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23號
八月九日從大洋彼岸飛抵上海，氣溫達華氏 104 度，一出機場大門，但見人潮滾滾，熱浪滔滔，感覺一下子被推進了桑拿間。從那天起，一個多月至今，每天氣溫都在華氏95度以上，人氣催著熱氣，熱氣烘著人氣，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氣。其實，即便沒有這熱氣的烘托，中國也是全世界人氣最旺的地方。國外有些城市，如果外來遊客減少了，人氣就會冷清下去，中國則不然，只靠自己的民眾，人氣就可以衝破霄漢，北上廣深如此，其他城市也概莫能外，我們最不缺的就是人氣。
菜場之中，如蒸如烘，如火如荼，百姓處之泰然，精心選菜購肉、買魚買蝦，汗水濕透衣衫，也無法阻擋對生活的熾熱之情。古有“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描繪的是農作之艱辛，而如今這菜場中的百姓，又何嘗不是在高溫下為生活而忙碌，那一聲討價還價，是對生活最本真的追求。商場、飯店、美容廳、頭療店、足療店、路邊小吃和小商品攤點，處處人影憧憧，吵雜之聲不絕於耳。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柳永說的是當年杭州的繁華與富庶，如今，這豪奢早已染遍了全中國。人氣最旺的地方是大大小小的餐館，舌尖上的中國最本色亦最可愛，民以食為天。但像我們中國人這樣捨得在吃飯上下功夫的，或許只有義大利？我們有那麼多的美食，那麼多的菜系，任何人來了都難以抵擋。
大街上車流裹人流，每條街都在人氣中湧動。快遞小哥於烈日炙烤下風馳電掣，見縫即鑽；計程車滿街遊行，招之即至；漫步街頭，冷不防一輛電瓶車從側後方疾馳，未及反應，那人車已在八丈開外；夜幕降臨，廣場大媽們傾巢而出，那舞姿熱情洋溢，忘我亦忘他人；國標舞者們汗流浹背，前胸貼前胸，共同揮灑著激情與汗水；露天卡拉OK機前，歌者們動情地手持麥克風，聲音如脫韁的野馬，不擇人地闖入耳畔。
現在發達的服務業，更為人氣添色，網購、外賣僅需動動手指，物品便送抵家門。家裡電器水管壞了，只需一個電話，維修工人就會應聲而至，為你排難解憂。總之，人人都在忙碌著，情願也好，不情願也罷，恰似一幅流動著的《清明上河圖》。
醫院本來是大家願意迴避的地方，但可惜的是，那也是人流湧動的所在，因為中國人求醫問藥都得去醫院，病人家屬憂心忡忡，醫護人員忙碌不停，這裡人氣雖旺，卻也帶著一絲陰氣，不說也罷。
人氣，是城市的靈魂。一座沒有人氣的城市，便如鬼城般陰森冰冷。若此，食品無人販賣，生活用品難覓食，各種服務消失殆盡，垃圾桶堆積如山無人問津。如此之城，毫無生機與活力，唯餘冰冷的建築和荒蕪的街道，想像一下也是挺可怕的。吾輩當珍惜這人氣，因為這人氣，是我們生活的動力，是一個國家發展的泉源。然而，人氣瑕瑜互見，人氣過旺亦帶來些許煩擾。擁堵，在高溫下似乎變得更讓人焦躁。上下班高峰之際，車輛緩緩而行，如蝸牛爬行，人們心神不寧，平添火氣。污染隨之而來，汽車廢氣、工業廢氣，在高溫的作用下，讓天空不再湛藍如寶石，河水不再清澈似明鏡，有「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之致。生活環境有時也因人口眾多而惡化，噪音、垃圾等問題困擾眾人，不勝其煩。
