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第79號） 作者：文外

（一）

陽光照進廚房，江南景色在窗前一覽無遺。

陽光灑進洗菜盆中，伴一注清流、兩捧碧綠。方寸之水也能銀漪粼粼、波光蕩漾，一如我方寸之心。

光、水、波、漪，均從指間滑落了去，一如時間、一如往昔。

盆中唯一能抓住的,只是那兩捧青翠，名叫金花菜。曾幾何時，它只是山間地角最簡單最無特色的單薄野菜。曾幾何時，野菜已成園中精華，如野馬歸欄，繞生命走過了一圈，歸也無悔。奉上餐桌，仍代表生命，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如我，曾幾何時，跨過千山萬水而去；而今，又跨過千山萬水而歸。遠則遠矣，雖遠猶歸，方畫得人生那個永恒的圓，一如金花菜那以一色蔥翠掩盡了滄桑的圓圓的葉子。

——金花菜，據說富含維生素，尤其維生素K、A、C以及鈣、鐵、胡蘿蔔素等，營養成份很高。圓圓的三瓣葉子細長的莖，又名草頭，但均屬江南叫法。據說偏北些的地區都叫作苜蓿，廣為田人熟識。

而我，總覺金花菜與平時所見大片播種的苜蓿不同，金花菜更滋潤鮮活、柔韌有餘，頗有靈氣，不似專司養地或飼料之職、葉邊含齒的苜蓿那麽強勁粗野，所以也更易登堂入室成為人類餐桌上的美食，甚而帶上一種神聖、成為吉祥的象徵。

（二）

初識金花菜，全在不經意之間、不應有的年代。

我黃口、她豆蔻。饑荒年代，我父「走後門」接濟過她家一麻袋山芋，這對他們僅靠父親三十幾元工資供養八個孩子的饑餓家庭而言，無疑救命恩人。受其母叮囑，那天她不是在家照管七個弟妹，而先是去懲治了幾個欺負我的淘氣男生，之後帶我上山玩耍。她天生帶著責任，很快開始尋挖野菜，還要我莊嚴地發誓保密，因為野菜那時專屬憶苦飯的道具，挖野菜會背上一世政治汙名。

我太小，風景還看不過來。她自挖，我自玩。

突然，她驚呼了一聲，在一個山窪角落蹲了下去，兩手狂薅，邊薅邊往嘴裏放，一口的青綠，口中還含糊不清地叫我：「這種三葉菜最難找也最好吃，一點苦味沒有，你快來嚐嚐，頂餓！」我勉強抓幾瓣葉子放到口中，未知其味，只記住了皮包骨的她那滿面的狂喜和瘋了般薅草往口中按的模樣，刻骨銘心。

數年過去，當年挖野菜乃大逆不道必須禁言的往事，再提及已無人可信。

有多少歷史上曾令人驚恐萬狀的情與事，一旦時過境遷，甚至不值人回眸一笑，便如水中漣漪，去了就是去了，無影無蹤。

可總是有種人，不記得苦，只記得情。

那不久，我父被打倒並被關押，她又奉母命偷偷前來，從門縫遞進50斤糧票。有著嗷嗷待哺怒張著饑餓大口一群孩子的人家，用世上最艱難的方式報恩。

幾年後在江南遇見金花菜，正是當年的三葉菜。

自此，金花菜成為我的最愛。

（三）

偶得留學機遇，生怕從指尖流去，不等獎學金便踏上征程。保學生身份，第一須勤工儉學繳天價學費，第二須長年熬夜苦讀、保成績不低於B，總之須以命換學。

那年3月17日一早要參加考試。清晨破舊的三手車卻無論如何打不著火。眼瞅著無法及時趕往學校，我只有孤獨無助蹲在寒風中哭泣。

突然旁邊一陣門響，白髪蒼蒼的女鄰居頭上戴頂奇怪的綠高帽走了出來。我忙過去扶她，她卻順手將一條綠圍巾圍上了我的脖子。之後不聲不響步履蹣跚去將她的車子打著火，再取出工具連接過來，就這樣發動了我的引擎。我連聲道謝，她只笑笑地說：「不客氣。我來自愛爾蘭，今天是我們的聖帕特裏克節（St. Patrick’s Day），幸運之日。」並指了指她頭上的帽子和我頸上的圍巾，我才發現上邊都鑲滿了花朵般的三片心性圓葉的小小綠草：「三葉草，幸運之草。我戴帽子，圍巾給你、幸運也給你。」

