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姑(續)

12 月 24, 2024

作者:江陽生

【小説園地】第65號

在錐心的恥辱心情中提心吊膽,霞姑每天出門前都要仔仔細細地查看,確定茅屋後門閂好,土牆上的窗戶都已關嚴,房頂上光線陰暗的通風處也要望上兩眼。孤單一人走在泥土小路上,她感覺周邊充滿了危險,攻擊者似乎隨時都會從什麼角落裏衝出來,不由得加快了步子,直到人多處才能松一口氣。在田地裏幹活時,她總是離男人們遠遠的,好像他們全是隨時都會撲上來的猛獸。每天中午回家吃飯和傍晚收工回家,她總是一路萬分緊張地小跑著,到家門前一邊張望著四周一邊顫抖著手慌忙打開門鎖,趕緊進屋飛快地將門閂上。

丈夫不在家,每天除了出工幹農活,回家後她還得照料自留地裏的蔬菜莊稼,圈裏的小豬早晚得餵食,院子裏三只母雞晨起得放出傍晚得趕回窩,哪能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呀?呆了一會,只好又膽顫心驚地開門出去,繼續忙家前屋後永遠忙不完的活。

才過了六天平靜日子,廖光頭再次襲擊了勢單力薄的霞姑。

得給自留地上的茄子和白菜澆水了。中午回家她匆忙吃完飯,趕緊挑著桶去屋後的塘裏舀水,擔到屋旁自留地。霞姑剛將水桶擱在地上,那光頭又不知從哪兒突然撲了過來,一言不發從身後攔腰抱起她就往屋裏拖,不顧她死命掙扎將她扛到裏屋扔到床上。這次他沒法撕開她腰上縫得密密實實的裹布,氣喘吁吁地急得滿臉通紅頭上青筋暴露,膝蓋狠命壓住霞姑挣扎的身體,揮手用力地搧了她兩個耳光,橫眉豎目惡狠狠地說,「老子搞搞你地主婆娘天經地義!再亂跳,看我不宰了你!」猛地立起身來,抓起床旁桌上的剪刀就往霞姑腰上連剪帶挑,嘩啦一聲將那「布盔甲」割破。那段藍底白色碎花的布料是娘去年賣掉家中兩只三年老鴨,趕場天買黑市布票扯給女兒的陪嫁呀,霞姑痛惜得放聲大哭。廖光頭手忙腳亂地急不可耐,將那裹布連同她的內衣褲撕剪成條條碎片,她腰腿身上被劃出了道道血痕,無力地放棄了沒用的抵抗。

天啦,這是什麼世道呀?光天化日之下闖民宅行兇,還有天理嗎?!霞姑抓著破碎的裹布和衣褲跌跌撞撞地又去了廖家。廖文金敞著上衣領口正蹲在院門口的臺階上,嘴裏叼著一枝香煙吞雲吐霧,見霞姑走來不由得楞住了。她剛說出「廖盛友」三字,他就突地立起身來,瘦臉上怒目圓睜厲聲打斷她,「廖文田婆娘,你咋又來了?你說盛友強姦你,你有人證嗎?」用手指將煙頭掐滅猛地扔到地上,「你一個地主家的,膽敢誣告貧下中農,絕沒有好果子吃。我先警告你!」說完後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抬腿就走。這是什麼世道呀,這是什麼世道呀!霞姑雙腿一軟坐到地上號啕大哭,悲聲悠長飽蘸著刻骨銘心的痛苦,活像山林裏受傷的野獸悲苦又絕望。

廖家灣的年輕男人們傳開了,都説「騷鳮公」搞了地主崽子廖文田的漂亮新媳婦。地裏幹話時男子們拄著鋤頭談起霞姑來唾沫四濺眉飛色舞,地頭上歇息時一群小青年流裏流氣地追著廖盛友起哄,要他講講艷遇經過。

