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了

2 月 4, 2023

作者:胡蓉

  我已經不愛北京了。愛一個地方,首先是因為在這個地方遇到的人和事,才會眷戀或是深深地「愛」上這個地方。
  我知道自己算得上一個深情的人。而且情商極高,情商極高的表現便是在能在瞬間對任何人產生設身處地的共感,這是一個作為創作者的一種天生的才能。這種才能用在正確的地方,會帶來很多好處,比如用在繪畫的創作上,能夠讓畫面中的事物栩栩如生。用在文學創作中,也會給讀者帶來共鳴。在擁有這種能力的前提下創作的作品也會給作者本人帶來經濟回報。
  但是,如若頻頻用在日常生活當中的話,便會變得廉價而且甚至會成為當事人的人生障礙。
  這麼一個非常淺顯的人生認知,竟然是我開始了第二人生以來的最大收穫。
  我終於能夠「不愛了」!
  中國國內近二、三十年來,一直有南北方文化差異的話題的比較和爭論。我十七歲時第一次離開家鄉到了北京,當時對這一環境變化所帶來的文化環境氛圍上的差異感,甚至遠比二十七歲時來到異國他鄉的東京所帶來的感覺還要強烈。雖然語言是相通的,人文環境的差異非常之大,尤其是後來又認識一大群東北人,差異化更加大了。
  環境變化讓年少的我產生強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新鮮感也讓我荷爾蒙飆升。簡單地說,我「愛」上了北方。
  而這種「愛」對一個人生經驗淺薄,又充滿活力的年輕女孩來說,誘惑力極大。她會誤以為這輩子找到了所謂「真愛」。更何況她還是個極具高感知力,天生具備設身處地感知他人處境的才能的人的話。所以,用「愛」上這個詞毫不為過。
  儘管,寒冷的北方讓我的雙腿凍了凍瘡,北方的麵食讓我胖了十多斤,臉上又長了痘痘。北方的醬味也和南方清淡的口味完全不同,我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北方。
  北京,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出租車司機會和乘客高談政治,哪怕胡同的大爺大媽每天早晨要去公共廁所倒尿盆,他們仍然有生活在皇城腳根下的傲氣。雖說上海的人也會有莫名的優越感。不同的是上海人對自身的生活品質是講究的,即使住在小閣樓裡,也會把衣服熨燙的整整齊齊,每天炒幾個小菜犒勞自己。當時那個「愛」上北京的小姑娘的我,
  對上海人的此種「小家子氣」是嗤之以鼻的,而對北京的「崇高」產生了巨大的熱誠,覺得北京「好偉大」!
  即使後來來到東京,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在內心裡反反覆覆,身體也在東京北京之間來回飛。事實上,人的身體是有記憶的。當我在東京吃日本的飯菜時,喚起了身體的記憶。口味是清淡的,有很多家庭飯菜和老家的味道很相似,而且,這裡的人也很「小家子氣」,和家鄉人一個樣,都是講究過日子的人。
  可是,我不服氣,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要枉費此生嗎?人似乎就應該轟轟烈烈過一生!
  我被所謂「愛」弄得疲憊不堪。
  我誤以為「愛」便是「奉獻」,為他人著想。如若為已謀福利便是不仁不義,講究生活品質便是低俗的。所謂「偉大」便是救贖窮人,幫助有困難的人,整個兒向社會貢獻力量。毫不誇張地說有時候可笑至極地甚至把自己當作「救世主」了。
  多麼可怕的「激進思想」啊!
  終於,三十代的我,重回北京時,讓我認識到一直在「P U V」我的地方的真面目。還好!我才三十代,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年紀,放下「愛」很容易。
  回到東京,我的「天賦」能夠讓我得以重拾第二人生。
  「不愛了!」真好!可以讓一個人成長到懂得製造愛,維護愛,重新建造家園。
  有小家才能有大家。

作者簡介:胡蓉,漫畫家。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會員。

(刊發於2/4/2023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19號 日本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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