兩天前幫她買牛奶麵包送過去，看到了她那條從胸口直達肚臍的長長血紅的手術刀疤，觸目驚心。可她卻始終滿面笑容，沒有恐懼或憂傷，只為撿回了人生而喜悅。心臟手術才一週，她已爬下床走進寒風，救了我的車子我的學業和我的身份。

那天一眼所見，心狀的三葉草，立時與山窪裏的三葉菜、江南水鄉的金花菜在腦中重合。後來查驗，果然同宗。原來它不僅帶來生機和生命，還帶來幸運和永恒。

我精心保存了那條給我帶來幸運的碧綠的圍巾。我的幸運來自它，來自她，來自幸運之節的幸運之物、那坦蕩舒展欣欣向榮的三葉草。

從此, 學業再不覺難、打工再不覺苦。年年3月17日那一天，我點綴著艷綠出現在人前。

善良無國界，生命無止境，人心才是永恒。

我心繫三葉之上。

(四)

苦也逢君，累也逢君，鬧中取靜仍逢君。

職場打拼如同戰場，何況黑白兩道鄙視下，黃膚亞裔尤其華人必須要付出無數倍的努力，方可過五關斬六將展翅翺翔，讓世界看到中華兒女的自強與能量。

這種打拼，一靠孤獨二靠智慧，兩者均源於放鬆下的寧靜。

令自己放鬆的最大樂趣，是與華人同事週末兜風，春季驅車去的最多的場所，是七十英哩外的賓州蘋果園。那裏春天奇香撲鼻，然而一眼望去深感震撼的，卻是果樹下長及膝蓋、一望無際的野草叢。

他人拍照聞香，我只是去薅草。

是的,的確是草，長及膝蓋如麥的青草，隨風搖曳。上是一望無際的果樹，下是一望無際的草叢。招來一批批的野兔，也招來了我們、尤其是我。因為在那長草之中，我發現幾乎四分之一是圓圓葉子細細莖的金花菜。於我，是找到了寶。雖一般金花菜並不高大，此卻半米之高，但心繫之物，我不會認錯。

果園老板是一對白人，似乎認定我是在幫他們除草，在不遠的別墅二樓的落地窗前笑笑著觀望，有時還向我招招手。

圓葉盈目。誰成想，這是遠在美國賓州的蘋果園？

一瞬間的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想家。

大包小包拿回家。

金花菜、中國菜，在遙遙遠遠另一個蔬菜極其貧乏的國度，該是多麽難得。第一次歸來，便在自己的博客上將其記錄在案，永做留存。

自此，每下班後必靜坐，一絲不茍地自雜草中擇出一枝枝花朵般的三葉菜，有種神聖的儀式感。抽出的精華積少成多，漸漸打理出餐桌上的美食，滿足著永不改變的中國的胃。金花菜，更讓我和華人同事終於有了清理浮躁、勇對紅塵的理由和時間。身體休閑，神思泉湧。想家之餘，觀察時局、判斷人事、探討對策、斟酌方案……職場智慧便從那時積累和提升。多少次因之化險為夷，帶領團隊從一個成功走向另一個成功。

是的，金花菜滿足了中國胃，帶來了中國情，更激發著我們的中國智慧民族的魂。

（五）

一盆碧綠流光泛彩，引人神魂飛揚，感慨著葉落歸鄉。

誰承想，會一朝回到朝思暮想江南的家，會如此捧起滿把的金枝玉葉。兜兜轉轉我又見到了你。再也無須尋尋覓覓，再也無須在草中苦苦分離思鄉的愁緒。

金花菜、三葉菜，一個走遍天涯又帶我回家的吉祥物。

總角聞君，白首無忘，只因一生的緣分。 （獲2022年第四屆「祖國頌」世界華語文學作品徵文大賽散文提名獎，將刊於《台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