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 75號) 作者: 顧艷
重讀魯迅,我最喜歡魯迅的已不再是那些尖銳、深邃的雜文和小說,而是如詩般飛舞的《野草》。《野草》,是魯迅在北京一間叫做「綠林書屋」的工作室兼臥室裏寫成的。我未去過北京的魯迅故居,但我知道那裏有先生手植的丁香還茂盛著。它與紹興魯迅故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是完全不同的風格、不同的境界。
我曾三次去過紹興魯迅故居,兩次走進「三味書屋」。都是默默地進去,默默地出來。那是一個被高牆圍鎖的封閉老屋,陽光照不進去,陰森森的,適宜讀四書五經,培養「孔乙己」。如果魯迅一輩子待在這樣的老屋裏,魯迅就不能成為魯迅。魯迅是明智的,選擇了離開,便進入了一個遼闊、豐富的大書屋。
在北京的「綠林書屋」裏,魯迅寫下了《野草》、《熱風》、《墳》、《徬徨》、《朝花夕拾》、《華蓋集》、《華蓋集續編》中的大部分作品。這些作品中,《野草》最能激起我飛揚的思緒和生命旋律。我翻開《野草》卷首,一字一句讀出聲,就會感到語言的旋律與節奏。譬如:
《題辭》中:「……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陳死人的血肉,各各奪取它的生存。當生存時,還是將遭踐踏,將遭刪划,直至於死亡而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這種語言的旋律性、節奏感,貫穿於《野草》的通體,使人真切地感受到,那時而鏗鏘,時而疊沓,時而跳蕩急促,時而舒緩沈重的語言節奏,幾乎可使我們即興起舞。我們在舞的天體中遨翔,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附著《野草》的遐思而遐想。
原來散文可以用舞蹈的感覺來寫,我不知道先生對舞蹈有沒有研究?但《野草》的可舞性,是想象力釀出來的濃濃詩情和詩境。它與舞蹈的高度濃縮,超常形態、特殊節律,以及內在氣韻和空靈感是那麼親近。尤其情感奔湧中閃爍出的哲學思維,更使它具有了藝術的至高境界。我知道「綠林書屋」的主人,搬進新居就大病一場,吐血不止。他餘下的生命全是「熬」的,可他卻寫出了這麼飛舞的《野草》,是不是靈魂游離了軀體?
重讀魯迅,確切些說重讀《野草》。尤其,《影的告別》、《求乞者》、《死火》和《希望》,讓我對魯迅肅然起敬。魯迅寫《野草》是在國民大革命的前夜,民族危機最深刻時期,也是他和那些正人君子搏鬥最為劇烈的時期。他毫不畏懼,但看見戰友退卻、青年消沈、偌大的北京城像沙漠般荒涼寂寞,他又深感痛苦。除了痛苦,他一定還要孤軍作戰,警惕古老民族的深重危機,因而,這反倒增強他憤怒與苦戰的熱情。於是,他以筆當舞,舞出了詩意中的《野草》魂。
魯迅是一個赤子,大地和人民的赤子。他把自己化作一柄劍,一團火,一塊磐石,自覺置身於歷史與現實的十字路口。他存心與黑暗、邪惡過不去;盡管有時他也講迂回,也在身上裹一片甲,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戰。只要戰,危險就在。以他的睿智,怎麼會不知道只有刀不出鞘,珠不出櫝,龍藏於雲,豹隱於霧,才是最安全的道理呢?然而,他把名譽與地位,安逸與享受,健康與生命統統放棄了。他只活了55歲。
知其樂而不為,知其苦而偏做,魯迅就是這樣獨特的人。他雖死猶生。他活在人們的心裏,並不是僅僅作為單純的文學欣賞,而是在病毒抗體的意義上活著。在人性自救的意義上活著。活得真實,活得有力。這就是飛舞的野草,魯迅的魂。
2020年7月30日寫於美國萊克星頓
載2020年11月24日,<今晚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