家中門鈴，一日總是要響起幾回，有送快遞的，有上門收取牛奶費、水電費、物業管理費的。亦有時，是不期而至的來客突然到訪。常常，蓬頭垢面的主人正在煮飯、吃飯、洗漱或是如廁之時，便與來客撞了個滿懷。無論是否有所準備，留客吃飯的話總歸是會順口說出。客人有的婉言謝絕後離去，有的則欣然圍桌而坐，隨後的幾個小時便在杯箸交錯與天南海北的閒聊中度過。這些不期而至的人事物打破了老人生活的單調，讓日子變得豐富多彩起來，而對於「內捲」族，就有些應接不暇，顧此失彼。此次回鄉，明顯察覺到外來人口增加。從口音判斷，長江以北、淮河以北甚至東北、內蒙人也遷移至此。街頭所聽到的不再是清一色的家鄉話，而是夾雜著各種口音的普通話。這恰好印證了費孝通先生有關人口流動與社會變遷的理論。中國人口的空間變動已然實現了從低流動性的「鄉土中國」 向高流動性的 「遷徙中國」 的轉變。曾經，以務農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則是異常狀況。而如今，大規模的人口流動帶來了社會結構的變化，不同地區的人們匯聚於此，為蕪湖這座江城注入了新的活力，同時也促進了文化的交融與碰撞。
再看看美國的生活，人氣就顯得不足，那是清淨的，寂寞的，尤其是單門獨戶的孤寡老人。我的緊鄰艾琳89歲，無子女，老伴離世後，她獨自居於偌大的三層別墅中，操持著自己的生活起居。那兩公頃的前庭後院，雖割草蒔花無需親為，但仍需她掛心。每日清晨我跑步時，總能看到她緩緩踱步，弓著背，低著頭，身影裡滿是落寞。有時我會放慢腳步，與她同行一段路，此時的她便快樂得如同孩子一般，拉著我的手，興奮地講述著她曾去過的國家、見過的世面。今年4月，艾琳在安靜中於家中去世，彼時我在溫哥華度假，幸有馬克夫婦等其他鄰居察覺異樣，及時通知了醫院和家屬。老人生前是天主教徒，教會為她舉行了彌撒。那日一早我回到家後，不顧舟車勞頓，開車前往聖母聖殿教堂參加了葬禮。那一刻，我感受到人是群居動物，需要陪伴，需要人氣。
中美兩國，一者“好吃好喝好熱鬧”，一者“好山好水好寂寞”。倘能將二者的人氣中和一番，或許於我而言更為適宜。那24小時不間斷的人氣，是否會令人血壓驟升、張皇失措呢？人，既需要在熱鬧中感受生活的溫度，也需要獨處的時光，去安靜地冥想，與自己深度對話。
去年造訪台灣大學校園，猶記傅斯年先生的那句話：人一天只有21小時，剩下3小時是用來沉思的。不管人氣高低，我們都有選擇獨處的自由，如果你覺得周遭人氣太旺，你可以自我調節，創造自己身邊的小氣候。倘若梭羅未曾獨居湖邊小屋，恐怕難以寫出《湖濱散記》。在那獨居瓦爾登湖的兩年歲月裡，他漁獵，耕耘，簞食瓢飲，與湖水為友，與明月為伴，更多的是沉浸在沉思之中，奮筆寫作，探索著深邃的精神世界。的確，獨處為我們提供了思考的契機。對此，我深信不疑。這些年來，我的文字大多是在獨處的時候寫下的── 外派之時、飛機之上、旅館之中。這次回國，種種觀感皆是在安頓好老父母休息後，我獨自於客廳靜坐時一氣呵成的。在當下繁忙的世界裡，我們何曾真正讓自己孤獨過？人唯有在獨處之時，方能認識真正的自己，提升思想的高度。擁抱寂寞，乃是人生必經之路。同時，獨處能讓人更有創造力，誠如叔本華所言：誰不愛獨處，那他就不愛自由，因為一個人只有在獨處時才是真正自由的。獨處，既是一種生活方式，更是一種超凡境界。
人氣，如同一把雙面刃，既賦予生活以活力與色彩，又帶來些許困擾與煩憂。然而，無論其帶來怎樣的影響，我們都應學習在人氣的喧囂與獨處的寧靜中找到平衡。在熱鬧中感受生活的溫度，在寂寞中探索內心的深度。且讓我們以一顆平和且充滿智慧之心，欣然接納人氣之多彩，悠然享受獨處之寧靜，書寫屬於自己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