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10號) 作者:許之微
1848年,馬克思和恩格斯發表《共產黨宣言》,聲稱無產階級是資本主義掘墓人的時候,奴隸制度在世界範圍內還沒有進入墳墓。十多年後的1861年2月19日,我們這個故事的主角,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宣佈在俄國徹底廢除農奴制。緊接著,1863年1月1日,林肯總統在美國公佈《解放奴隸宣言》。之後,這兩個國家花了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將自己發展成世界上最強盛的超級強國。然而,兩位奴隸制度的「掘墓人」卻遭受到同樣的厄運:1865年4月14日,林肯在華盛頓福特劇院遇刺身亡。一年後,1866年4月4日,一個年輕人在聖彼得堡夏日公園門外舉槍衝向沙皇,試圖行刺未遂。在此之後,亞歷山大二世僥倖逃過一次又一次暗殺。1881年3月1日的第七次暗殺終於將這位致力於改革的沙皇送進墳墓。令人感慨的是,俄國的這些刺客都不是維護舊制度的反動分子,而是激進的青年「職業革命者」。特別是後期以爆破為形式的暗殺沙皇行動,每次都造成大批無辜民眾的死傷。這些激進分子有組織,有綱領,有理論。他們是近代恐怖主義的前驅。
一
1818年4月17日春光明媚的早晨,一個漂亮的男孩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呱呱墜地。皇后亞歷珊德拉·菲德羅夫娜看著新生兒,在產後的輕鬆和愉悅中,突然冒出一絲悲哀的情緒:「這個小生命終有一天會變成沙皇。」皇后在補寫的日記中記下了當時揮之不去的傷感。也難怪這位德國公主出身的皇后會有這樣的想法。自從羅曼諾夫王朝開始以來,政變、謀殺便同沙皇如影相隨,幾乎舉不出沙皇善始善終的例子。
這個新生兒(日後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高祖父彼得三世,祖父保羅一世都是被近衛軍軍官勒死的。伯父亞歷山大一世詐死,遠走他鄉。父親尼古拉一世縱有雷霆手段,也保不住日後的善終。而此時的俄國正處於天翻地覆的前夕。腐朽的社會政治體制和保守勢力已成為國家強盛起來的桎梏,而激進的青年革命黨人卻幻想著一夜之間摧毀所有舊制度,進入理想社會。
1825年的「十二月黨人起義」是俄國歷史發展的里程碑,也是影響亞歷山大二世人生的第一個重大事件。
氣壯山河的抗擊拿破崙侵略的衛國戰爭結束後,俄軍乘勝追擊,揮師西進。從東歐到西歐,俄國那些受過軍校教育的青年軍官們大開眼界。他們看到了落後的俄國和資本主義正在蓬勃發展的歐洲的差距,接受了民主啟蒙思想。軍隊中出現討論自由、民主、立憲的秘密組織,沙皇政府對於青年激進派防不勝防。
1825年,沙皇亞歷山大一世輕車簡從,陪同皇后到南方亞速海邊的偏僻小鎮療養。在那裡,皇后病體轉好,沙皇卻「病逝」遁世。亞歷山大一世沒有合法後代,依皇位繼承序列,二弟康斯坦丁應該繼位。但是,時任波蘭總督的康斯坦丁同貴族出身的發妻離婚,在那裡娶了一位平民女子為妻,按規矩他等於放棄了繼承權,而他本人也確實簽署過放棄皇位繼承權的文件。亞歷山大一世早在兩年前就批准了康斯坦丁放棄皇位繼承權的聲明,同時也簽署了立三弟尼古拉為皇儲的文件,只是沒有對外宣佈。