「『騷鷄公』,你龜兒子嘗了鮮,也給我們說說嘛。」追迫的人嘻皮笑臉。

「有啥好說的?還不都那個樣。」廖光頭偏著脖子嘻著嘴巴得意洋洋。

「都哪個樣嗎?說說,說說嘛,說詳細點。」有人趕緊遞上一枝廉價紙煙。

「嘿嘿!地主家女仔就是不同,剝開來又白又滑像花生米一樣。嘿嘿!」

……

霞姑家變得更不安寧了。成天有人在茅屋周圍轉悠,竹籬笆被拆掉好幾塊,自留地上踩出了許多腳印,種上不久的蕃茄秧辣椒秧被踐踏得東倒西歪,晚上一會有人用身體撞門,一會有人往窗戶上扔泥塊。霞姑在屋裏哭泣哀求抗議漫罵都沒用。愁了兩宿,為了防備再被襲擊,她找出了一把割草鐮刀,在磨刀石上擦擦擦地磨得鋒利雪亮,無論去哪兒都緊緊地攥在手裏,緊張的情勢才似乎緩和了下來。

霞姑每天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她隨時隨地提著那把鋒利的鐮刀,出門無論去哪兒都離男人們遠遠的,走在路上時不停地回顧生怕有人從後面偷襲,回到家中後緊握著鐮刀將屋裏旮旮旯旯所有角落都先搜查過遍,才敢關門,放下鐮刀,燒火煮飯。尤如山林中被一群猛獸圍獵的小羊,不時驚恐地昂頭揚著一對脆弱的短角,她在緊張的驚恐中捱過一天又一天。

家裏柴草沒了眼看要斷炊,一天霞姑只好揹上背簍,一手握鐮刀一手拿著竹扒子,膽顫心驚地走上地僻人稀的柴山。她掰一下樹上枯枝停下來聽聽周圍動靜,扒一會地上落葉停下來望望四周的草叢,呼呼的山風吹拂著樹葉青草,山林裏響著一聲聲空靈的鳥鳴。當她放下背簍低著頭雙手正往簍裏塞柴草時,隊裏的李三娃突然從樹叢中鑽了出來,攝手攝腳地走上前來假笑著招呼,「霞嫂子,撈柴火嗦,要不要三哥幫幫你啊?」她驚慌地趕忙伸手去抓地上的鐮刀,却突然被身後什麼人兜頭罩下麻布口袋,身體不由得隨著麻袋倒在地上。霞姑頭在麻袋裏掙扎不開,只好悲聲哀求,「李三哥,文田和你打小就認識,鄉里鄉親的,求求你放過我,放過我好不好呀?」李三娃緊緊抱住她身體,氣喘籲籲地說,「霞嫂子,別假正經嘛!廖光頭搞得,為啥我們搞不得呀?你又不會少掉什麼……」兩人緊緊地抓住她掙扎的雙臂雙腿,嘻嘻哈哈地往林子深處拖去。

天啦!霞姑在廖家灣躲無可躲藏無可藏,成了男人們欺凌的獵物。她不顧一切豁出去了,跌跌撞撞跑到大隊辦公室的門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聲音嘶啞。好一會兒屋門開了,大隊革委會副主任陳向東踱出門來,站在她面前板著臉喝斥,「哭什麼哭?有話好好說嘛。屋裏正開會哩,你給我閉嘴!」說完轉身進屋去又關上了門。

霞姑坐在地上啜泣著等了半晌,才等到屋門又開了。陳副主任站在她面前皺著濃眉板著臉,沒等她開口就高聲喝斥道,「別講了,別講了!你那些破事我們全知道了。男女搞事一個巴掌拍不響,為啥其他婦女沒事就你有事呀?你得自己檢點些,別再招蜂引蝶吧。」掃了一眼霞姑手裏的鐮刀,惡狠狠地警告説,「這裏又沒種麥草,你攥著鐮刀來這兒幹什麼?想行兇搞階級報復嗎?你給我放老實點!要再無事生非造謠污蔑,可別怪我們不客氣啦。快走!快走!快走!」

霞姑拖著累乏的身體,手握著鐮刀慢慢地走回家,關緊門窗沒吃飯就倒在床上。半睡半醒地躺了整整一天,但是生產隊分口糧得要工分,她只好又強撐著身體起床出工幹活。

像傳染病流行一樣,這段時間廖家灣的年輕男人們聚在一塊時,總要津津有味地談論霞姑,不少人垂涎欲滴躍躍欲試。漢子們不尋常的燥動,激起了鄉婦們的強烈不滿,她們不敢責怪男人,反將怨恨盡情地傾洩到弱勢的受害者身上。於是,在田間地頭,女人們也紛紛指桑罵槐地斥責,甚至語言下流地公開辱罵起來。

