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 99號）
漁樵耕讀
又到了聖誕新年時節，聚會吃喝之餘閒來無事，聊個輕鬆愉快的話題 – 唐詩「大咖」，權當是給各位的節日菜單上添一道開胃小菜。 唐詩燦爛絢麗，是華夏文化中的奇葩異彩，在歷史長河中獨領風騷，經千百年而不衰。 唐代詩家人才輩出，各領風騷，而且個性鮮明，相映成輝。 他們豐富多彩的詩詞主題和風格也可以從他們的綽號和軼事中略見一斑，十分有趣，讓我們一起來看看：
「初唐四傑」：駱賓王、王勃、盧照鄰、楊炯。 這四人都是唐初名聞天下的青年才俊和傑出詩人，詞藻華麗，結構工整。 駱賓王的少年之作《詠鵝》婦孺皆知。 字字錐心的討伐武則天的檄文（《為徐敬業討武曌檄文》）也出自其手。我也非常喜歡他的《在獄詠蟬》一詩，曾用其中「露重飛難進」一句作為題目寫過年輕時的一段不幸遭遇。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王勃更是才華洋溢，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詩文，大家耳熟能詳，如「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滕王閣序》）。 盧楊兩人也都文采出眾，寫了許多詩篇和騸文，與駱王齊名。
「文章四友」：杜審言、李嶠、崔融、蘇味道。 此四人也是唐初的大詩人，詩風對仗工整，字字錘煉，是近體詩（格律詩）的奠基人物。 其中杜審言是杜甫的祖父，如果我們稱杜甫為「老杜」的話，那杜審言就是老老杜了。 杜審言的詩以五律見長，如這首《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雋永而清新：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
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
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但他歌功頌德的馬屁詩也讓人肉麻，如：「小臣持獻壽，長此戴堯天」（《蓬萊三殿侍宴奉敕詠終南山應制》）。 據《全唐詩》中記載，此公恃才傲物，常常口出狂言，他曾對人說「比起我的文章來，屈原宋玉只能去做（寫公文的）衙門小吏；比起我的書法來，王羲之也只有作學生的份（……性矜誕，嘗語人曰，吾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書跡合得王羲之北面）」。 他後來因為攀附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與沈佺期、宋之問等人一起被流放到嶺南（見下文）。
蘇味道是蘇東坡的先祖，與「文章四友」中的李嶠同為趙州人，兩人都是少年才俊，小小年紀便中了進士。 蘇味道做過唐朝宰相，後來被貶為眉州（四川眉縣）刺史，死於任上，所以其子孫便在眉縣生根。我們常常看到蘇東坡的字畫落款「趙郡蘇軾」 而不是「蜀郡蘇軾」，指的便是其先祖蘇味道的故鄉趙州，而非他自己的家鄉。 蘇味道詩如其名，確是非常有味道，如這首《正月十五夜》：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是不是很有味道？
「沈宋」：沈銥期、宋之問。 沈宋二人是唐初另外兩位詩詞大家，他們的詩詞聲律和諧，屬對工整，如沈銥期的《獨不見》、宋之問的《題大廬嶺北驛》都是很好的例子 。
《題大庾嶺北驛》
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
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
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
這首詩無論從用韻、對仗、平仄這些格律要素看，都是非常嚴格的。 所以唐詩到了沈宋，格律已經成熟定格，二人對詩詞格律的定型功不可沒。 沈宋二人（尤其是宋之問）之所以不為後人所稱道，主要是因其人品缺陷，包括獻媚與武則天的男寵張氏兄弟和太平公主，但其詩詞成就，還是大大有名的，我們也不能因其人廢其言。遺憾的是，許多人包括當代文化名人余秋雨，都不清楚宋之問的詩詞成就。 有一次我在余秋雨的一篇文章中讀到「唐朝一個不太有名的詩人宋之問」時，不禁莞爾一笑，差點把嘴裡的茶噴來。 與杜審言一樣，沈宋二人後來都因二張牽連而被流放到荒蠻的嶺南（今廣東）。順便說一下，王維有個號稱有十八景的別墅“輞川別業”，原來就是宋之問的住宅，王維也寫過多首「輞川別業」風景的詩（見下文） 。
「飲中八仙」：李白、賀知章、李適之、李進（汝陽王）、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 這八人的共同特徵是嗜酒豪放，詩風飄逸，杜甫的《飲中八仙歌》生動傳神地描繪了他們的特徵：
一仙賀知章：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二仙汝陽王：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三仙李適之：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
四仙崔宗之：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覬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五仙蘇晉：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六仙李白：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七仙張旭：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八仙焦遂：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這八人中我們比較熟悉的大概只有李白、賀知章和張旭三仙。 李白把他自己比作楚狂人接輿：「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竹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賀知章自號「四明狂人」，張旭更是狂草的鼻祖，三人狂放豪邁的性情如出一轍。 李、賀兩人各有多篇詩作，為人所熟知。 張旭雖以書法著名，但也有很高的詩才，不過留傳下來的作品不多，《全唐詩》中只收錄了十三首。 其中我最喜歡他的《桃花溪》：
