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close up shot of a sign of a house for sale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8號)】

編者按:此次本會重點推出張繼濱的紀實文字《賣房記》,是作者在北京的兩次賣房經歷,折射國情人性千態百相。原文在協會公眾號和日本《中文導報》發表,受到一定關注,這次請作者大幅刪減,分成上、下兩回。

(上)

在北京買了房,想等退休後回去居住。那年外國國籍不可買房。用母親名義買的。

第二年入住時有了新規定,外國人可購房了。於是,打算以買賣的方式更名。

原以為再付份稅就可輕易更名。結果發現手續的繁瑣在想像之上。母親定居日本,年事已高,只能我回國辦。除了母親的委托書護照身份證,還需提交父親的死亡公證書。

「父親已故四十多年,母親是獨身。」

「你要拿出證明來證明你母親是獨身。」

哪國都有這樣那樣的規定,讓我感覺到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遠遠高於那些死規定。

回故鄉辦父親的死亡公證,公證處讓提交結婚證和戶口本。母親不記得有結婚證,周折數月,總算找到了舊戶口本。最後拿到了公證書。過戶大廳人山人海。排隊,等候,疲倦不堪後拿到了那個更了名字的紅本子。

這套房利用率很低。我只是大學放假去住幾天。北京的灰土重,打掃成了負擔。另外,雖精裝修,過了沒多久,牆皮脫落,洗澡間和廁所常出故障。幾年後,決定賣掉。回國住旅館更省心。至於將來回國居住的想法,說起來也是一言難盡。總之,願望與現實還是有些距離的。2015年找到了買家。中介讓我準備房本和完稅票、丈夫的同意公證書、護照的譯本公證。

丈夫跟我一起去東京的一家公證處。工作人員看了房產證,找不到丈夫的名字,詫異地問,「沒有你丈夫的名字啊!讓他同意賣房是怎麽回事?」丈夫則撇著嘴望向別處,一副淡淡的事不關己的表情。求他請假跟我去公證處他已經別扭了半天,這下可遇到了「知音」。我解釋沒有這個公證我賣不了房。工作人員問我丈夫:「你同意她賣房嗎?」一直沒有說話機會的丈夫賣著關子,「其實,這跟我沒……」沒等他說下去,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馬上知趣地改口說:「既然中國有這樣的要求,同意吧。」當即拿到公證書。擇日又去中國大使館認證。

對這一系列的公證認證我非常不以為然。尤其是護照的公證,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護照的公證書竟比護照本身更有信譽嗎?通過公務員考試的均是大學生中的翹楚,他們的外語程度看不懂護照上那幾個單詞嗎?賣個房也要把護照翻譯公證,哪一天,是不是過海關也要護照和譯本公證雙雙奉上呢?疑問歸疑問,到了北京,還得去辦護照的譯本公證。

又進過戶大廳。

苦苦等了三個多小時排到我們。遞上所有資料,盼著幾分鐘搞定。不到兩分鐘,工作人員把資料推還給我,「要賣房者的買房網簽合同。」我不知所措。埋怨中介為何沒告訴我準備這份材料。幾年前「買賣」更名時除了記得拿到一個更了名的紅本子,別的什麽都不記得。即便有什麽,可能也被我「斷捨離」了。

這次賣房才弄明白原來二手房買賣均有陰陽合同。一份合同上寫著實際買賣成交價錢,另一份網簽合同上寫著低於差不多一半的虛假價錢。買家按照網簽合同付稅。大家都這麽操作,似乎並不違法。國家機關也配合承認網簽合同。後來我賣完房去銀行匯款時,銀行也要求提交網簽合同,按照網簽合同的數額匯款,也就是說我只匯回一半多一點的賣房款。匯款前,銀行要求我到國稅局拿一個「稅務備案表」,貌似許可的文件。國稅局亦要求提交網簽合同。不涉及到境外匯款,買家少付點稅,賣家不會介意。賣家需要境外匯款的話,如此操作賣家也只能自認倒霉。

等候幾個小時的疲憊本來情緒就低落,更沒有心理準備接受這過不了戶的現實。中介還算機靈,帶著我在過戶大廳轉了一圈,找到了保存資料的部門。因上次更名在這兒辦的,請求工作人員給找一下。我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邊說「拜托」一邊不斷地給那個年輕人鞠躬。至今也忘不了那滑稽場面。

那位年輕人不但給找到了,還給複印了一份,面帶笑容交給了我。

政府工作人員不乏盛氣凌人態度差的,見到一張笑臉真是感覺親切。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通往文明社會的基礎不就是這種和善禮貌嗎!

