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弟(下)

9 月 24, 2024

【小説園地】第62號

作者:江陽生

5.

鎮子東面斷斷續續有零星槍聲傳來,兩派武裝正在幾里外的一條山梁兩邊緊張對峙,表哥太忙沒時間再陪他們了。

雲梅兩人打算再去西邊二十多里地的梁水鎮問問。車輛交通早斷了,第二天他們一早出發沿著公路步行。

火辣辣的豔陽高照,路右邊深褐色的高崖下江水滔滔,左邊一片高高低低的稻田裏,沉甸甸的稻穗在風中搖擺。雲梅高三那年春天母親生病,為了用省下的糧票換一隻母雞,給媽熬湯補充營養,她同雲清就是走這條路去梁水鎮趕場,一路上弟弟爭著拿提籃揹背兜,揹帶勒紅了肩膀仍撅著屁股在前頭飛跑。

凹凸不平的砂石公路長得不見盡頭,雖然戴著草帽遮陽,仍然熱得他們渾身濕汗淋漓。快中午了,來到公路一轉彎處,路邊淺溝裏歪倒著一輛沒了車牌和輪胎的解放牌大卡車,車身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彈孔,不遠處土坡上隆起一大片新墳,看去令人矚目驚心。

「大伯,那些墳堆是咋回事呀?」崇德高聲問向路旁稻田裏一位幹活的老農。

「武鬥打死的! 前些天『保』派在這兒中了埋伏,那輛車都燒掉了。」老頭直起了腰喊回來,抬手指了指那汽車殘骸。

「死的都是一些什麼人呀?」

「都是年輕人啊!學生工人都有。可憐呀!年紀輕輕的就這麽死了。唉,這年頭人命不值錢啊!」

「大伯,梁水鎮那邊怎麼樣啊?」雲梅也揚頭高聲喊過去詢問。

「梁水鎮?」老人很驚訝,「姑娘,你們去那兒幹嘛呀?兩派打得正兇哩!」

大路上空蕩蕩的不見行人。他倆在路邊樹下歇了一會,改變主意不再往前走了。他們去那坡上逐一看過那些新墳,碣黃色的新土上尚未長草,每座墳頭上歪歪斜斜地插著一塊小木牌,分別寫著「搬運公司」「商業局」「市三中」等等單位和「王xx」「邱xx」「趙xx」等等姓名。雲梅數了數墳包,一共十五座。低頭凝視著這些小小的黃土堆,她心裏難過地想,真可憐啊! 家人知道他們被埋在這兒嗎?

回到石溪鎮,那一堆堆新墳壓在雲梅心上,夜晚睡不踏實,迷迷糊糊地突然被屋外的槍聲和吵鬧聲驚醒。愈來愈激烈的槍聲炒豆般地聽起來離鎮東頭不遠。表叔表嬸也起來了,表叔將房門拉開一條細縫往外瞧:天色微明,滿街都是扶老攜幼的人群,大呼小叫的人聲中夾著小兒的哭喊。不時有一小隊一小隊的武鬥隊員逆著人流往鎮東頭跑,武器碰撞的清脆聲音夾著嘶啞的喊叫,「快!快!快跟上!」

「怎麼啦?」表叔趕忙走到門外街邊,攔住一個慌慌張張的行人詢問。

「『砸』派武鬥隊打過來了!這鎮子恐怕守不住了,『保』派的人都在逃哩。」

眼看情勢不好,雲梅兩人匆匆向表叔表嬸道了別,緊隨著人群跑出鎮北頭,來到河邊的渡船碼頭。卵石河攤上黑壓壓地一大片,全是逃難的人群,正亂哄哄地等待輪渡,呼喚找人的聲音此起彼伏,驚得江岸上竹林裏的鳥雀一陣陣亂飛噪鳴。

天大亮了,東邊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有人從鎮子裏飛跑過來,一邊跑一邊高喊,「沒事了,沒事了!『砸』派撤退了,『砸』派撤退了!沒事了!……」人們又扶老攜幼亂紛紛離開河灘。他們倆不想再停留,等候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登上了返城的渡船。

6.

