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21號 吳嘉

陪伴父母的這段日子，出門之時，除卻買菜與去醫院，書屋便是我停留最久的公共場所。父母住在鏡湖公園附近，那裡有一個名為「鏡湖書苑」的書屋。曾記得，此樓往昔是「鏡湖餐廳」，如今搖身一變成為書苑，足見百姓讀書需求之盛。後來獲知，這是市府打造「書香蕪湖」的舉措。

   去年探親時，我曾到此書苑一兩次，當時只能在裡面翻書，卻不能借回家。今年則大不相同，有了承包商營運後，書苑不僅增添了咖啡店等便利服務，還允許居民憑身份證免費借閱，每人能借兩本，借期30天，可續借15天。不知圖書館借書會不會限制數量，在美國，至少在我居住過的社區，借書的數量是不限制的。孩子們小的時候，幾乎每週都要去一次圖書館，學校佈置的閱讀書籍基本上是從那裡借。背一大袋子書回家，大人小孩皆大歡喜。

   白天安排好老父母的飲食起居後，趁著他們午休之際，我便頂著烈日步行至書苑，享受屬於自己的寧靜時光。有時晚餐後，我也會來到這裡，直到8點10分關門。

   書苑兩層，書架上琳瑯滿目。我並未看到多少值得收藏之書，尤其是文史哲一類。不少書籍乃應景暢銷之作，有勵志的、升遷的、養生的，紅紅綠綠，花裡胡哨，出版社多聞所未聞。最耀眼之處，當屬黨政一類讀物，紅彤彤一片。

   我偏愛紙本書，至今難改購書藏書的習慣。家裡中文書籍以文史類為主，多是中華書局或上海古籍出版社所出，少部分為商務印書館版本，極少發現錯字。中華書局品質最高，雖近年也隨波逐流，出過一些庸俗之作，但我從未見其有錯字。

   書苑的藏書看起來是隨意的，沒有規律或主題可循。作為文化場所，書苑就像是硬體設施，而真正的軟體則是書苑的藏書。究竟要買什麼書，由誰來決定書苑的內容呢？帶著這份好奇，我向書苑前台的一位工作人員詢問。她告訴我，書是由市立圖書館購買的，一般都是書商主動找上門，估計價格低廉也是其中一個決定因素。

   儘管書苑的藏書不盡人意，但這並不妨礙我對各類書籍的好奇心。開卷有益，我總能找到一本中意的書讀下去。我先是讀完了一本《史前中國》。回國之前，我剛認真讀完《人類簡史》，便想看看《史前中國》是如何闡述人類發展史的。

   如果《人類簡史》以全球人類發展的宏大視角為出發點，探討整個人類的演化歷程，包括人類的起源、認知革命、農業革命、科學革命等重大事件對人類社會所產生的深遠影響，那麼《史前中國》則更聚焦於中國文化的本土起源，時間跨度從舊石器時代到文明的早期發展，重點放在中國境內的考古發現、古人類演變，以及與現代中國文化相關的古代根源。

   《史前中國》對良渚文化著墨頗多，良渚文化興盛於西元前 3300年至前2300年間，浙江良渚遺址出土了大量精美玉器、祭祀遺址及複雜水利工程。去年遊杭州，因時間倉促，未能參觀良渚古城遺址公園。良渚遺址作為中國早期社會代表，幾年前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進而確定了在它在中國及世界史前文明的重要地位。

   然而，對於「良渚文化是否具有完整文明特徵」，西方學術界持謹慎態度，爭議焦點在於如何定義「文明」的完整性，一些西方學者認為，良渚文化缺乏明確的文字記錄及國家政權體系。作為重要的早期社會形態，是否直接通往夏商周文明？良渚文化消失後，黃河流域文化體系（如龍山文化）逐步成古代華夏文明核心，故部分西方學者對「五千年文明」 說法存疑。

   儘管如此，良渚文化的考古發現，促使學者重新思考中國文明的起源。中國學者認為，良渚龐大的城市遺址、宮殿基址以及高度組織化的社會結構，都暗示著國家政權的存在。據報導，良渚遺址發現有刻畫符號，如果這些符號被證明是原始文字，那良渚就會成為中華五千年文明最有力的證據。

   與古希臘文明相比，良渚文化時間或更早。古希臘最早的米諾斯文明大約出現於西元前3000年，至西元前1420年被邁錫尼文明所取代。希臘文明也曾歷經黑暗時代。從西元前1200年邁錫尼文明覆滅起，直到西元前800年希臘第一個城邦崛起，在長達四百年的時間裡，歷史記載幾近空白，希臘的人口、文化、經濟等都出現大幅度下滑，希臘文也停止使用。

當然，此處所言歷史記載真空，與文明的中斷並非同一概念。西方學者較為重視古希臘文明在哲學、政治制度、科學等領域於全球範圍內的深遠影響，而良渚文化的影響範圍主要局限於中國及東亞地區。私以為，文明的起源與發展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問題，需從多個角度進行綜合考量與研究。隨著更多考古發現的湧現，我們的認知也必將不斷更新。

   提到希臘，我在架上看到另一本《希臘史》，作者色諾芬生活在古希臘城邦紛爭時代，是一位與修昔底德齊名的希臘古代歷史學家。實際上，這本書就是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續寫。我翻了幾頁，因過多戰爭細節的描寫，沒讀到。

   外國文學書架上擺放不少書，抽出一本毛姆的《寫作回憶錄》（The Summing Up）。通常而言，若有英文原著，我通常不會去讀翻譯本，但這個中文譯本讀起來絲毫不拗口，於是我便接著往下看了。書苑雖有一排英文書籍，皆為外國經典文學，瞧上去似是影印本，竟也敢上架陳列。

   英國小說家毛姆對寫作技巧見解獨到，曾言表達需簡潔明晰，其小說確實毫無晦澀之感。大學之時讀過他的《月亮與六便士》，至今猶記語言平實，人物對話簡潔明快。而這本回憶錄最使我受益之處，當屬毛姆對人性的深刻洞見。他以自身經歷，生動揭示了對人性複雜性的理解。他在文學作品中，常常關注人類的弱點和脆弱性。

   在毛姆的《寫作回憶錄》裡，深入探討了人類行為背後的動機，尤其是作家本身的矛盾心理。與許多著名作家相似，他勇於暴露自己的脆弱與不安，強調人應面對現實，切不可被浪漫幻想所蒙蔽。這是一部自傳，卻將許多筆墨用於文學評論與哲學思考，展現出他對寫作、人生和藝術的深刻洞見。

   在前篇「回國點滴：人氣」中所提及的露天舞池與卡拉OK亭，其實就在我前往鏡湖書苑的路途之中。鏡湖書苑於喧囂熱鬧的城市裡，為我留存一方寧靜天地。再浮躁之人，一旦踏入這裡，心靈便會沉澱。

   大學同學特意搭火車遠道而來探望我，並贈與我一本以純真絲製作的中英雙語版《論語》。我如獲至寶，當即打開觀賞，隨手翻至一頁，其上「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之語映入眼簾。鏡湖書苑，這個獨特的地方，正是讓我們既可學習又能思考的寧靜港灣。

完稿於上海浦東機場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