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祈禱(祈り), 著名旅日油畫家:曾劍雄)

作品說話,筆墨搭橋。相逢是緣,以文會友。
海納百川,思接千載。根植沃土,心飛浩宇。
精品意識,人才理念。打造名片,鑄造品牌。
傳媒啟窗,國際視野。立足北美,輻射全球。
情定華府,魂繫炎黃。引領潮流,書寫春秋。
—— 凌鼎年

日本專刊

不愛了

作者:胡蓉

  我已經不愛北京了。愛一個地方,首先是因為在這個地方遇到的人和事,才會眷戀或是深深地「愛」上這個地方。
  我知道自己算得上一個深情的人。而且情商極高,情商極高的表現便是在能在瞬間對任何人產生設身處地的共感,這是一個作為創作者的一種天生的才能。這種才能用在正確的地方,會帶來很多好處,比如用在繪畫的創作上,能夠讓畫面中的事物栩栩如生。用在文學創作中,也會給讀者帶來共鳴。在擁有這種能力的前提下創作的作品也會給作者本人帶來經濟回報。
  但是,如若頻頻用在日常生活當中的話,便會變得廉價而且甚至會成為當事人的人生障礙。
  這麼一個非常淺顯的人生認知,竟然是我開始了第二人生以來的最大收穫。
  我終於能夠「不愛了」!
  中國國內近二、三十年來,一直有南北方文化差異的話題的比較和爭論。我十七歲時第一次離開家鄉到了北京,當時對這一環境變化所帶來的文化環境氛圍上的差異感,甚至遠比二十七歲時來到異國他鄉的東京所帶來的感覺還要強烈。雖然語言是相通的,人文環境的差異非常之大,尤其是後來又認識一大群東北人,差異化更加大了。
  環境變化讓年少的我產生強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新鮮感也讓我荷爾蒙飆升。簡單地說,我「愛」上了北方。
  而這種「愛」對一個人生經驗淺薄,又充滿活力的年輕女孩來說,誘惑力極大。她會誤以為這輩子找到了所謂「真愛」。更何況她還是個極具高感知力,天生具備設身處地感知他人處境的才能的人的話。所以,用「愛」上這個詞毫不為過。
  儘管,寒冷的北方讓我的雙腿凍了凍瘡,北方的麵食讓我胖了十多斤,臉上又長了痘痘。北方的醬味也和南方清淡的口味完全不同,我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北方。
  北京,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出租車司機會和乘客高談政治,哪怕胡同的大爺大媽每天早晨要去公共廁所倒尿盆,他們仍然有生活在皇城腳根下的傲氣。雖說上海的人也會有莫名的優越感。不同的是上海人對自身的生活品質是講究的,即使住在小閣樓裡,也會把衣服熨燙的整整齊齊,每天炒幾個小菜犒勞自己。當時那個「愛」上北京的小姑娘的我,
  對上海人的此種「小家子氣」是嗤之以鼻的,而對北京的「崇高」產生了巨大的熱誠,覺得北京「好偉大」!
  即使後來來到東京,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在內心裡反反覆覆,身體也在東京北京之間來回飛。事實上,人的身體是有記憶的。當我在東京吃日本的飯菜時,喚起了身體的記憶。口味是清淡的,有很多家庭飯菜和老家的味道很相似,而且,這裡的人也很「小家子氣」,和家鄉人一個樣,都是講究過日子的人。
  可是,我不服氣,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要枉費此生嗎?人似乎就應該轟轟烈烈過一生!
  我被所謂「愛」弄得疲憊不堪。
  我誤以為「愛」便是「奉獻」,為他人著想。如若為已謀福利便是不仁不義,講究生活品質便是低俗的。所謂「偉大」便是救贖窮人,幫助有困難的人,整個兒向社會貢獻力量。毫不誇張地說有時候可笑至極地甚至把自己當作「救世主」了。
  多麼可怕的「激進思想」啊!
  終於,三十代的我,重回北京時,讓我認識到一直在「P U V」我的地方的真面目。還好!我才三十代,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年紀,放下「愛」很容易。
  回到東京,我的「天賦」能夠讓我得以重拾第二人生。
  「不愛了!」真好!可以讓一個人成長到懂得製造愛,維護愛,重新建造家園。
  有小家才能有大家。