亞歷山大一世的死訊傳到首都聖彼得堡後,不知內情的官員和民眾以各種形式表示了對「新君主」康斯坦丁的效忠,而尼古拉總不能自我宣布繼位,反而也要表示歡迎二哥回國繼任。俄國出現了短暫的政權不確定時期。軍隊中鼓吹民主立憲的青年軍官們覺得這是號召推翻封建帝制的大好時機。秘密組織「北方同盟」召開會議,群情激憤。他們明知準備不足,但都表示願以一腔熱血喚醒民眾。 「各國變法無不經流血而成,為俄國變法流血,請從我們開始。」 日後中國的變法志士譚嗣同,抱的是同一個信念。
俄曆12月14日,這個俄國歷史上偉大的日子,成為俄國近代革命的源頭。激進的青年軍官分頭到他們所在的近衛軍軍營中鼓動:法定的繼承人康斯坦丁被迫放棄皇位,尼古拉在其黨羽的煽動下企圖篡位奪權!冬天裡軍人酗酒成性,多數士兵憋在營房裡難受,受到這個鼓動,立刻熱血沸騰。他們拿起槍,鼓譟著走出營地,被激進派軍官帶到彼得廣場(現在叫「樞密院廣場」),大叫「康斯坦丁和憲法萬歲!」
口號當然是激進派軍官領著喊的。俄文中,外來語「憲法」同康斯坦丁夫人的名字Konstitutsiya發音非常接近。
在羅曼諾夫王朝的歷史上,兵變導致沙皇以及皇族家庭被血腥屠殺的例子比比皆是。尼古拉絕不能讓歷史的悲劇重演。他站了出來,召集軍政首腦,宣讀二哥放棄繼承權和已故沙皇簽署的由他繼位的詔書。命令臣下宣誓效忠。接著,他指派軍隊指揮官馬上調集效忠自己的軍隊,包圍並試圖驅散在彼得廣場的示威者。
聖彼得堡總督米羅拉杜維奇到彼得廣場與兵變首領談判,勸說他們解散,被叛亂者活活打死。尼古拉實在不願意剛登基就血染首都。為了表達誠意,他派四弟米哈伊爾大公爵去勸說談判。米哈伊爾到了廣場叛亂者中,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好在沒被喝醉酒的士兵殺了。他們大叫:「烏拉,康斯坦丁!烏拉,憲法!」
從彼得廣場到冬宮只有十分鐘的步行距離。如果3000名叛軍(或「革命者」)進攻只有少數衛兵的冬宮,後果不堪設想。剛登基的沙皇尼古拉一世佈置好調遣來的部隊,他向砲兵下達開炮的命令,接著騎兵從幾個方向衝進廣場。鮮血四濺,死傷滿地。尼古拉一世腮上的肌肉抖動著,眼光凶狠,陰沉,夾雜著無奈。半晌,他對身邊的大臣們說:「天啊,歐洲的報紙上會怎麼描述這個場景!」
歷史學家一直在爭論,為什麼十二月黨人已經動員了武裝力量,卻不去進攻咫尺之遙的冬宮,在彼得廣場耗了好幾個小時,坐等尼古拉一世宣佈繼任,調遣軍隊?兩個有說服力的解釋:一,他們根本沒有去攻克冬宮的計畫。他們以為,像法國大革命一樣,只要走上街頭,群集於廣場造成聲勢,群眾就會連鎖式地回應,封建王朝便會崩瓦解。這是他們理解的革命。這個模式影響了後世幾百年。二,參加兵變的士兵肯定不知道立憲是怎麼回事。十二月黨人其實也不清楚,或者說只知道個大概。那些喊“烏拉,Constitution!”的士兵,顯然認為自己在喊“烏拉,Konstitutsiya!”
轟轟烈烈的十二月黨人的起義,一經打擊便偃旗息鼓了。
尼古拉一世照會歐洲各國:「在首都聖彼得堡軍民共同歡慶沙皇尼古拉·巴普洛維奇繼位的日子裡,出現了一小撮人聚眾鬧事的不幸事件。」
那一年皇儲亞歷山大七歲。尼古拉一世對七歲的皇儲說:「記住,在歐洲,一個君主要學會既是狐狸又是獅子的統治術,但俄國的沙皇只能做獅子。」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