「哼!男人出門才幾天嘛,就耐不住了到處勾引漢子。」

「爛娼婦!把男子些迷得神魂顛倒,真比狐狸精還騷!」

「就她那張臉子!我就不信有哪點不同?脫光了大家還不都一樣。」

「外面跑來的騷貨,把這廖家灣的年輕人都帶壞了!」

……

廖家灣的空氣,就像大隊辦公室瓦房背後那一口長年積滿污穢的「牛滾凼」小水塘,突地被人投下巨石,攪得滿塘深綠色的粘稠液體,散發出一陣陣氣味薰鼻令人作嘔的腐臭。

廖文田終於回來了。有人敲門,霞姑從門縫裏仔細看清,趕緊一把拉開門閂撲到丈夫的懷裏嚎啕大哭,「文田呀,你若再不回來……你若再不回來,我真不知該咋活下去呀!啊!……啊!……啊!文田呀……」周圍人們的放肆欺凌與強烈敵意迫得夫妻兩人走投無路,他們決意去公社告狀,世上總有評理的地方吧?

    公社瓦頂平房的大院,在離廖家灣五里多的鄉場望山坪。在公社革委會辦公室裏,找公社辦結婚登記的,開各種各樣證明的, 因各種糾紛找公社排解的,打聽詢問各種政策規定的,外地人員來此調查什麼的, 人進人出十分忙碌。一位年輕的女辦事員,聽了霞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皺起眉頭氣憤地說,「這是犯罪呀!你為啥不早來報告啊?等著,我叫公社治安員來,這種事歸他處理。」

    「你向你們大隊的革委會報告過嗎?」頭戴舊軍帽臉膛黝黑的治安員聽霞姑一番哭訴後,摸著腮幫子提出了疑問,「你們大隊怎麼不管呢?」

    「報告……報告過大隊……但是不管用,我們只好來公社……」

    「等等,我還沒問——你是什麼成份呀?」

    「我,我也不知道……家庭出身是地主。」

    「哦,地主出身!」治安員馬上變了臉色,皺起眉頭轉過頭去責備那位辦事員姑娘,「你幹嗎不先問一問家庭出身呢?」回過頭來嫌棄地板起了臉,「你說的情況,我們也不知是真是假,得由大隊核實後報上來。」

    「求求你,求求你啦,求求你救救我呀,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啊!」霞姑雙腿一彎跪到了地上。

    「起來,起來!公社事情多,這事你得回去先向大隊報告。你回去吧。」

    「我實在走投無路呀,走投無路呀,才只好找你們啦!救救我吧,救救我吧!」霞姑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來,廖文田也蹲在旁邊雙手緊抱著頭哭泣。他們賴在公社辦公室裏不願意離開,但沒人再理會。快中午了,門外突然風一般卷進來四條身强力壯的漢子,不由分説用麻繩將兩人綑綁起來,是大隊的民兵,接到公社通知後派來的。

    在新民大隊辦公室外的曬壩上,霞姑和丈夫兩人被結結實實地捆得棕子似的,身上貼著大紙條,低著頭一聲不響地並排跪在地上。霞姑身上的紙條寫著「地主狗崽子,階級報復流氓犯!」廖文田身上的紙條是「地主狗崽子,窩藏流氓包庇犯!」一大群看熱鬧的鄉民緊緊圍著他倆指指點點。

   「公社革委會三令五申,地富份子外出必須先請假。你們竟敢不向大隊請假就跑了!」陳副主任左手叉腰右手指點著二人,聲色俱厲地訓斥,「真是膽大包天呀,真是膽大包天呀!竟敢告狀告到公社去了!你們想翻天嗎?」

「革命社員同志們,這地主狗崽子婆娘亂搞男女關係腐蝕貧下中農,還敢對抗無產階級專政,造謠污蔑搞階級報復。」他揚起頭來朝向四周的人群,提高了聲調大聲地問,「你們同不同意呀?你們答不答應呀?」

   「不同意!」「絕不同意!」「絕不答應!」……「誰敢反對貧下中農,就砸爛誰的狗頭!」破衣爛衫的人們,情緒陡然地激動起來,一個個臉紅筋脹,亂紛紛地舉拳頭喊口號。在一陣又一陣憤怒的尖叫聲中,夾雜著七嘴八舌的議論。

