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姑娘到女沙皇

（【傳記/回憶】第64號）                   作者：許之微

（八）

很難說清沙皇彼得一世性格中暴虐的部份是何時形成的，但其起因可以肯定與他少年時代所經歷的血腥的統兵暴亂相關。當他和小哥哥伊凡被母親摟在懷裡, 親眼見到血肉橫飛、人頭落地的慘景時, 少年彼得內心受到的傷害和刺激可想而知。在彼得與“大使團”出國學習考察之際, 部份統兵再次抗命造反。彼得趕回國, 對受降的統兵殘酷折磨, 第一次顯露出他暴虐的個性。“大北方戰爭”初期俄軍的慘敗, 使彼得面臨亡國危機。他心中的壓力重如烏拉爾山。彼得的脾氣越來越壞, 發起火來無人敢勸。盛怒之下, 彼得的面孔左側會痙攣, 直翻白眼。兩手, 甚至全身都在顫抖。面對精神和身體都一時失控的君王, 身邊的人無不戰戰兢兢。

大家都知道, 在這個時候只有一個人能夠平息皇上的雷霆之怒。如果葉卡捷琳娜在此時出現, 人們就會感到盼來了救星。葉卡捷琳娜微笑著走近沙皇, 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上一兩句話, 然後揮揮手讓眾人退下。接著她會把彼得扶到長椅或床上, 把彼得的頭摟到自己懷裡。一面用手指插進彼得因過度激動而汗氣蒸騰, 往上豎起的頭髮中梳理著, 一面輕聲哼著民謠。直到彼得平靜下來, 放鬆下來, 精疲力盡地趴在葉卡捷琳娜懷中入睡。

滿朝的文臣武將都不明白葉卡捷琳娜使的是哪門子法術。後世的歷史學家也猜測不透其中的緣由。在我看, 葉卡捷琳娜的力量來自她歷盡艱辛的人生, 來自底層勞動婦女偉大的母愛。俄羅斯下層婦女, 廣而言之全世界勞動婦女, 世世代代飽受苦難和煎熬, 在苦水里浸泡了千百年, 在災難中走過了千百回, 她們早已適應了重壓和災變。你聽說過勞苦大眾會得憂鬱症嗎? 至少, 他們的神經要比社會中上層的成員堅強得多。在歷盡滄桑的母親眼裡, 天塌不下來。只有小孩子才會驚乍或暴跳。而她們總會在這個時候, 用母性的溫柔來平息他們的過度反應。葉卡捷琳娜正是這樣一個來自社會底層的勞動婦女。她很自然地用自己的鎮定和平靜來撫慰失控的彼得。這種天然的鎮靜和愛心是醫治彼得狂暴症的最好偏方。

一個天生麗質的女子很容易得到男人的欣賞和喜愛。但若是想得到男人長久的依戀和鍾情, 僅靠美貌是絕對不夠的。葉卡捷琳娜雖然出身卑賤, 又不識字，但她卻具備了上層社會淑女們所無法得到，而彼得大帝卻特別需要的優秀素質。

葉卡捷琳娜又是一個很能懷孕的年輕母親。這是她和彼得關係日益親密的另一重要因素。安妮跟了彼得十二年, 根本就沒有懷過孩子。1706年, 為了表示與波羅的海海岸新興城市彼得堡共存亡的決心, 彼得一世將懷孕的葉卡捷琳娜和兩個嬰兒都遷到彼得堡。同時強迫許多貴族, 商人, 以及農奴主也一起搬遷。彼得堡那時候還是個大工地, 沙皇一家子也就住在一個普通的兩居室的木頭房子裡。生活條件太差。1704年出生的保羅和1705年出生的小彼得都在1707年死去。1707年生下的第三胎是女兒, 取名葉卡捷琳娜, 次年也夭折了。彼得和葉卡捷琳娜共同經歷著得到子女的歡樂和失去他們的悲傷, 由此也加深了他們之間的感情。1707年他們在彼得堡秘密結婚。