八天了,雲清仍然杳無音訊。若是發生了意外,會是怎麼樣呢?她不敢想像。清弟,你到底在哪兒呀?雲梅的心裏火燒火燎般地焦急,十分自責:要是她像許多同學那樣當「逍遙派」,早一些回家來,弟弟就不會出事了。

小城緊傍大江,江流浩浩蕩蕩,汛期漲水時更是滿江濁流波濤洶湧,每年都有人死在江中,或是游泳溺水,或是失腳落水,或是航船沉沒淹斃,不時可見一些浮屍在江水中飄流。市交通局水上運輸公司打撈隊,專責打撈江中的飄浮物件包括人畜浮屍。雲梅决定瞞著父母,獨自一人前去查詢。

雲梅出城走在江邊的羊腸小道上,眺望著滿江滾滾東流濁水心急如焚。雲清小學暑期時,曾經多次偷偷溜出家門下河游泳,當她焦急地尋去江邊,往淺水裏一大片閙哄哄嘻戲的孩童中呼喚時,嚇得弟弟提著背心短褲,赤著腳光著小屁股沿著河岸飛快地逃跑,急得她一邊追趕一邊高喊:「慢一些,慢一些,別摔跤!」想起往事,她的心裏不由得湧上一陣難受。

在市區下游十里左右江道轉彎的回水處,岸邊竹篙桿插在泥裏繋著一隻小木船,船後高岸上一間孤零零的小平房前,打撈隊兩位頭戴草帽的赤膞漢子,正在門前的水泥地上,攤曬剛撈起不久還濕淋淋的木棍、竹杆、樹枝、破爛家具等等雜物。

「大伯,請問一下,你們見過這人嗎?」她將雲清的照片遞給年長那人。

「姑娘,河裏的浮屍泡腫脹了,面容難看清呀。多大年齡,多高,穿什麼衣服啊?」草帽下抬起來一張曬得黝黑的臉。

「十五歲,高一米六左右,身穿藍上衣灰卡其褲,腳上是淺棕色膠鞋。」

「啊,一個少年呀!」他揚了揚手,搖搖頭,「現在上游的縣市各地都在武鬥,江裏漂來的浮屍比過去多了好多,但最近我們沒撈著少年人。」

「撈到的浮屍,過去都得公安局來驗過,再用白布裹好送去火葬場。現在公安局沒人管了,我們只好作一些記録存著。」大伯邊說邊進屋去捧出來一冊厚厚的本子,「你要不要看看呀?」

雲梅從最後往前翻看,最近的記録確實沒有少年人,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她在心裏寬慰自己,雲清從小就在江中游泳水性不錯,不會有溺水的可能。

「姑娘,要查找死亡失蹤的人,你得去火葬場。所有的人——最後都得去那兒呀。」她感激地道別時,大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雲梅拿不定主意是否去火葬場。她相信清弟還活在世上,但究竟在哪兒呢?一晃這麼多天了,外地親戚家都回信沒有雲清消息,成天父親唉聲歎氣母親以淚洗面。該問的人都問過了,該找的地方幾乎都去過了,也許如打撈隊大伯所說,她應當去火葬場查一查吧?

她從未去過火葬場,連火葬場在哪兒都不知道。雖說她的膽子在女孩子中不算小,但一提起火葬場心裏總感到瘮得慌。

市火葬場在城市西郊。一根孤零零的紅磚高煙囪如瘦長的細臂伸向天空,底下一橦兩層紅磚樓房被荒蕪的田野包圍,樓裏光線陰暗不見人影了無聲音,活似一座廢棄的舊廠房。底層的廳裏大白天仍亮著昏黃的電燈,陰暗處似乎鬼影幢幢,她心怯怯的後悔沒叫上崇德同來。

循著進門處壁上的黑漆文字「聯繫火化請上二樓」,她踩著水泥梯級往上走,在樓上一間敞開的房門口,終於看見房裏一位黑衣中年人,立在那兒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

