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13號 漁樵子
說來慚愧,長期以來我對東鄰日本的語言一無所知,對日語的印像也一直停留在兒時抗戰影片的片言隻語中,比如「悄悄的進村,聲張的不要」、「八嘎牙魯,你的良心的大大的壞了”,等等。幾年前去京都旅遊,發現日文中的許多讀音跟漢語既相似又不同,由此聯想到日本的文字源自遣唐使從中國帶回的隋唐漢字,其中必有很多唐代的漢語古音,引起了我的很大興趣,由此萌發了學日文的念頭。只是近年來忙於學另外兩門保留了大量古音的方言粵語和閩南語,無暇他顧,所以把學日語的日程排到了退休之後。
然而,一個偶然的事情,卻讓我把學日文這個「退休計畫」大大提前了。去年回國期間,讀到了高中語文老師錢秀程先生研究敝鄉方言的著作 -《宜興話鉤沉》。書中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家鄉一行六人去日本,入關時驚奇地聽懂了一句日本邊檢人員說的話 – “六個人”,讀音幾乎與我家鄉的方言一模一樣。我特意查了一下,果真如此(家鄉話“洛個寧”,日語“ro-ku-nin”)!這個故事雖小,卻勾起了我極大的好奇心,於是斷然決定從現在就開始學日文。誠然,到目前為止我只是學了一點皮毛,還沒有入門,但日語中的漢語古音痕跡似乎隨處可見,即便是我這樣的初學者,也能看出不少端倪,先與諸君分享一二,也藉此拋磚引玉,希望得到熟諳日文的朋友的指教點撥。
我們都知道,隋唐之前的古日本只有語言,沒有文字,後來派出多批遣唐使來到中國,引進了漢字,「全盤西化」。此後,日本人又藉用漢字草書和楷書字體中的筆劃分別創造出了平假名(如あいうえお,即a,i,u,e,o)和片假名(如アイウエオ)用來注音,「假」即假借之意。傳入日本的漢字有兩種讀法,一是仿照漢字原來的發音,稱為“音讀”,二是用日本本土的發音,稱為“訓讀”。例如,「山」字唸san(さん)是漢字音讀,唸yama(やま)則是日文訓讀。本文所涉及的是音讀的漢字。誠然,音讀的漢字也只是模仿當時的漢字讀音而已,並不能完全代表實際的漢字發音,但我們可以從中看出不少中古漢語的痕跡。
痕跡之一:濁音。濁音是相對於清音而言的。發音時聲帶不振動的音是清音(如風、建、旦、聖),聲帶振動的是濁音(如上海話的鳳、健、但、盛)。英文中叫做 voiced sound(濁音)和 voiceless sound(清音),似乎比較容易理解。清濁音之分,在各國語言中都有,例如英文字母中的b、d、g、j、v、z就是濁音(bee, deer, go, joy, voice, zero)。在唐宋之際的古漢語中,濁音聲母在佔了約1/3,很可惜到了元朝已經基本從中原漢語消失,只有在吳語中最完整地保留了下來。現代國語只有清音,沒有濁音。因此我常常聽到一些朋友讀英文時把John唸成Jiang, very唸成wery,zero唸做sero,聲帶沒有振動,把濁音字母發成了清音,就是受普通話沒有濁音的影響。
我沒想到的是,學日文時碰到的第一個驚喜居然是濁音。初學日語者通常從學習日語發音的五十個元素即「五十音」開始。五十音中有二十個音(四行,見下圖的第2,3,4,6行)可以發濁音,而且用了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右上角加上兩點),就可以明確標示濁音的音標。即從原來帶聲不振動的清音か(ka)、さ(sa)、た(ta)、は(ha)加上兩點變成了聲帶振動的濁音が(ga)ざ(za)、だ( da)、ば(ba),反而比古漢語中的濁音更容易分辨。日語的濁音顯然是受唐代古音的影響,這些讀音對保留了濁音的吳語區的人應當毫無障礙,順理成章,但對濁音已經消失的北方語系區的朋友來講可能比較陌生,但稍加練習也可熟練。而且,一旦熟悉了日語中的濁音,也可以反過來了解古漢語和西方語言中的濁音,彌補當代漢語中沒有濁音的發音欠缺,對閱讀古詩詞和古文,以及學習英文都大有裨益。