第二天上午,拿到號,又等了幾小時聽到叫我們的號。疲倦中有了一絲欣喜,很快就可完事大吉。早已饑腸轆轆,盤算著到哪兒去大吃一頓。萬萬沒想到,裏面的人看了一會資料又給推了回來。「買時登錄的護照號碼與現在的護照號碼不符,辦不了!」如雷轟頂!沮喪!我忍著不讓自己爆發,盡可能輕聲細語地解釋,護照上確實沒有舊護照號碼,但姓名出生年月日照片都有,而且我人在這裏,請通融一下。我的彬彬有禮無效,工作人員不屑回我一個字,無表情的臉上堅硬地顯露著「不行!」,不等我再張嘴,已經叫了下一位。

這回,我徹底崩潰了,用英語小聲說著髒話,頭也不回離開了擁擠喧鬧的大廳。買家和中介跟了出來。看著他們,我一時無語。若不是這把年紀,若不是尚有理智,可能會嚎啕大哭。空氣中凝固著尷尬。中介一副黔驢技窮的無奈,買家說了什麽,中介開始打電話。打完電話對我說「可以到日本使館開份證明。」我心灰意冷,沒心情也沒氣力再去哪裏弄個護照的關聯證明。中介討好說「阿姨,咱都辦到這兒了,您就去趟日本大使館吧。」買家也小心翼翼地「昨天為什麽不一塊兒告訴我們!害得我們又白排了一上午。」

來了兩次都因我的原因沒辦成。內心生出抱歉。做人總是要有底線的。

去了日本大使館,工作人員答應我笠日早上可來取。

笠日一上班就拿到了證明。直奔過戶大廳。輪到我們,沒有喜悅,沒有期待,我木納地站在窗口。只聽裏面的人說,「去交稅吧。」他們去付稅。我仍木納地站在大廳一隅等侯。再次回到窗口,買家拿到一張取新房產證的紙條。

三進過戶大廳!可謂一波三折。這次第,怎一個「難」字了得。

(下)

2024年元旦,掛在中介的小房子有了消息。跟買家談了幾個回合,同意降價賣。這是大趨勢。

不幸的是買時的護照已是舊護照。決定回國前搞定新舊護照關聯證明。

中國大使館告知:「日本出的證明有海牙認證。中國加入了海牙公約,不需使館認證。」

給外務省護照課打了電話。護照課明白我所需。沒幾天,寄來了新舊護照為同一人的海牙認證文件。

一月中旬,一個寒冷的霧霾天兒降落在北京機場。

第二天上午去辦護照的譯本公證。請求加急,笠日可取。又驅車去過戶大廳更改護照信息。一位男士看了一眼我的文件,不容分說,「要公證」就扔了回來。我執拗不走,分辨著「東京的中國大使館說不必。」對方態度冷冷「這是外文,要翻譯!翻譯要公證。」中介暗示我「走」,他的表情告訴我,要公證!這是無法抗拒的。悻悻離去。返回公證處,追加一份加急。

第二天去公證處拿到件兒後趕到過戶大廳更改護照信息。窗口裏的女士看了我的資料,拿著那份海牙文件到裏面跟一位男士說著什麽。男士翻看著。由於是玻璃窗口,裏面情形一覽無餘。湊過來翻閱那份文件的人越來越多,也有拍照的。中介小聲說:「他們大概沒見過海牙文件。」

那位女士終於回到座位。「公證書我要收下,這份海牙文件我複印一份,原件還給你。」她跟我聊了點閑話。在日本多少年了,日本的生活怎樣之類。我小心翼翼回答,不敢越雷池半步。

賣房款匯款規定沒變。還是可以把一部分房款匯回日本。雖房小錢數不多,可讓我自己換匯折騰也是辦法不多,聊勝於無!對我無疑是個好消息。

去國稅局咨詢「稅務備案表」所需資料。一樓窗口掃碼預約。手機在外沒網!朋友幫忙。二樓門口豎著一人高的二維碼牌子,又掃了碼才進入大廳見業務員。拿到所需資料一覽表。除了兩份電子版的申請書,別的跟過戶的資料一樣。

回到酒店馬上用手機填寫兩份表格,鼓搗半天煩躁到近乎崩潰也填不上。對電子設備不熟的老人真是雪上加霜。決定不在網上糾結了,到時請業務員幫助輸入電腦吧。此外,還有件事令我坐立不安,國稅局也要新舊護照的關聯證明公證,此公證只做了一份,已經交給了過戶大廳。

