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死亡之謎

（【傳記/回憶】第92號）                   作者:  許之微

在中國歷史上，流傳著清朝順治皇帝假託駕崩，實則遁入空門，削發為僧的故事。人們懷疑順治之死絕非空穴來風：第一，順治當年只有24歲，且從未有罹患疾病的記載。第二，對於順治之死，這麼大的事，《清世祖實錄》上僅有11個字的記載：「丁巳，夜，子刻，上崩於養心殿。」第三，順治遺詔有明顯偽造嫌疑。第四，許多非官方文獻上有關順治死前活動的記載，內容出入很大，矛盾重重。這些同順治因愛妃愛子相繼病故而痛不欲生，以及順治與皇太后的衝突等情況聯繫起來，他假託身亡遁入空門或隱於山野，尋求解脫的可能性確實是存在的。

無獨有偶。在俄國歷史傳說中，也有一位藉突然病故，從沉重的精神負擔中得以解脫的沙皇。他就是亞歷山大一世。眾多的俄國和歐洲史學家對其突然病故的謎團，以及假死後的下落做過詳盡的研究。人在皇位，身不由己。上位固然不易，退位似乎更難。不得已，只能透過假死這種「下策」從權力的頂峰抽身。這也是封建專制政權的特有現象吧。

一

亞歷山大一世生於1777年，是沙皇保羅的大兒子。葉卡捷琳娜大帝的長孫。

葉卡捷琳娜大帝十四歲嫁到俄國來，丈夫彼得三世這個人不太正常，她婚後八年都沒有懷孕，好不容易才懷上龍種。婆婆葉莉莎維塔女皇在媳婦生產的時候，焦急地等在產房外，迫不及待地把新生兒抱回自己的房間。此後精心照料, 親手栽培, 不允許任何人干擾。葉卡捷琳娜只被允許每週見一次自己的兒子。因此，她對兒子保羅基本上沒有什麼感情。

輪到葉卡捷琳娜大帝當婆婆了。她如法炮製，接連抱走了保羅所生的兩個兒子，給他們取名為亞歷山大和康斯坦丁，親自監督他們的日常起居和教育。狠狠地彌補了自己當母親的缺失。當然，這也造成了兩個孩子和父母感情上的疏離。不過，這對保羅夫婦的傷害倒也沒那麼大。因為這對夫妻特別能生，一口氣生了十個孩子！

對於日後做了一國之君的保羅和亞歷山大一世父子來說，由祖母帶大，其個性不能不受到極大影響。首先，被祖母百般關愛是免不了的。兩個女沙皇祖母差異太大，因此保羅和亞歷山大的個性與思想有著天壤之別。葉莉莎維塔女皇生來不愛讀書，境界不高。保羅任性，固執，驕橫，目光短淺。加上保羅和他父親彼得三世長得一模一樣，賊頭鼠腦，很不招人待見。而葉卡捷琳娜大帝博覽群書，知識廣泛，多才多藝，風流浪漫。亞歷山大一世受奶奶影響極大，博聞強記，氣質優雅，眼光高遠，談吐不凡。他好像完全從曾祖母，祖母和母親方面繼承長相的基因，金髮碧眼高鼻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葉卡捷琳娜大帝是個非凡的政治家，她早就看出被她婆婆慣壞了的兒子保羅不堪重任，一心想把孫子亞歷山大培養成俄羅斯帝國合格的接班人。她對孫子的愛絕不是婆婆媽媽式的溺愛。她對於寄託厚望的孫子採取斯巴達式的訓練：冬天也不讓關上臥室的窗子，從小就睡地舖，身下僅舖一張粗羊皮做的褥子。終其一生，亞歷山大一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不管外出行軍還是出國訪問，都帶著那張粗羊皮做的褥子。為了鍛鍊孫兒的膽量，葉卡捷琳娜大帝鼓勵還是個小男孩的孫子站到大砲跟前，結果亞歷山大一世的一隻耳朵都給大砲震聾了。

亞歷山大一世12歲那年，葉卡捷琳娜大帝禮請瑞典學者，退役的拉哈柏上校當亞歷山大一世的私人老師。這個老師不只學問好，骨子裡思想還比較新派。因此，盧梭和孟德斯鳩的著作被他慎重地介紹給自己的學生。在宣講自由和平等的理念的同時，拉哈珀也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專制主義和農奴制。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不能全盤接受這些新想法很難說，但青少年時代是一個人世界觀形成的關鍵時期。亞歷山大一世一直和拉哈珀老師保持著密切的師生關係。他學習並掌握了俄英法德以及瑞典五種語言，接受了歐洲式的世界觀和方法論。