「大叔,請問最近你們這兒見過這人嗎?」她壯著膽子遞去雲清的照片。

「我們這兒不興看人臉的。」冰冷的聲音聽起來出人意外地蒼老,雲梅心中不由一緊。

「我弟弟突然失蹤了,所以來問問。」

「失蹤了?失蹤了不見得死了,為啥到這兒來找呀?」

「學校,公安局,醫院,武鬥隊,水上打撈隊,我都去過了,沒找著任何線索。」

「是。現在失蹤的人多,難找。」他慢吞吞地拉開木桌抽屜,拿出一個黑色封面厚厚的大冊子放到桌上。

好像終於活了過來,黑衣人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他說這兩年非正常死亡的人特別多,各種各樣方式自殺的,單位批鬥時群眾打死的,武鬥時各種武器殺死的,荒郊野外不明原因暴斃的,等等,除了有一些在野外就地掩埋,幾乎都拉到這兒來火化。許多屍體沒有姓名單位地址等任何身份信息,他們只好按照外觀作了記錄,「火化的情況都記在這冊子上,你自己看吧。」

那冊子上內容混雜記述古怪,雲梅提心吊膽地細看了最近兩週的記錄,沒有看出什麼名堂,又問,「大叔,我弟弟才十五歲,初中學生……」那人冷冷地打斷她,「最近十多天火化的,有病死的兒童,但沒有十多歲的少年。」聽到這裏,雲梅這幾天一直緊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隨著她下樓後,那黑衣人順手指著旁邊一間鎖著的房門說,「所有火化的骨灰都用陶罐盛著,被領走前存放在那間房裏。若是半年以上無人認領,即作為無主者處理。」話裏充滿了冰涼的寒意。

雲梅邁著飛快的步伐,逃離了那死亡翱翔的陰陽之地。離那火葬場遠了,她終於輕鬆地呼了一口氣——弟弟一定還活在世上。

7.

清弟,你到底在哪兒呀?兩週過去了,雲清去向仍無下落,全家人愁眉苦臉,心上壓著沉重的巨石。一大清早,小勇帶來兩位同班同學王新柱和劉玉燕。剛見面,王新柱就急切地說,「同學們聽說雲清失蹤,都十分關切。我們剛才想到了一個辦法——油印一份『尋人啟事』張貼出去,興許會很快收到訊息。」油印機和紙張在學校裏都現成,他同劉玉燕先前就專門為「勁松戰鬥團」刻臘紙印傳單。

才小半天時間,一份敘述簡明又清楚的《尋人啓事》印了出來。啓事說:失蹤人李雲清,男,十五歲,市四中初三年級學生,身高約160公分,短髮,圓臉,戴著棕色鏡架眼镜,身穿藍色上衣灰色長褲,淺綠色鞋幚解放牌膠鞋。該人於六月二十日晨離家後失蹤,切盼最近曾見到或知悉該人下落者,立即聯繫以下地址。

啓事印了兩百多份,小勇和幾位同學立即分頭去市內各電影院、戲院、醫院、學校、商場、飯館、酒店、菜市場,和火車站、汽車站、船碼頭等交通要道處張貼,沿路的電線杆上也貼了不少。

雲梅尋到了雲清小學畢業時的班主任鄭老師家。鄭老師聽說後連忙找出原來的學生家庭地址,雲梅抄寫下來,按照地址向雲清的小學同學家逐一寄去了尋人啓事。他們家先前在市裏搬過三次地方,她也找回去向老鄰居們散發了尋人啓事。

雲梅守在家中很少外出了。每天一清早她就大開著家門,坐在門口心裏七上八下地等候著當天的郵件。每當巷子轉角響起郵遞員謝大叔自行車叮鈴鈴的聲音,她都迫不及待地趕緊迎上前去,謝大叔總是沒待她開口老遠就大聲地說,「姑娘,你們家沒信。」或者邊遞上信件邊說,「姑娘,這是你們家的信件。」謝大叔知道雲清失蹤,知道雲梅在萬分焦急地盼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消息。

尋人啓事收到的回應不多也不少。

一封來信說在城東勞動路上看見過啓事上描述的男孩,但所說的日子在雲清失蹤之前。還有一信說六月二十日當天上午在城郊興隆場看見一位像啓事上所描述的少年,但雲清那天早上外出,短時間不可能去那麼遠。