(日文五十音圖,左側是平假名,右側是片假名,紅色框內的音可以濁變)
痕跡之二:入聲。入聲是古漢語的四聲(平上去入)之一,特點是發音短促,一發即收,只相當於普通音節的半拍,如上海話中的一、六、七、八、十、白、菊、閣、黑、習、葉、滴等等,粵語和閩南語中的情形也類似。遺憾的是,從元代中期開始,入聲在北方語言體系裡已經基本消失,在現代普通話裡更是一個入聲字都沒有。所以毫不誇張地說,用國語唸唐宋詩詞是很多時候是讀不出韻律的。這不怪北京人,而是異族(契丹/遼、女真/金、蒙古/元、滿/清)長期統治中國北方地區攪亂異化了漢語的結果。
那日文還有入聲字嗎?日語不像漢語有四聲,傳到日本的漢語入聲字的發音也改變了。漢語中的入聲之所以短促,是因為它在發音時氣流被突然中斷了。因此,依照發音中斷的方式,入聲可以又分為三類:(1)用嘴唇阻塞氣流(雙唇緊閉),這類入聲以[ p ] 結尾,如吸、立、合、葉, (2)用舌尖打斷氣流(放入牙齒中間),這類入聲以[ t ] 結尾如一、室、節、匹,(3)用舌根阻斷氣流(抬高),這類入聲以[ k ] 結尾,如六、閣、菊、服,這在粵語和閩南語中分辨得最為清晰,吳語中已經不分,合併為以喉塞音[ ʔ ] 結尾,大部份北方地區的語言中則遺失了結尾的塞音,所以不再有入聲。
據我觀察,這三類入聲字在日文中也分得清清楚楚,很容易辨認出來。這是因為漢字都是一字一拍的單音節字,而日文給這些入聲字後面加了一個詞尾變成了兩拍的雙音節,所以在單音節的音讀漢字中鶴立雞群,一目了然:
– [ k ] 結尾的入聲字加上了ku(く),如六(ro-ku, ろく)、菊(ki-ku, きく)、服(fu-ku, ふく)。
– [ t ] 結尾的字加上了chi(ち)或tsu(つ), 如一(i-chi, いち)、八(ha-chi, はち)、月(ge-tsu,げつ)、質( shi-tsu,しつ)。
– [ p ] 結尾入聲字加上u(う)變成了長元音,如十(ju-u, じゅう)、合(go-u, ごう)、習(shu-u, しゆう)。
舉個實際生活中的例子 – 日圓最大面值紙幣一萬元上的人像,既不是天皇,也不是內閣總理,而是日本明治維新的先驅、啟蒙思想家福澤諭(Fukuzawa Yukichi)。他名字中的福、澤、吉都是入聲,其中福和吉分別唸成fuku(ふく)和kichi(きち),都符合上述規律。澤唸成了zawa(ざわ)則是濁化了的日音訓讀。但是,當它用在中國人的名字時,還是唸作入聲的taku(たく),例如江澤民(Kou Taku Min)。

(一萬元日幣上的福澤諭吉像)
不過這樣一來,單音節的入聲漢字在日文中全部變成了雙音節,也就失去了其發音短促的語音特點,不能稱之為真正的「入聲」了。但是,它們在某些情況下可以省略掉詞尾的ku, chi/tsu, u,依舊發音為短促的入聲(即所謂的“促音變”),比如用在量詞前面,像一本(i) 、六回(ro),以及動詞變te形如立(tachi → ta),吸(suu → su),與古漢語的入聲一致。事實上,我倒覺得日文「促音」這個概念比漢語「入聲」更準確,也更容易理解。當然日文的促音不完全是入聲漢字。
再舉個例子 – 很多國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去日本的藥店(日文「藥局」)買化妝品。 「藥局」兩個字都是入聲,所以在日文單獨發音時唸成ya-ku(藥)、kyo-ku(局)。有趣的是,當它們連在一起時卻不讀成ya-ku-kyo-ku而讀成ya-kyo-ku,即前面的藥字促音化唸成ya, 而後面的局字發音不變。藥字唸成ya,才是真正的入聲,與上海蘇州的吳語毫無差別。簡而言之,入聲漢字在日語中搖身一變成了雙音節,很容易辨認,但只有在部份場合才真正發音為短促的入聲。

