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17號
除夕之夜，透過微信視頻，家人將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擺”在我眼前，讓我忍不住嚥下口水，心中湧起了對小時候在南方品嚐過的各種美味家鄉菜的回憶– 香菜，素什錦，老雞湯，蔥花海參，子雞栗。每一道菜都勾起了我對家鄉味道的濃厚思念。
我一直以南方人的身份感到自豪。在古代，居住在南部的少數民族被稱為“南蠻”。我一直感到困惑，為何那些勤奮勇敢的南方人會被貼上「蠻族」的標籤？難道僅僅因為他們不是古代周朝自稱的華夏部落的一部份？只因為他們在文化上落後於中原地區？然而，到了南宋時期，華夏文明的中心與漢族的正統已經完全在中國南方地區，與南宋並存的還有蒙古帝國、金朝、遼朝、吐蕃等國家。這些蒙古人、女真人（後來被稱為滿族人）在文化上遠不及南宋人先進，卻不甘心地稱漢人為「南蠻」。若談到蠻族，人們首先應該想到那些兇猛的遊牧民族，例如匈奴、蒙古、突厥等。楚國能夠長久存在800餘年，與這片南方土地上的人傑地靈密不可分。
我的家鄉蕪湖坐落在春雨紛飛、水鄉澤國的江南，雲開看樹色，江靜聽潮聲。我的夢裡常出現家鄉潺潺的春水，柔柔的細雨。粼粼水波造就了江南，滋潤了春綠，養育了一方人，也孕育出水一樣靈秀的食材。最懷念的是家鄉的水生植物，這些水生植物在江浙一帶，素有江南「水八仙」之美名，它們是：茭白、茨菇、芡實、蓮藕、水芹、荸薺、蓴菜、菱角。水八仙也是蘇南地區的傳統食物。我的家鄉亦復如此，只多不少：這八仙裡，我最愛吃的莫屬茭白、水芹和菱角。
先說茭白，我們的方言裡稱它為“高瓜”，學名應該叫“菰”，生的冰清玉潔，素有“美人腿”之稱，吃起來口感鮮嫩。所謂茭瓜，並不是瓜，而是茭白肥嫩的肉質莖。李白詩在《宿五松山下荀媼家》一詩裡寫道：
我宿五松下，寂靜無所歡。
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
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
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雕胡飯是用菰米煮成的飯，菰米是茭白的種子。李白吃雕胡飯的地方，是離我的家鄉不遠的銅陵。王維曾說：「鄖國稻苗秀，楚人菰米肥。」可見茭白在古代就是水鄉澤國常見的蔬菜。好的茭白質地飽滿壯碩，肉細光潔，不用任何食材搭配，切成絲兒快火溜炒就很鮮美，若配幾絲尖椒，入口更爽口。我在這裡的亞洲超市買過冷凍的茭白，如法炮製，完全吃不出家鄉的味道。
再說水芹，蕪湖的水芹，與這裡超市賣的笨重碩大的芹菜不可同日而語。家鄉的水芹水靈靈，脆生生。口感清香，柔軟的芹菜葉是可以食用的。水芹可生拌，也可清炒，佐以香乾、肉絲，那鮮嫩的色彩永遠是餐桌上受矚目的。
菱角最能勾起兒時的記憶，因為它是被當作零食享用的。家裡人從菜市場買回新鮮採摘的菱角，洗乾淨後， 嫩的生吃，吃起來有點甘甜，比較爽口；老的煮熟後，等涼透了，先咬開菱角四個角的兩個角，借助手剝出一顆完整的菱米，嚼在嘴裡，那種糯糯的感覺簡直令人幸福得不行。有時外婆會用刀切開，這樣剝起來比較方便，但卻少了那種完整菱米進入口中的滿足感。菱角還可以炒著吃，儘管我已經記不清那是什麼味道了，但那份回味卻歷久彌新。
說一下茨菇，因為不是在南部生長的朋友大概不會熟悉，可能會把茨菇當成竽頭。其實，茨菇是澤瀉科，是一種淺水草本植物；而芋頭是天南星科，它們並非一個科屬。茨菇個大質糯，澱粉、蛋白質含量高。汪曾祺寫過一篇《家鄉的食物– 鹹菜茨菇湯》，那湯其實就是家裡醃製的鹹菜做成湯，湯裡加了幾片茨菇，作者說茨菇本身不好吃，我想味道全在於好的湯。與其說汪曾祺在回想茨菇的味道，不如說是回味家鄉的味道。我也不喜歡吃茨菇，因為這東西有一種苦味，必須與肉和其它食材搭配，才不至嚐到苦味。
其它的像荸薺、蓮藕，現在超市裡常見，沒什麼稀罕之處，不值一提。我要特別介紹的，是水八仙之外的一種水仙，蕪湖人叫它「蔞（音呂）蒿」。說實話，我以前不曉得有這麼個字，以為是我的家鄉土話，沒有對應的漢字。直到有一次讀汪曾祺寫美食的一篇文章，看到「蔞蒿」二字，而且讀音與我家鄉方言一樣，也讀「呂」蒿而不是「樓」 蒿，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蔞蒿不只蕪湖有，汪曾祺的家鄉江蘇高郵也有。蘇東坡題畫詩：「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不知畫的是哪裡，但其中也提到蔞蒿。
蔞蒿，那生長在水邊堤岸或沼澤中的野生草本植物，其嫩莖部份是食之可口的佳餚。這植物製作料理有兩大特點，一是芬芳怡人，二是口感脆嫩。採摘下來的蔞蒿，需用草木灰覆蓋，待其葉子枯萎腐爛，新的嫩芽才會頑強生長。當這些脆嫩的新芽長出時，帶著細長的小葉，便被送往菜場出售。
購回的這種食材，必須慎重挑選，除去老莖，保留嫩綠的芽，內含豐富的水分。首先將鹹肉切成絲，投入鍋中乾炒，選擇肥瘦相間的肉，讓油脂與肉質融為一體，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接著，將蔞蒿投入鍋中，翻炒出清爽的味道，毫無添加任何調味料，保持著原汁原味，口感更為出眾。
蔞蒿炒鹹肉絲是蕪湖地區常見的佳餚，也是我鍾愛之物。每當我回到家鄉，慈祥的外婆都會特意前往菜場，為我挑選最上等的食材。她烹調好這道菜後，總會瞇著雙眼坐在桌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口接一口地品嚐，直到盤中清空，她才心滿意足地轉身忙碌著其他家務。這份深深的愛意，融入了每一道美味的菜餚之中，成為我珍藏的記憶。
生活中的瑣碎細節，往往能喚起你對故鄉的深深思念：一條活魚，一碗酒釀、一把香椿，一捆竹筍，一罈泡菜，都是滿滿的回憶！還有數不盡的特色小吃 — 小籠湯包、赤豆酒釀、熱粉涼粉、蝦仔麵、藕稀飯、酥燒餅、梅花糕、腰子餅、鍋貼、發糕、燒賣、渣肉蒸飯。
什麼是鄉愁？鄉愁就是那些在家裡常常吃到，在外面卻無法嚐到的美食。一道菜就是一片故鄉，細細品味一口水八仙，便如身臨江南，盡情沉醉在清新的水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