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 光 秋 色

作者： 南希

美國的公園比較樸素，與中國的公園不同。首先沒有什麼傳統建築，沒有雕樑畫棟。比如紐約區北部的可羅娜公園，只是一個公共公園，沒有什麼管理，只有一個很大的野湖，湖邊有幾塊綠地而已。

中國的園林集建築、書畫、雕刻、文學、歷史、園林藝術於一身，就像中國的山水畫，充滿了詩情畫意。中國園林講究造景的巧妙，善於模擬自然景色而不留痕跡，小至盆景植栽，大至池水與假山；善於安排佈局，藝術性的意境搭配，將水、石、亭、林、窗、門和盆景一一對應運用，搭配季節變化與當地建材。相比較而言，美國的公園則很少人工建築，管理的人也少，根據地形建一些運動場、球場而已，風格粗放，一覽無餘。

可羅娜公園處於紐約皇后區。此區是一個小聯合國，面積僅460平方公里，大約230萬居民，40%是來自190個國家的移民，說200種語言，這些特點在可羅娜公園可以體現，雖然可羅娜公園陳設簡陋，風景一般，然而它的特色之一，在於出入公園的各種膚色的、不同族羣的人。

一天清晨我去上瑜伽課。浩瀚的藍天上，睡着安靜的白雲。早晨的光線是含蓄的，身姿是謙卑傾斜的，它在葉子的邊緣耐心地塗了一層金色粉霜，每一條綠色的脈絡都清晰可辨。晨曦中草木潮溼，蔥翠欲滴，彷彿一覺醒來，抖落了秋乏，恢復了早春氣息。我情不自禁地愛上了晨曦，其實那是每日可見的陽光，可能心情不同，總覺得是屬於另一個世界。人們神態也截然不同，步子是悠然的，閒散地，鄰居老奶奶提着袋子剛剛採購回來，猶太人穿着傳統節日服裝，白裙白帽白鞋，成羣地走在街上，孩子們跟在後面，女孩穿白裙， 男孩黑西服，形成黑白對比。

做完了瑜伽，神清氣爽，我喝了一杯咖啡又出了門，乘興走到可羅娜公園。公園四圍湖岸上，密密種植楊槐桃柳，亦間玉蘭以縈帶之。春季有玉蘭初放，綠草藍天，桃柳爛漫，遊人席地而坐，亦飲亦歌，喧闐擾嚷。秋後有遊船甚盛，時值龍舟賽事，藍天之下，白帆競發，鼓聲隆隆，如怒雷鞭之，湖岸助威者聲喊震天，年年盛況如之。

但是在20世紀初，這裏曾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因為距離紐約市建成區非常遠，以至於無人問津。這些垃圾堆產生着強烈的氣味，加之老鼠氾濫引起當地居民的憤怒。這裏也被認為是該市最糟糕的蚊子繁殖地之一。紐約市公園專員羅伯特·摩西最初於1920年代，構思了在法拉盛草原開發大型公園的想法。1930年，摩西發佈了該市衆多公園和道路的計劃。法拉盛草原的場地成功地由垃圾堆變成了公園，這種方式也被用於建造布魯克林的海洋公園。

公園的路邊都是加拿大楊樹，它們一派莊嚴地站成兩排，肅穆的樹冠狀走廊，通向可羅娜公園最著名的巨型雕塑。可羅娜公園作為1939年紐約世界博覽會的舉辦地而進行開發，並主辦了1940 年及 1964年兩屆世博會。當初世博會的標誌建築依舊完好的保留着。白色的小鳥在綠林裏追逐梭飛，松鼠捲着灰毛大尾巴，在綠長椅上怡然地做着平衡木體操。小路上，迎面跑來一對健身的中國夫婦。巴基斯坦人在不遠處玩板球，他們的白色球衣帶着拘謹的鄭重其事。另一羣人正在鋪開一張其大無比的藍色塑料布，坐在上面吃喝玩耍，膚色深棕，看樣子很像蒙古人。公園裏的足球場是南美洲人的天下，場地總被他們弄得塵土飛揚。一個大腦袋小短腿的西班牙胖男孩在球場邊上騎自行車，小臉通紅，小腿猛蹬，車技自如。這會兒，他把車子撂下，車輪還在空中亂轉，他卻已經跟一羣小夥伴奔跑起來。

隨着太陽的浮升，金光變淡，天空已化爲銀光一片。走上一個臨湖水榭，憑高眺望，一片遼闊的水面，此處遊人稀少，白色長椅孤寂地守在岸邊，剛才的熱烈隱匿不見，乍現初秋的蕭瑟。天空被灰色烏雲覆蓋，狀如魚鱗，又像罩着一條巨大而碩長、橫貫湖面的灰網，這層灰網卻也並不嚴密，在淺灰中散出澹泊的銀白淡紫。煙雲吞吐，湖面寂靜，微光下碧波透亮，白帆點點，美得令人暈眩，似雨後初晴那眩目的一瞬，又如嬰兒明眸的透明純靜，令人想到張岱「且將秋水剪瞳神」的句子。

暑去涼來，秋風送爽，我坐在湖邊閉目入靜，享受這難得的殘暑炎涼。人生的色彩歲月變化也如日光變化。生命的不同階段隱形的變化不易被感知，也不為肉眼所辨識。處暑後的八月，陽光還是如此耀眼，樹葉還是那樣濃綠，但的確是不一樣了，夏天還沒有遠去，秋天也遠未到來，最好的是當下時光。童年、少年和青春期是金色歲月，中年以後便化為燦爛的銀光，銀光日趨淡化而成白色。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是生命的原色，淡定，澹泊，純淨，像日趨寂靜的復歸，匿於無形。  

離開可羅娜公園時，烏雲已散，湖上白雲飛渡，似浮城，像遠輪，如孤島，又像幻境，如皺裂與重疊的歲月翻轉，寫着真實的虛幻，稍縱即逝的快樂。遙遠的歲月，像碧波下隱身的水草，隱晦難辨。秋雲深處，是夢幻者天海雲水的夢巢。

（原發《人民日報》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