下令將她們的貴族特權和普通公民權一併剝奪。這十一個年輕女子的羅曼緹克情懷和大無畏犧牲精神，在世界範圍內感動了無數民眾，特別是那些多情且激進的女青年。詩人普希金聽聞此事，心潮澎湃，徹夜難眠。他寫下了如下詩句：

「在西伯利亞淒涼的荒原上

你發出的最後的聲音在迴盪

那是我唯一的珍寶

我心頭致愛的夢幻！ 」

尼古拉一世成為俄國歷史上最專制的沙皇之一。在動亂中繼位的尼古拉一世得出一個結論：羅曼諾夫王朝的歷任沙皇都沒有把握朝廷內外的真實情況，以至於大多數先皇死到臨頭才知道誰一直在密謀推翻自己。過去的所謂「秘密警察」，事實證明形同虛設。他決定成立自己的秘密情報機構。這個機構的任務不僅是偵破一切反當局的陰謀，而且要具備發現並且扼殺一切反叛苗頭的能力。不僅能防患於未然，也能操縱公眾的情緒，思想和言論。

繼位伊始，尼古拉一世把對軍隊、政府和知識分子的控制放在首要的位置。他瀏覽舊檔案，發現了近衛軍將領本肯道夫伯爵過去遞交給亞歷山大一世的有關軍官秘密結社的報告。這份被亞歷山大一世束之高閣的報告中所提到的人，有不少是十二月黨人中的骨幹分子。尼古拉一世馬上找見了本肯道夫，深談之後，委以他組成「第三部」的使命。

這個「第三部」在有關俄國歷史的中文資料中一般稱之為「秘密警察第三廳」，而英文史書中則直譯為「The third Department」。中文的翻譯容易引起誤解。首先，第三部和過去的秘密警察從組織到運作形式都沒有繼承關係。其次，第三部和其他部門也沒有隸屬關係，總監本肯道夫直接聽命於沙皇。它不是「廳」，而是最重要、最有權勢的「部級單位」。整個憲兵部隊直屬第三部，俄國的警察總署頭目也由本肯道夫兼任。第三部監控所有政府部門和軍隊，其密探散佈於首都聖彼得堡乃至全國各省。正如赫爾岑所描述的，「尼古拉一世透過第三部掐住了俄羅斯的喉嚨」。

尼古拉一世和第三部絕不允許十二月黨人事件在俄國重演。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將所有西方民主自由等「異端邪說」擋在國門之外。他們在俄國實行了最嚴苛的書報檢驗制度。同時，教育部長烏瓦羅夫（Uvarov）提出的「君主專制，東正教和民族主義是俄羅斯人民思想的三大基石」理論，成為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的指導思想。

尼古拉一世天生好武，6歲學騎馬，8歲便在近衛軍營地和獵場縱馬馳騁。他是個標準的美男子。從照片，肖像畫和現存聖彼得堡街頭及博物館中的雕塑上看，他都是歷代沙皇中最英俊的一個。他不但容貌俊美，而且身材高大，英武健壯。不過，他的臉極其冷峻，眼神陰森狠毒，有著讓人一望便覺得血液凝固的恐怖魔力。

他愛皇后，也顧家。不過，他也是個好色之徒。俄國沙皇沒有三宮六院，也沒有名義上的皇妃。但是，哪個沙皇都有情婦，有侍女（Lady–in–waiting）。這些侍女和中國的宮女不一樣。她們都是貴族出身，召入宮中，任務就是陪伴沙皇和皇后。侍女畢竟有接近沙皇，取得青睞的機會。沙皇的情婦或侍女如果懷了孕，一般都是由沙皇將其賜婚給近衛軍親信軍官。非皇后所生子女和皇族扯不上關係。

另外，一旦沙皇在劇院、公園、國家宴會、私家聚會等場合，看上了哪位青年女子，不管她是否已婚，都會由內廷先調查清楚該女子的家庭背景，再召入宮中由沙皇「享用」。幾乎從來沒有發生女子本人或其家庭拒絕的例子。在尼古拉一世的長子亞歷山大（二世）還是個男孩的時候，他父親的情婦涅麗多娃，一個細腰豐胸，有著大理石般雙肩的妖冶女子，就住在冬宮二樓他母親房間的隔壁。

三

但亞歷山大和他的兄弟姊妹並沒有住在冬宮，而是在彼得霍夫宮（Peterhof Palace）旁邊一個規模不大的莊園長大。這個莊園以他們的母親，女王亞歷珊德拉命名。皇子該受教育了，俄國當年著名的浪漫詩人竺可夫斯基被選為未來沙皇的私人教師。這位教師是皇太后和皇后共同決定選擇的。當普希金還沒有在俄國詩壇展露頭角的時候，竺可夫斯基開闢了俄國浪漫主義詩歌的先河。他不僅創作，而且翻譯了大量德國詩歌。德國出身的皇太后和皇后都是他的忠實讀者。長期寡居的皇太后定期將竺可夫斯基召至宮中，為她和兒媳朗誦，並教皇後俄語。既然母親和夫人意見一致，尼古拉一世也不便在這種事情上反對。於是，這位浪漫詩人成為對少年亞歷山大影響最大的人之一。