作者簡介:胡蓉,漫畫家。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會員。

草原雙人舞

(微型小説)
作者:華純

  這一段蒙古族舞蹈,足足跳了一刻鐘。兩人渾身冒汗,急促的呼吸使得胸脯一起一伏,他們彼此深情地對視了幾秒鐘,又迅速地分開,畢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熱烈的掌聲一下子把他們從狂熱的頂峰拉回到地上。這落差之大,是回到宴桌前座位上才能秒算得出來。娜達滿臉通紅,她覺得剛才是在夢囈中穿行,蒙古女人的熱血一旦沸騰起來,是要死要活的。她旋轉在他歡快的舞步裡,被他的節奏感所鼓舞,就像漲滿了風帆的小船,迎向廣袤的大漠。他曾是她的偉岸,她的星辰,年輕時青春的初戀。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外人卻看不出嫻熟的舞蹈動作裡一張一弛透著情熱燃燒的顫抖。也許是因為離別了很多年,一旦出現,兩人都在證明自己擁有一種默契,一種成長起來的性感魅力。不知為什麼,過去是為了一些小事而分手,然後讓那痛苦一點點地在時間中漸漸抹盡。
  娜達任職的鄂爾多斯公司負責當地政府的開發項目。這天接待了來自北京的一家投標公司。萬沒想到,他出現了,在談判長桌的一頭傳來了居高臨下的聲音。他似乎是胸有成竹,對於項目的考察分析說的頭頭是道,顯然是有備而來,志在必得。
  娜達是在簽署完合同之後才出現在他眼前,剛好能說得上話,體面而又有禮貌。碰過杯的酒在嘴裡化開了苦澀中帶甜的味道,他長得高大魁梧,心機成熟。他端詳娜達的臉,覺得整個輪廓比過去更標緻更動人,草原上出生的三十歲的女人有一種健康的膚色,被陽光烤熟而帶出了亮眼的美麗光華。他抑制不住想上前摟抱她,吻一下她的臉。席間奏起了音樂,他沒有忘記大學時代和娜達跳過雙人舞,立刻脫了西裝和領帶,從容地邀請娜達一起走上舞台。民族舞蹈豪放的節拍令他們成為天生一對,娜達腰間傳來的顫動,撩撥他像一頭激情奔放的公牛,真想鑽進這獨有的藍天、綿綿白雲和綠色草原不再離開。
  一曲舞罷,心臟怦怦地跳著,他很後悔當初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娜達帶到北京發展。娜達在本地公司擔任副總經理足以表明她具有非凡的聰明才智。他明白自己正想說些什麼,臉上浮起了笑容。宴會上他看准了時機,渡到娜達面前,說自己可以開車送她回家。娜達微笑著站住,習慣性地搖了搖頭,放低了發燒的臉。
  他拉起她的手說,你打算什麼時候解放自己,就像解放寶島那樣?
  娜達一驚,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還是這一句話。
  娜達猶豫了一會,兩腳朝後退了一步。她調整了呼吸,明白心裡起了變化。男女之間,真是很微妙的,前一分鍾愛得血脈偾張,後一分鐘就冰涼到腳。她不打算丟臉,三十多歲的女人了,很警惕耳邊吹著狂野的風,一夜之後遍地狼藉。她對初戀也就死心了。
  散會後,娜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在門口等待的他,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

作者簡介:華純,作家,詩人。現任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名譽會長、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理事、日本華人文聯副主席等。