「聽說這婆娘同廖光頭亂搞還兼賣哩,五毛錢一回,廖光頭負責收錢。」

「真的嗎?那她幹嘛還去公社上告呢?」

「兩人分錢不均吵翻了,她才告到大隊和公社去,說廖光頭強姦她。」

「真不要臉!還告到公社去,把咱們廖家灣女人的臉都丟盡了!呸!」

……

    天已斷黑,星光暗淡,人群散去,跪在曬壩上的夫妻二人才被鬆綁回家。

    這世間哪有絲毫公道啊!霞姑想不通,實在想不通。來廖家灣不過才數月,她從未損害過他人利益,更未同任何人結怨,為啥人們要如此糟蹋她作賤她,對待她要這樣冷酷無情呀?為什麼,為什麼?為何遭到如此欺侮,竟無王法保護也無與論同情呀?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理,究竟為什麼呀?生在地主家她有選擇嗎?!嫁地主兒子她犯了法嗎?!地主家的女兒就活該遭受這一切欺凌嗎?!

夜半時分,四周分外寧靜。身心交瘁疲憊不堪的丈夫已經睡熟,霞姑默默地起了床,在堂屋裏點亮了油燈,將燈芯撥得長長的,茅屋裏顯得比平常明亮。她靜靜地端坐在木櫈上,手裏擎著梳頭用的塑胶小圓鏡,久久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在這世上活了二十二年,不知在鏡裏看過它多少回,不知聽人們誇過它多少次,但她還從未對著它這般仔細地端詳。

天啦,命運為何對她要這樣殘酷呀?難道就因為她長了這一副漂亮面孔嗎?緊抿著嘴唇挺直了身體,她一手緊握鏡柄一手撫摸著臉頰心裏憤怒又悲凉:周圍的世界無邊地黑暗,再無她半分容身之地。歹毒無情的人們呀,好吧!既然你們如此在乎這張臉孔,那我今天就毀了它,用我這條命毀它斷了你們的念想!讓我同你們這幫惡人,同這難容我的世界一刀兩斷吧!

霞姑凝視著鏡子一眼不眨,她在同鏡中的它默默告別,同她與生俱來的美麗告別,同她的青春告别,同她的生命告別。茅屋外遠遠近近的雞鳴又喔喔喔高一聲低一聲地叫開了,她猛地將鏡子往地上一摔,抓起身旁鋒利的鐮刀就往頸間抹去,突地腹中一陣動彈——懷孕已四月多,肚裏的小生命似乎在提醒母親自己的存在,寒光懾人的鐮刀不由得一歪,猛地划去了臉上,如注的鮮血湧出頓時覆蓋了臉面,一聲痛苦的呐喊衝出了茅頂……

廖家灣的人們傳訛了,霞姑其實並未自殺,霞姑自殘了。她那鋒利的鐮刀一划,毀去了自己的美貌。終於,廖家灣的漢子們安靜下來不再燥動了,廖家灣的婆娘們也放下心來,不用耽心她們的男人會被勾引了。

打那以後,廖家灣這山鄉裏就再沒有了「霞姑」,而只有一個被鄉民們喊作「廖文田婆娘」的農婦。那女人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同廖家灣其他的婆娘們沒有什麽兩樣,成天赤著脚低著頭在田裏地裏房前屋後默默地勞作。鄉民們再也不敢對視她臉孔。她那臉還有啥好看呀?一道小蛇般粗細、豬肝般腥紅色的醜陋大疤斜劈過臉面,猙獰如夜叉,望去令人不寒而栗。

在新民大隊辦公室後面坡上那片黝綠的斑竹林裏,一年後,人們有時會看見三五個頸系紅領巾、衣褲滿是補丁的赤腳少兒,一邊口裏嚷嚷著「地主婆!醜八怪!」「地主婆!醜八怪!」一邊追著那手持竹扒正撈地上竹葉的醜女人扔泥塊。她總是趕緊抬起一手護著頭部,另一手護持著背上的嬰兒,驚慌地躲避著飛去的汚物。那嬰兒裹在她前胸後背十字交叉系著的舊布巾裏,啼哭的聲音特別響亮,看見或聽見的人們嘴上說心裏想,「啍,還不知是誰家的種呢?」(完)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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