中介通知第二天上午過戶。

一夜未眠,決定過完戶去國稅局碰碰運氣,手頭還有那份海牙認證原件,心存一點僥幸。

過戶大廳沒幾人,跟8年前裏裏外外那擁擠不堪摩肩接踵的情形相比,這裏門可羅雀冷冷清清。曾幾何時,風景這邊獨好!如今,樓市確實出現了蕭條之狀。

過戶手續不到5分鐘,營業員說了兩遍「可以了」我還怔怔地盯著她。

我在買賣合同上簽了名,營業員收了我的房本,讓我摘下口罩拍了個照。這次回國發現哪兒都拍照「留念」。

國稅局約到下午2點。先解釋申請表填不上,女士給了一張紙表格讓我填。道聲謝趕緊填上交給她。一摞子材料她一份一份看,最後還是發現我買時的護照號碼與現在的號碼不同,提出要關聯證明。我乖乖掏出海牙認證原件。她看了半天,複印了一份把原件還給我「要這份文件的公證」。我告訴她公證已經交給了過戶大廳,請容我再去公證處加急一份過兩天送來。但希望今天拿到「備案表」,明天便可到銀行申請匯款,銀行審查需要5天。她猶豫片刻,「你有複印件也行。」我突然想起中介好像拍了照。急忙打電話,他果然拍了照並馬上傳給了我。

女士旁邊的一位男士知我沒網,讓我把手機給他。他很快讓我手機微信裏的照片飛到他同事的手機裏。女士在電腦上操作一番,微信裏的照片就印刷下來。我這邊千恩萬謝,連連鞠躬。辦事碰到熱情善良的人真是幸運!

拿到了「稅務備案表」!而且,女士擔心銀行也會要求「關聯證明」的公證,還給我複印了一份讓我以作備用。對這雪中送炭,深鞠一躬表示感謝。在寒冷的一月天兒裏感到格外溫暖。

到銀行遞交資料,並告知回程日期已定,請酌情快速審查讓我早點來辦匯款手續。

五天過去銀行仍沒消息,焦慮難耐。打電話催。對方說「我們要網簽合同。」又是這該死的網簽合同!

多虧我兩份合同都在手。馬上一頁一頁拍照傳過去。幾分鐘後,通知我去匯款。

聽我說辦理境外匯款,讓我坐到一位姑娘對面。

姑娘拿著我的材料翻看著,往電腦裏掃描著…….我則默默地望著她安靜等待。

11點多,我忍不住問「請問,還要多久?」姑娘說等老師回覆。

耳聞近幾年外匯管理嚴格,也許要雙重審查。

11點半,姑娘進裏面幾分鐘出來說「要給公證處打個電話核實一下你的公證書,電話打不通,您先回去下午再來吧。」

「我幾天前遞交的資料,你們沒核實嗎?我不到十點就來了,既然核實這一項在流程中,怎麽不早一點打電話,等到飯點兒才打這個電話呢?」雖然我語氣平和,表情淡淡,但自己也知道話語尖刻。姑娘一副委屈無奈,當著我的面又打,還是沒人接。姑娘問我加了公證處人的微信沒有?給她發個微信,讓她接電話。我楞了一下,搖了一下頭。我從不隨便加不熟悉的人的微信。更沒想過到哪個衙門口辦事要求加微信。不可思議!看來回國辦事要靈活些。

下午銀行員一點半露面。「耐心等待」成了今天的關鍵詞。第一件事她告訴我公證處核實完畢。接下來她再一次次掃描等待她老師回覆。一份境外匯款業務竟需一整日!銀行員說這是常態。我準備的材料合乎要求,復查至於6、7個小時嗎?更難理解的是負責核查的人為什麽不與銀行員一起面對顧客,而是躲在電腦的另一頭?

下午三點左右,我的忍耐到了極限,由於久坐有些腰酸背痛,便一會站一會坐的折騰。我的坐立不安讓銀行員有了壓力,她也明顯焦慮起來。

我問她「你老師知道你在等嗎?」

「應該知道。」

4點半左右,後臺的老師終於「仁慈」地回覆了OK。讓我簽了字,又一次拍照留念。電腦屏幕閃了一下,我看到了自己的滿面倦容還有些面目可憎的臉。趕快戴上了口罩。

每次回國都觀察到一個現象,無論是飯店、酒店的工作人員還是外面的行路人都沒什麽笑容,缺少點兒祥和之氣。現在似乎能寬容地理解這些了。

從銀行出來,天色已暗。網簽款匯走,竟沒有什麽喜悅。

作者簡歷:退休。日本華文女作協會員。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38號)-[日本華文作協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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