那麼……

(非虛構)
作者:王一敏

  扁扁的後腦勺,稀稀的黃髪,她跪在高凳上,剛剛夠得著桌面,啪——撒開一大盒蠟筆,畫呀,抹呀,小小菱角嘴開閉起伏。噓——大人們在開會,千萬千萬不能吱聲!
  我的女兒從出生那天起,就一直在我身邊,那年,她應該五歲啦。她像我。
  我小的時候,一到寒暑假,常常也是面對這樣一大屋子的伯伯阿姨,趴在爸爸的大辦公桌上亂塗亂畫。先畫個小圓圈,它代表花蕊,然後往外畫半圓兒,展開一片片花瓣兒,一會兒就能畫成一朵美麗的光榮花。接著,再來一朵……畫花是我最拿手的一招,大人們的會老是不完,我就這樣老是畫下去,用花朵拼出個人,拼出個房子,塗了一張又一張。好不容易等大人們都站起了身,我可以和爸爸到花園裡去玩了,可他們又走到我身邊,把我攏在中間評頭論足。
  爸爸的辦公室是橢圓形的,這裡的每間屋子都是同樣形狀,這整幢樓房也是中間大,兩頭小,像只大橄欖,又像一艘豪華的輪船。有趣的是樓道全在樓外,上上下下,一層一圈,全是水磨石的小格子,有點像船上的甲板。據說這裡過去是上海灘上一個染料大王的私宅,那染料大王的老婆特別喜歡船,於是就請人別出心裁地設計成今天這個樣。
  我喜歡樓外綠茵茵的草坪和花壇,它們團團圍住了樓房,就如浮湧著航船的江海。可是,爸爸決不肯讓我獨自去樓內外漫遊,他要我跟著開會,那一開老沒完的會,它搶走了我的花園,我的甲板,難道開會是件頂有趣的事嗎?我長大了決不開會!
也是的,時過境遷,轉眼都二十多年過去了,可……
  「媽媽,今晚開會嗎?」
  「開。」
  「我也去。」
  「不,今晚你還是到光光家去吧,媽媽和光光媽媽都說好了。」
  「不,你去,我也去,我也喜歡開會!」
  「喜歡?」喲,女兒一定以為那是桩樂趣事。
  辦公室的小汪在問女兒:「你爸爸幹什麼工作?」
  「老師。上課的。」
  「你媽媽呢?」
  「幹部。開會的。」
  開會的!這肯定的判斷, 出自那張嫩稚的菱角嘴……
  會, 終於結束了,同事們走過我的辦公桌。「哈哈,小傢伙畫得蠻像呢!」
  有人摸著她扁扁的腦袋,那皺巴巴的紙上一派田園風光,大大的太陽,咖啡色的小房,黑黑的炊煙,綠的樹,桔黃的花……
  回到家,她問我:「什麼是開會?」我告訴她,開會就是商量工作。「那麼……」她喜歡用這個詞。
  「那麼,天天開會,就是天天商量工作?」「嗯。」
  「那麼, 什麼是工作?工作就是商量嗎?」我說:「不,除了商量還要做……」
  「喔,我明白了。那麼,做工作的時候就不開會了吧?」
  「……」
  該怎麼解釋才徹底呢?我記得有人說過,大人的每一句話,都如同一顆小小的種子,漸漸地在孩子的心田裡萌發出一株株觀點和信念的幼芽。
  哦,女兒,別老想著那沒完沒了、那老長老長的會。