有三封信責備他們散發尋人啓事。一封信教訓他們要相信黨中央相信毛主席,說為了保衛紅色江山千秋萬代永遠牢固,付出任何犧牲都值得。一封信指責他們給社會主義祖國抹黑,強烈要求他們不得為國內外階級敵人攻擊文化大革命提供炮彈。還有一信直接嚴厲地警告他們,說要向公檢法機關檢舉他們擅自張貼啓事,鼓惑人心擾亂社會秩序。

有八封來信說,他們最近也有親人失蹤,也正在想盡辦法四處尋找。同為失蹤者親屬,他們深切體會到啟事張貼人的焦慮、痛苦與無助,希望彼此建立聯繫以便交流信息互相幫助。其中三位寄信人還提出了迫切請求,希望獲得幚助刻印類似的尋人啟事。

雲梅心裏咚咚直跳,顫抖著手迫不及待地拆開每一封信。信紙上展開的文字像火花一樣燒灼著眼睛,但總是將她從希望的天空摜到失望的谷底——所有的來信,都沒能提供有助於尋找雲清的線索。

8.

文革那一年夏天,才剛剛十五歲的雲清,就這樣突然地從世上消失了,像草葉上的一滴露珠在烈日下無聲地蒸發,像泥地上的一粒微塵被狂風刮得無影無蹤,像一聲歎息在喧鬧的人群中輕輕地掠過,給家中的親人們留下剜心剖肺般的劇痛,和感情上永遠無法治癒的創傷。

雲梅在爸媽面前拼命掩蓋著錐心的痛苦,每當實在忍不住時,才找無人處去放聲痛哭一場。努力抑制著心裏的悲傷,她四處打聽,千方百計地搜集人們關於文革失蹤者的種種設想與猜測,用那些真假交織似是而非的傳言與說法來寬慰父母,例如,「也許雲清跑廣東偷渡到香港去了」,「也許雲清由雲南到緬甸參加緬共遊擊隊去了」,「也許雲清去了黑龍江偷偷越境去俄國了」,等等。

這麼多年了,雲梅從未停止尋找弟弟的努力,既使在父母過世後也未放棄。

文革結束後,她曾去省内各地的許多文革武鬥死者墓地,查看墓碑和埋葬記録。清理文革舊案時,她寫了許多信給各地的公安部門,請求調查與尋找。她給眾多報社與電臺去信,刊登尋人啟事。她去了省、地、市各級政府的信訪部門,請求幫助。

雲梅聯絡了許多在文革中親人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們,組成尋找文革失蹤者的民間互助團體。他們建起了專門尋訪文革失蹤者的微博和微信群,建立了報導文革失蹤者有關情況的互聯網站,大家定期經常聚會和交換資訊,互相安慰、幚助與支持,。

雖然所有這一切努力都毫無結果,但是,雲梅同無數文革失蹤者的親人們一樣,明知希望極其渺茫卻仍心存倖幸,繼讀癡癡地等待,期盼著興許某一天會有奇蹟發生——失蹤親人尚在人世的喜訊,能夠突然地從天而降。

人漸漸老了,工作多年後雲梅終於退休了。每逢外出,無論去商場購物,去公園散步,在城裏街邊閒走,到各地的風景名勝旅遊,她已習慣了張大眼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索,每當看見一張胖乎乎戴著眼鏡的年輕面孔,都會忍不住泛起一陣心跳。平素手牽著嘻笑蹦跳的小外孫,有時她竟恍恍惚惚地覺得,抓著的似乎是弟弟幼年那雙柔嫩的小手。

雲梅捧著玻璃瓶坐在藤椅上,兩手輕輕撫摸著包裹玻璃瓶中弟弟的舊衣,迷迷糊糊。突然,小林從樓下一步三級地跨著樓梯飛奔上來,一邊跑一邊興奮地喊叫,「媽,舅舅回來了! 媽,舅舅回來了,舅舅從外國回來了!舅舅帶著舅媽和表妹回來了!」她連忙站起身來,往房門口衝去。雲清已出現在門口,臉上浮著微笑,仍像從前那樣胖乎乎的圓臉戴著眼鏡,身穿西裝打著領帶,臂上似乎還套著紅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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