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
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清淡派之首」：張九齡。 提到張九齡，大家一定會想到他的《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他的詩風勁練質樸，寄託深遠，洗盡六朝鉛華，這在他的《感遇十二首》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們一起來欣賞兩首：
其一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其二
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
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
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
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
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張九齡是廣東韶關人，做過唐朝的宰相。 韶關著名的梅嶺古道就是在他的大力倡導和親自部署、親自指揮下修鑿的。 一道穿越阻隔南北的大庾嶺，開劈了從中原到嶺南的通衢。 本人一直有個心願去韶關去領略一下梅嶺古道的風光，不知諸君有沒有興致一道去駐足大庾嶺，同結古道遊？
「王孟」：王維、孟浩然。 王孟倆都是山水田園派詩人，詩風恬靜自然，尤以五言詩見長。 例如我們熟知的孟浩然的《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古人把邀朋友到農家訪問、殺雞煮黍招待客人的約定稱為「雞黍之約」。
王維的《山居秋暝》也是同樣的風格：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驕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暝」即天黑夜晚之意，閩南語中至今仍保留著這個古字的用法，如「半暝」（半夜）。 王維精於佛理，以禪悟詩，又被稱為「詩佛」。 王維晚年居住在長安郊外藍田的輞川山莊，有十八處景觀，又稱「輞川別業」，原是宋之問的舊宅。 王維有多首寫輞川景緻的詩，如《輞川閒居贈裴秀才》、《積雨輞川莊作》、《歸輞川作》、《輞川閒居》、《鹿柴》、《竹裡館》等，描繪出了一幅幅幽靜恬淡、禪意盎然的山林畫卷。
「邊塞詩人」：李頎、王昌齡、高適、岑參、王之澇、王翰。 這些詩人以筆力雄健，慷慨悲涼的邊塞詩著稱。 王昌齡曾任江寧郡丞，又稱為「詩家夫子王江寧」。 高適，岑參又被合稱為「高岑」。 他們的詩詞，我們大都能記得一些，
如王翰的《涼州詞》：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爭戰幾人回。
王昌齡《出塞》：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行軍》：
青海長雲闇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高適《別董大》：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李頎《古從軍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
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邊塞之荒，氣候之劣，征戰之苦，在這些詩人的筆下，一一躍然紙上。
「高壽詩人」：丘為。 丘為是浙江嘉興人，根據《全唐詩》記載，他活了九十六歲，大約是唐朝眾多詩人中最為長壽的。 而且八十歲的時候他的母親還健在，可見有長壽遺傳基因。丘為與王維為友，詩風高雅飄逸，但他雖然高壽卻不高產，只有十三首詩流傳下來，收錄在《全唐詩》中。我自己比較喜歡他的一首《尋西山隱者不遇》，大有王徽之雪夜訪戴的任性灑脫之風：
絕頂一茅茨，直上三十里。
扣關無僮僕，窺室唯案幾。
若非巾柴車，應是釣秋水。
差池不相見，黽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聲晚窗裡。
及茲契幽絕，自足蕩心耳。
雖無賓主意，頗得清淨理。
興盡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不知熟讀高壽詩人的詩是否會讓人長壽？ 我想也許可以防止老年癡呆症。 所以想要活九十六歲而且不得老年癡呆的人除了合理的飲食和運動外，還應多讀唐詩，知否，知否？
「吳中四友」：張若虛、賀知章、張旭、包融。 此四人都來自吳越之地，詩句清新婉麗。賀知章和張旭已在前文「飲中八仙」中提及。張若虛是揚州人，他的詩在《全唐詩》中只有區區兩首，其中的一首《代答閨夢還》完全無名，但另一首描繪春天夜晚江畔景色的《春江花月夜》則被譽為千古絕唱，是「孤篇蓋全唐」的傑作。我們再來欣賞一次：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 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回，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捲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這首詩意境悠遠，承轉流暢，朗朗上口，讓人百讀不厭。 我有一個鄰居名海平，也是吳人，來自長江邊上的南通，不知他的名字是否與這首詩有關，反正我常戲稱他為「春江潮水」，此乃題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