作者簡介:王一敏,職業發展與規劃學者。現任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理事。

生命中的假期

(散文)
作者:河崎深雪

  近30年前,我和家人在美國密歇根州的密歇根大學度過了一年。這是因為我的丈夫是一名日本政府職員,他得到機會在那裡研修一年。由於是國家資助的,他感到有一定的壓力,在我們到達後的第五天,他說”我得去上課了”,就把我和兒子留在一個大學城美麗的雪地路口走了。兒子也上了當地的小學一年級,我的職責是辦理所有手續。即便如此,我還是挺享受這種新鮮的美國生活。
  剛到的12月底,我們搬進了一戶跨兩層式的大學公寓,儘管外面降到零下15攝氏度,但我們在屋裡只穿一件T恤就能生活。花栗鼠和地鼠等可愛的客人們爬上了紗窗,那種充滿大自然和野生物的美國生活對孩子的成長也有好處。
  我兒子開朗風趣的性格幫助他很快適應了當地學校生活,他的同學和老師都很喜歡他,他在課堂上常常說 funny story 讓大家開心。但有兩次我接到一位年齡大的琳達教師的責備電話,她要我提醒他再也不要在雪融化後的泥水中玩耍,弄得渾身泥濘。
  雪融化,密歇根州的春天就開幕了,蜜蜂忙碌地飛舞,百花盛開。我也去學英語,到了秋天也去上了文學課。老師是個為雜誌寫短篇小說的人,課上的內容非常豐富,不會讓人感到枯燥:我們必須在兩週內閱讀兩本她給我們推薦的現代英文小說。這可能是我一生中唯一看了那麼多英文小說。
  美國的大學一到六月中旬就放假了。我們走遍美國旅遊計劃也開啓了。那一年我們去了芝加哥,佛羅里達,密西根州上半島,波士頓,紐約,費城,路易斯安那州,辛辛那提,托萊多,舊金山,洛杉磯,大峽谷……等地。每一個旅遊都留給我難忘的回憶。當時我瞭解 Airbus 這個名字的意思,它簡直就像一輛’巴士’一樣,從每個城市的機場起飛降落。
  印象特別深的還是我們去密歇根州上半島的那個旅遊吧。我們跟日本朋友們一起把車開到休倫湖畔一個叫奧斯科達的地方住一晚。晚上我們能夠看到了北極光。那裡緯度不高所以天空中出現的北極光沒影片裡那樣鮮艷,但能夠看到天穹的一扇打褶皺的白色窗簾,我們和同去的幾個日本朋友們感動得只說「哇」的一聲,發呆了好久好久。
  密歇根的夏天,到了夜晚八九點鐘天不還黑,所以吃晚飯後我們可以開車到附近的湖邊看看日落。當我看著似乎永遠不會落下的夕陽時,就忽然想了這應該是「我生命中的假期」。
  有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中,我和我丈夫和兒子一起在美國當地農貿市場看看東西,但突然間發現我獨自一人在中國的菜場買東西。是個混凝土的室內菜場,周圍的人看起來都穿著人民服……這是什麼,為什麼我是一個人呢?覺得很奇怪。
後來回國的日子到了。
  我丈夫回到了忙碌的國家官員生活中。他忙得不可開交,國外出差後也沒回家,直接從成田機場去政府辦公室工作。過了這麼一種異常的生活,他從事聯合國框架條約《京都議定書》的工作,每天只睡3-4個小時……
  最後他病倒了,兩年後就不在人世了。不到一年,他的一位同事也離開人世了。從這裡可以看到他們的工作多麼的異常。
  我度過了像冬天那樣無味無色彩的七年生活後,2005年年底得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武漢一所高校日語系教日語。人的一生是短暫的,不要猶豫。我下了決心放棄了穩定的工作,再次漂洋過海,這次是去中國。當時我印象當中的我是一條魚,哪怕在休倫湖還在長江,我可以游泳,在浩浩蕩蕩的水裡才能恢復我的活力。
  然後我在美國做了那晚上的夢當真了。十二年在中國,我常常乘坐夜車、高鐵或飛機,除了重慶和成都,西藏等幾個地方以外,差不多走遍中國了。很多都是參加會議,每次旅遊充滿興趣,教給我很多東西。
  雖說如此,回顧我的生命,唯一可以說「生命中的假期」還是我和我家人一起在美國度過的那些日子……。

作者簡介:河崎深雪,文學博士,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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