從少年時代起，葉卡捷琳娜大帝在社交和外交場合就把這個長孫帶在身邊。俄國的上層社會和歐洲政界都知道，也都喜歡這個英俊的俄國未來的君主。可以說，在葉卡捷琳娜大帝的有生之年，亞歷山大的風頭完全把作為法定皇儲的爸爸保羅給壓下去了。不僅如此，當奶奶的還反覆向孫子宣傳，他父親保羅是如何的不學無術，愚蠢蠻橫。那時候，保羅自己住在私人領地佳琪那莊園，很少到冬宮來。一直到亞歷山大個頭超過了他奶奶，葉卡捷琳娜大帝這才意識到應該放兩個孫子經常探望他們的父母。她希望，讓孫子親眼看一看自己父親的粗俗愚昧，不堪重任，也好對自己肩上擔負的讓俄羅斯更加強盛的使命體會更深一些。

對自己父母基本上不熟悉的亞歷山大和弟弟康斯坦丁回到父母身邊後，心情是相當複雜的。一方面，他們何嘗不渴望父母弟妹的親情？另一方面，父親的佳琪那（Gatchina）莊園和奶奶的冬宮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在冬宮，高朋滿座，談論的都是歐洲的政治商貿，法國的文學藝術，還有無節制的放蕩和享樂。而在父親這邊，卻是嚴厲的軍事氛圍和清教徒式的刻板生活。身為葉卡捷琳娜大帝唯一合法繼承人，保羅生前幾乎被排除在俄羅斯所有內政和外交的決策圈之外。他基本上沒有被母親委以什麼實質的事務。保羅很少得到母親名譽上的和實質的賞賜，除了自己與生俱來的大伯爵空頭銜和領地。在佳琪那莊園裡，有6000個農奴，還有2400個保護這片領地的衛兵。保羅沒事幹，就訓練這支部隊。他和自己的父親彼得三世一樣，對德國普魯士軍隊情有獨鍾，這支隊伍一律著普魯士軍裝。連自己的孩子都跟著他過軍事化的生活。葉卡捷琳娜大帝對兒子採取輕視和不管不問的方針，換來了保羅對自己母親的仇恨。亞歷山大夾在祖母和父親之間，很不好。亞歷山大學會了對自己的立場保持沉默，對自己的某些想法他可以做到守口如瓶。在日後的歐洲首腦之中，他得到一個「斯芬克斯」（the sphinx）的綽號。

畢竟是血緣之親，幾次近距離接觸。亞歷山大對父母慢慢熟悉了，也親近了。他了解父親的失落和不滿，覺得父親並非祖母所說的那樣不堪。

二

和大多數上了一定年紀的老人一樣，葉卡捷琳娜大帝可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老了。她認為有的是時間來安排以長孫取代兒子做皇家儲備。這事辦早了，多多少少會引起妄議和騷動。眼下總是有許多事情需要她來處理，而朝廷內外也都希望俄國能夠在葉卡捷琳娜大帝強有力的領導之下再持續一二十年。

1796年9月2日，葉卡捷琳娜大帝在冬宮舉辦盛大舞會，歡迎剛上位的十七歲的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俄瑞兩國自彼得大帝以來，曾發生過三次大型戰爭。雖說，俄國已經強大到毫不畏懼瑞典這個北方強鄰的程度，但是，兩強相鄰和為貴。葉卡捷琳娜大帝希望透過大孫女兒和古斯塔夫的婚姻來改善兩國關係。國王受邀請來訪，俄國使者也被派往瑞典與瑞典皇家討論這樁政治婚姻。一切似乎都在葉卡捷琳娜大帝的把握之中。可是，就在舞會進行的過程中，信差來到冬宮，報告瑞典皇太后最後否決了俄國關於聯姻的提議。原因是俄國堅持新娘不得改變其東正教信仰。

葉卡捷琳娜大帝一聽就愣住了。這前面的談判不是一直進行得很好嗎？怎麼到了最後又變卦了？她跌坐在椅子上，神思​​恍惚起來，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侍女和警衛將她扶回臥室。禦醫趕到，診斷女沙皇中風了。四天以後，葉卡捷琳娜大帝被發現倒在浴室的地面。

保羅當天晚上就接到快馬來報母皇駕崩的消息。他立刻帶領自己的兩千「家兵」快速趕到冬宮。第二天清晨，冬宮周圍佈滿了身穿普魯士軍裝的哨兵。保羅接管了俄國的最高統治權。

俄國發生了一場不是政變的政變。

保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父親彼得三世的遺骨重新安葬到彼得保羅要塞，那裡是羅曼諾夫王朝歷代沙皇的安葬處。葉卡捷琳娜大帝的靈柩放在被她謀殺的丈夫的一旁。保羅明確地表示，他是父親彼得三世而不是篡位的母親的繼承人。接著，保羅逐一清洗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寵臣：抓的抓，降的降，流放的流放。而那些被葉卡捷琳娜大帝處分的官員則一個個官復原職。只是他過去和軍政兩界毫無瓜葛，沒有自己的政治勢力，做不到「一朝天子一朝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