(日本藥局,照片來自網路)
痕跡之三:聲母 [g, k, h] 不是 [j, q, x]。現代漢語中的聲母 [j, q, x] 的一部份來自於古漢語聲母 [g、k、h] 的顎化,這也是京劇中團音的主要來源。比如:
京(kieng → jing)
欺(ki → qi)
香(hiang → xiang)
這些語音改變發生較晚(元代以後),而現代方言中依舊保留著大量的古漢語[g、k、h] 發音,例如粵語中的雞(gai)、奇(ki)、雄(hong) ,吳語中的街(ge/ga)、巷(hang), 四川湖北話中的鞋(hai),等等。日文也是如此,如京(kyo)都、世界(kai)、金(kin)曜日、加減(ka gen)、時間(kan)、綺(ki)麗、簡(kan)單,與粵語類似。
另外,現代漢語的捲舌音聲母[ r ] 的讀音如二、人、日,在日語中分別讀作二(ni)、人(nin)、日(nichi),也是典型的中古漢語語音,與粵語、吳語發音一樣。
痕跡之四:上古語音。早在唐朝之前,日本與中國已有接觸,特別是南朝,這段期間傳入日本的漢字稱為「吳音」(有別於隋唐時傳入的「漢音」)。那麼日文有沒有上古漢語(隋唐之前)的痕跡呢?到目前為止,我看到至少有以下兩處:
– 無輕唇音: 上古漢語的特徵之一是沒有[ f ]、[ v ]、[ ɱ ] 這些輕唇音,它們大都發成重唇音的[ b ]、[ p ],如房(pang)、防(bang)、肥(bi)、番(pan)、孵(bu),閩南話和吳語中依舊如此。日文中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例如一番(ban)、切符(pu),大丈夫 (bu),新聞(bun)、勉(ben)強、十分(bun),這些都是上古音。
– 無舌上音: 上古漢語中的另一個現像是沒有舌上音。也就是說,zh、ch、sh這些翹捲舌音在上古是沒有的,它們都讀成舌頭音,即[zh]、 [ch] 發成[d]、[t],比如下面這幾個字在上古的發音是(近似):直(die)、晝(dio)、徹(tia)、澄(dang)、潮(diau),閩南語中至今還是這麼唸。日文中有沒有這樣的上古讀音呢?我也發現了一些,例如展(ten)、徹(tetsu),濁(daku)、適(teiki)、傳(den),這些字可能來自於唐朝以前傳入日本的吳音。
其它古漢語痕跡:漢字詞彙。除了古音,日語中用的漢語詞彙也可以從另一個方面反映出古漢語痕跡,例如朝(早上)、晝(中午)、寒(冷)、暑(熱)、寢(睡覺)、食(吃)、飲(喝)、行(走)、誕日(生日)、曜日(星期)、何(什麼)、彼(他)、庭(院子)、歸(回家)、旑麗(漂亮)、箸(筷子),暇(有空)、卵(蛋)、辛(辣)、著(穿),持(拿)、待(等)、聞(聽)、遊(玩)、荷(負擔) ,降(下山、下車),全然(完全)、驛(車站)。這些字/字簡潔、準確、生動,體現出了古漢語文字的達和雅,是不是?
身為一個日文「幼兒班」學生,我目前所能觸及的古漢語痕跡僅限於此,相信日語中的古漢語痕跡還遠遠不止這些,有待繼續探究。日文與漢語的聯繫千絲萬縷,既採用了漢字表意的優點,又增加了假名表音的功能;既引進了漢文化,又保留了自己的文化,堪稱完美,體現出了古日本民族的智慧。停筆遐思,假如韓/朝和越南的文字也採用日本的「漢字 + 假名」模式,不也很好嗎?何必劇然廢止沿用了一兩千年的漢字而完全改用拼音文字,割斷自身文化與歷史之根?短視如此,為之嘆息矣!這是題外話。
我從「六個人」的故事開始學日文,雖年邁意遲,學一忘十,但興致不減,學得津津有味。古人云:聆音察理,鑑貌辨色。聆東瀛之語察漢唐之音,不亦趣哉?
(鳴謝:本文蒙熟諳日文的半杯老友陳慰然兄的指正,特致謝忱!)
(甲辰孟夏 草於美麗國度之美麗家園州鄉居「師陶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