尼古拉一世看自己的長子聰明乖巧容貌俊朗，什麼都好，就是太「娘」，性格軟弱敏感，天生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在他眼裡，這是當沙皇的大忌。可是偏偏皇太后和皇后給他選了這麼一個詩人老師。唉，有什麼辦法呢？只有自己多給兒子一些教導和影響，讓他學會堅定和果敢。

亞歷山大從13歲起接受更全面的教育：語言（俄語、法語、德語、英語、波蘭語）、歷史、哲學、法律、軍事、數學、物理、地理、繪畫、音樂、體操、游泳、擊劍、舞蹈……每一門課都由專家教授。尼可拉一世親自過問皇子的教育。令人吃驚的是，剛剛由流放地回到聖彼得堡的十二月黨人的精神領袖，法學家斯帕朗斯基居然被邀請為亞歷山大的法學老師。這麼多學科的教學還是由竺可夫斯基統籌安排。

少年亞歷山大最大的問題還是愛流淚，令他的軍事和體育老師非常擔心。未來的沙皇將統帥三軍，軍人流血不流淚，統帥更不能有慈悲心腸啊。為了流淚，亞歷山大不知道挨了父親多少訓斥。可是導師竺可夫斯基卻常常安慰少年亞歷山大：「淚水是上帝賜給你的特殊禮物。」

16歲那年，亞歷山大正式成為俄國皇儲。

竺可夫斯基為皇儲安排了兩次重要的旅行：巡視俄國和遊歷歐洲。竺可夫斯基認為，身為一個合格的接班人，亞歷山大必須了解自己的祖國，同時放眼世界。

離開了父親的嚴格監督，亞歷山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從伏爾加河畔到烏拉爾山脈，在訪問了俄國所有歐洲部份的省份後，他來到西伯利亞的邊陲。所到之處，人們虔誠地跪地等候。而當皇儲出現時，他們又狂熱地蜂擁而上，試圖碰觸他的身體。在俄國人眼裡，沙皇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在民眾的「烏拉」聲中，詩人導師竺可夫斯基深情地對亞歷山大說，「這就是你的子民，善待他們吧。」亞歷山大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環遊俄國的君主。七個月的旅途，他遊歷了30個省份。

至於遊歷歐洲，亞歷山大的任務不僅是打開眼界和親善外交，還要為俄國尋找一位未來的皇后。他的第一站是普魯士德國。歷代沙皇，大多數找的都是德國新娘。亞歷山大的外公德皇威廉如今已垂垂老矣。表姊妹們聽說俄國皇儲來相親，歡呼雀躍，興奮不已，各自在表兄弟面前施展自己媚人的姿色。可惜亞歷山大一個也沒看上。接下來，俄國皇儲又訪問了維也納、法國、義大利…… 還是沒遇上讓他心動的人兒。最後一站是英國，皇儲的使團經過丹麥。沙皇尼古拉一世沒有在丹麥找媳婦的計劃。

丹麥的大公熱情接待了俄國皇儲。晚餐後聽歌劇，亞歷山大無意間扭頭，看到包廂後排坐著一位非常可愛的小女孩。她是大公的女兒。亞歷山大改變了計劃，在此多待一天。為的就是再看一眼這個有著纖細腰肢，金色柔髪和清澈藍色大眼睛的郡主。當晚，他向父皇寫信報告了此事。八天後，信差抵達聖彼得堡。

尼可拉一世先前根本沒有考慮與丹麥結親。況且，那女孩兒才14歲。不過，兒子的信恰好在聖母領報節（the Annunciation）送到，他覺得非同尋常，於是派人了解這位郡主的情況。

這段時間，亞歷山大來到英國。他來英國的目的不是相親，而是向世界第一強國學習，同時表達對英國的親善。英國女王維多利亞此時20歲，尚未結婚。女王聰慧，開朗，談吐不凡，極有情趣，一下子讓亞歷山大陷入愛河。皇儲的隨從不敢掉以輕心，立刻密報沙皇。尼可拉一世聞訊大驚小怪：英國女王絕對不會帶著英國做嫁妝，到俄國來當皇后的。那麼他的兒子怎麼可能變成女王的夫耶？他急令皇儲立即返回。途經丹麥談妥迎娶丹麥郡主的事。

亞歷山大不敢違背父皇的旨意。他眼淚汪汪地與維多利亞女王告別。女王在日記中寫道：「告別這位我已經有點愛上了的年輕皇儲，一股悲傷湧上心頭。」

四年後（1841年），18歳的丹麦郡主嫁到俄國。她皈依東正教，改名為瑪利亞·亞歷山德芙娜。她是公公尼古拉一世喜歡的那種小鳥依人式的女人，賢惠，謙遜，忍讓。她為亞歷山大生了六個兒子兩個女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