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第75號 作者：空格
我的外婆，從我吃奶起，就為我做鞋。我一天天、一年年地長大，我的腳也一天天、 一年年地長大。外婆給我做的鞋也年年變大，伴我一起長大。
我人生第一次穿的鞋，媽媽告訴我叫寶寶鞋。是我吃奶的時候穿的，外形就是胖胖的、圓圓的兩個棉花球。軟軟的包裹著一雙白白、嫩嫩的小腳丫，十分可愛有趣。這是外婆給我做的第一雙鞋，用的是純棉花布裡面填滿了雪白棉花做成的工藝品。遺憾的是我當時還沒有記憶。
我那個時候的年齡是用天來計算的。當我出生一百天，外婆給我做了一雙虎頭鞋。據母親的回憶，這雙虎頭鞋看起來十分形象，虎虎有生氣，特別是老虎的兩隻耳朵上各有一小撮虎毛。外婆是特意從我父親做皮袍子剩下的邊角料裡挑選出來做點綴的。長了毛的虎耳朵更逗人。民間在孩子滿百天穿虎頭鞋的習俗已經有千年歷史了。孩子的長輩期盼孩子長大以後的人生路上不怕困難險阻，有虎氣，有膽識，為孩子辟邪。
雖然我才滿一歲，由於我是長子、長孫。因此家裡隆重地為我擺了好幾桌酒席。前來喝壽酒、賀歲的親朋好友帶來的禮物都是民間習俗裡常見俗物，大多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擺設。也有的送點自己家裡蒸的壽桃、壽糕；還有的干脆送點錢。母親告訴我，最搶眼的是外婆為我做的百歲鞋。圖案是從蘇州桃花塢的年畫上描下來的。一個胖娃娃騎著一條金色大鯉魚一躍而過龍門。胖娃娃就是我，我們家喜得貴子。圖案生動活潑，充滿生命力。外婆做這雙鞋，費了不少功夫。描圖、配彩色絲線，準備做鞋的布料等，前後一個多月。如果這雙鞋是外婆現在給我做的，我是絕對不捨得穿的，我會好好地保存起來，常常拿出來觀賞。生活中沒有如果，只能把[百歲鞋]留存在記憶中了。
我童年的日子像塗了蜜，全家人都寵著我。轉眼就到了上學的年齡。我再也不能一天到晚吃、睡、玩了。人生的路只能自己走，外婆為了能夠讓我走上一條榮華富貴的路，她腦子裡全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記憶中的外婆在那個炎炎的夏天就開始為我趕做一雙[童生鞋]。她認為，小學生開始上學能夠穿上童生鞋，就是踏上仕途的第一步。外婆做的童生鞋，一雙圓口黑布鞋，上面繡著[文房四寶]的圖案，一隻鞋的鞋面上繡著[學海]，另一隻鞋的鞋面上繡著[無涯]。我長大了才知道，這雙鞋寄託著外婆對我的期望，對我的要求。 [學海無涯苦作舟，書上無路勤為徑。]據我所知，童生鞋的歷史太久了。自從開始了科舉，有了[童生]、[貢生]、[監生]、[秀才]、[舉人]、[狀元]。 童生鞋也就誕生了。在崇尚[詩書傳家長]的地方漸漸地形成了一種民俗。外婆考慮到我要走路、要玩耍，她要把鞋盡量做得耐穿、合腳。有一天，外婆在地上鋪上一張舊報紙，讓我站在上面。她低下頭，沿著我的腳用鉛筆劃了一圈，原來她在為我描鞋子的設計圖。這個細節我至今沒有忘記。上學的第一天，媽媽給我穿了一身新衣，當然不會忘記穿上外婆特意為我上學做的童生鞋。那天我可神氣啦。外婆看著我這身打扮，喃喃自語：寶寶讀書了，寶寶的腳長大了……。
說起我外婆的娘家在太湖之濱，穹窿山下的藏書鎮。母親告訴我，她小時候常到她親外婆家去小住。記憶中的外婆家，有許多書。那裡的人家讀書、買書、藏書盛行。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蔚然成風。所以就成了名副其實的藏書鎮。外婆的娘家算得上殷實的小康人家、書香門第。那裡人家的姑娘心靈手巧都會蘇繡。家裡常常有大姑娘、小媳婦聚在一起，忙著在一起切磋技藝。到了快出閣的年齡，都忙著在母親的指導下為自己繡嫁妝。我沒有能夠看到外婆繡的全部嫁妝，只看到兩件，一是肚兜，二是十果鞋。肚兜，寓意新娘兜著一肚子兒女出嫁，到夫家傳宗接代。肚兜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天地混沌初開之時，女禍和伏羲兄妹二人在漫天洪水之後通婚，生兒育女，創造了人類最初的服飾—— 肚兜。目的是為了遮掩人體之羞。傳說成了民俗，漸漸地演變。到了明清時期，肚兜是一種常穿的內衣。從帕胸、抹胸演變而成，那時候還沒有女用的胸罩，當時不分男女都可以穿。外婆做新娘時穿的肚兜上繡著精美的幾個石榴，成熟的石榴開裂，裡面都是紅紅的子，期待著的新娘兜了子女一肚子。也就是，外婆嫁了夫君要生好多好多兒女。十果鞋，當時作為大婚的禮鞋，那是新娘必備的嫁妝。最早的傳說是公元前六百六十年晉獻公下詔，所有三宮六院穿的繡花鞋都要繡上皇帝欽定的十種花果的紋樣，有桃花和桃子、佛手和如意、葡萄和枇杷、牡丹和芍藥、石榴和荷花（蓮子）。這件事漸漸傳到了宮外，老百姓紛紛效仿取其吉祥如意，作為大婚穿的鞋更喜慶。也有的地方叫做[晉國鞋]，以便世代不忘。外婆在未出閣的時候已經讀了朱柏廬的【治家格言】、【弟子規】、【神童詩】、【女兒經】、【三字經】等；還是蘇繡的好手。成家後，成了名副其實的好妻子，好媽媽，好外婆。
高中畢業，我就要離開故鄉，離開外婆，自己去謀生了。我帶上了外婆給我做的[千層底布鞋]。那是又合腳又牢固的布鞋。臨別的前一天晚上，外婆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有了這雙鞋，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國最早的[千層底布鞋]始於周代。納底布鞋不斷發展，到了清朝進入了全盛時期。布鞋的造型、材料、製作工藝都得到空前的發展，說是馳名中外也不誇張。
我有了這樣的好外婆，是我的幸運。雖然，離開老家以後，沒有能夠再穿到外婆給我做的鞋。總覺得買來的鞋，沒有外婆做的鞋穿著舒服、合腳。我的內心永遠感激，永遠不忘外婆做的伴我一起長大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