當瑞典國王查爾斯十二世制服了波蘭和薩克森軍隊, 轉而進攻俄羅斯以後, 彼得一世親率大軍與敵軍周旋, 能夠回到葉卡捷琳娜身邊的日子就更少了。他隔三差五地給葉卡捷琳娜寫信, 稱她為“小媽媽”。在波爾坦瓦大捷之後, 彼得寫道:“妳好! 小媽媽。全能的主保佑我們取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勝利。瑞典全軍覆滅! ……”  

1709年夏季的波爾坦瓦大捷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俄國從此以後成為東歐和北歐的霸主。這個勝利也為葉卡捷琳娜成為沙皇彼得一世的合法妻子掃清了障礙。

（九）

沙皇, 從理論上講俱有無上的權威, 想娶誰為妻不該成為什麼問題。但具體到葉卡捷琳娜, 彼得一世卻難過兩道坎兒。一是要俄羅斯國內統治集團接受, 二是要得到其他國家的承認。如果葉卡捷琳娜是某個親王或伯爵的女兒, 這兩個問題基本不存在。但她不僅是貧苦農民的女兒, 還是個“二婚”：前夫是個當兵的。有人還散佈說, 她父親是個逃亡農奴。瞧,“家庭出身”更糟了不是? 只要想一想中國1978年改革之前, 一個普通中共黨員想娶一個出身“地主”或“資本家”家庭的女孩為妻, 基本上過不了組織批准這一關, 就可以理解彼得一世正式娶葉卡捷琳娜為妻的難處。

沒轍。貴為沙皇, 彼得也得動心思, 想辦法。他首先把他嫂子——伊凡五世的遺孀普拉思珂娃婭(Praskovaya)和她的兩個女兒, 以及他自己的妹妹娜塔婭(Natalya)請來同葉卡捷琳娜一起生活一段，找機會一同出入社交場合。讓上層社會看到, 皇族都已經認可了這個女人。但即使這樣, 也有不識相的貴族只招呼前沙皇的皇后和公主, 不理睬葉卡捷琳娜的。在這種情況下, 就算彼得硬是公開辦個婚禮, 也不能保證大家都尊重葉卡捷琳娜。如果把新皇后帶出國訪問, 有那看不起葉卡捷琳娜的人再乾點出格的事情, 那就成了國際笑話了。

波爾坦瓦大捷之後, 彼得大帝之名響徹俄羅斯和歐洲, 聲望如日中天。出於對彼得大帝的崇拜, 俄羅斯國內大多數人都轉變了對葉卡捷琳娜的態度。偉大領袖的眼光能錯嗎? 皇上愛著的人, 臣民們自然也應愛戴。1710年, 前沙皇伊凡五世之女安娜嫁給科蘭德大公國（現拉脫維亞）的大公。彼得大帝為侄女兒在彼得堡舉辦大型婚禮, 葉卡捷琳娜第一次在俄國上層聚會的場合坐在彼得大帝身邊, 以女主人的身份接受群臣的祝賀。

瑞典兵敗後, 波蘭前國王奧古斯特在俄國的幫助下東山再起, 重登王位。奧古斯特巴結彼得大帝都惟恐不及。彼得大帝攜葉卡捷琳娜到波蘭訪問，奧古斯特鋪上紅地毯迎接。在波蘭的各國使節, 就是心裡不樂意也不能不給東道主國國王和彼得大帝面子，一個個堆上笑臉, 上前吻葉卡捷琳娜的手。這就意味著, 俄國以外的世界也接受了灰姑娘葉卡捷琳娜。

“成者王侯敗者寇。”假如俄瑞戰爭的結局是瑞典軍隊拿下莫斯科, 滅了俄羅斯。葉卡捷琳娜或許會被人說成是條禍國的狐狸精。而現在, 她離正式冊封為皇后只有一步之遙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