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71號) 作者:漁樵耕讀
筆者先前曾寫過《有趣的姓氏》系列,介紹了姓和氏的由來、複姓、罕見姓氏、以及有趣的姓氏故事。今天再來聊聊名字的趣味。
名字一詞,現在是個統稱,但自古以來名是名,字是字,兩者意義不一樣,用法也不同。名即本名,用作自稱,或長輩對下輩的稱呼;字即表字,用作他稱。傳統上稱呼別人不直呼其名而稱其字,以示禮貌或親切。比如,諸葛亮名亮,字孔明,他自稱“亮”如何如何,而別人則稱他為“孔明先生”。劉備名備,字玄德,自稱“備”如何如何,別人則稱他為“玄德”或“玄德公”。同樣,蔣介石名中正,字介石,由他簽署的民國文件都用“蔣中正”,外人才稱其為“蔣介石”。蔣稱胡適為“適之先生”(胡適字),稱陳誠為“辭修”(陳誠字),稱戴笠為“雨農”(戴笠字),以示平等親切。說句題外話,我一直不解為什麼大陸稱呼蔣時不直呼其名(蔣中正),反而親切地稱之為“蔣介石”呢?言歸正傳,如果大家留心一下,《論語》中提到孔門弟子時,也是以字而不以名相稱,如子貢(端木賜)、顏淵(顏回)、子路(仲由)、子遊(言偃)、冉由(冉求)、仲弓(冉雍)、閔子騫(閔損),只有在他們自稱或孔子稱呼他們時才用本名(賜,由,回,偃等)。很可惜,這個久遠而美好的名和字並用的傳統文化已經消失,也已不為大多數當代人所熟悉,更不要說應用了,所以值得聊一聊。
談及名和字之分,一般都引用《禮記.曲禮》中“男子二十,冠而字”的說法,認為男子的字是二十歲時加冠時才起。對此我存有疑問。君不見,屈原一出生,他父親便給他起好了名和字,正如《離騷》中所說:“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君”。再如,孔子名丘,字仲尼,因為他出生在尼丘山,故這個名和字應該是出生時取的。何況孔子三歲喪父,十五歲喪母,到二十歲時已經結婚生子了。他的兒子孔鯉出生時,魯國的國君送了一條鯉魚來祝賀,所以取名為鯉,字伯魚(“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魚賜孔子,榮君之貺。故因以名鯉,而字伯魚” ——《孔子家語》),可見“伯魚”這個字也是出生時與其名“鯉”一起取的。不管怎麼說,古人取名和字都是很有講究而且十分有趣的。一般來說,字是名的延伸,意思相關,但字與名如何搭配延伸,卻大有學問。我們不妨來看幾類例子。
一類常見的是名與字一起標明出生地點、時間、生肖、長幼排行(伯仲叔季),或特殊事件。如上文提到的孔丘(仲尼)—— 即孔家在尼丘山出生的老二(仲)、孔鯉(伯魚)—— 即以鯉魚為名的孔家老大(伯)。再如,鼎鼎大名的明代文人唐寅(伯虎),即唐家屬虎(寅年出生)的老大,等等。
更多的一類是名與字巧妙配合,相得彌彰。如前面提到的諸葛亮,字孔明。孔明也就是“大亮”之意,意義相近。三國中類似的名字還有很多,如關羽,字雲長;趙雲,字子龍;張飛,字翼德。他們名中的羽、雲、飛與字中的雲、龍、翼相配,相映成趣。又如岳飛,字鵬舉,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其實我們熟悉的很多歷史人物,他們的名和字也都是相輔相成的,比如杜甫,字子美,甫就是男子的美稱,子美即是甫的意思。屈平,字原,原即平坦之地。王維,字摩詰,“維摩詰”是王維所崇拜的佛教人物,王維其人其詩都很有佛性禪意,被人譽為“詩佛”。再如李漁,字笠翁,一個“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漁翁形象,躍然眼前。
還有一些人的名與字則包含了典故,且相互補充,寓意深刻。比如錢穆,字賓四。“賓四”取自《尚書》“賓與四門,四門穆穆”,描寫的是舜帝在接受四方賓客來朝的莊嚴肅穆的場景,正好與他的名“穆”相呼應。而且,錢穆先生在家排行第四,所以他的這個字也包括了長幼之序,一字雙關。又如,“蘇(東坡)門四學士”之一的晁補之,字無咎,出自《易經》“無咎者,善補過者也”,寓意互補。再如,李宗仁,字德鄰,他的名字則取自《論語》中的講述“仁”的《里仁》篇:“德不孤,必有鄰”,字延伸了名的涵義。前面提到的陳誠,字辭修,也是來源於《易經》中“修辭立誠”之意。
且不說這些大人物,其實我們上一兩輩的普通人家取名字也是比較講究的。我祖父輩的名字,似乎也可以作一個例子。先祖父堂弟兄四人,邵姓,字分別為澤南、憩南、聘南、汝南,其中也有個歷史典故。邵姓始祖召(Shao)公,與周公分治周南、召南之地,深得人心。《詩經》中的《周南》、《召南》篇即是歌頌周公、召公恩德的當地民謠。“澤南、憩南”分別是(召公)恩澤於召南、憩息於召南之意;“聘南”則是到訪(聘字的原義)召南之意。“汝南”是《論語》中的一則典故“汝為周南、召南乎?……不學詩,無以言”(孔子曾問他兒子伯魚:“你讀過詩經中的《周南》、《召南》嗎?不學詩,就不要開口”)。可見祖父輩所取的字中都包含了紀念先祖的意義,與自己的姓氏邵(召)相呼應,意境深遠。而我們這一代人的名字就遜色多了,連我自己給兩個兒子取的名字都是任性而為,沒有認真對待,十分慚愧!希望以後孫輩的名字,能夠回歸祖上之風,不負召公的甘棠美名。
最為巧妙的一類名字是把自己的姓氏也加進去,讓姓、名、字全部串聯起來,令人回味。比如,戴笠(字雨農),這個名字巧妙地把姓(戴)、名(笠)、字(雨農)組合起來,構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畫 —— 一個頭戴斗笠、身著蓑衣、在雨中耕作的農夫。又如,週砥(字道如,袁世凱的家庭女教師、馮國璋的續弦夫人)的名字來源於《詩經》“周道如砥”—— 即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樣平坦,也是一個姓、名、字巧妙組合的例子。再如,胡適(字適之)的名字也類似。“胡”在古漢語中有“何”、“為何”之意;“適”、“之”在古漢語中都有“往”、“去”之意。所以“胡適/胡適之”可以理解為“往何處去?”這裡名與字雖然有點重複,也不失為一個姓、名、字三位一體的例子。關於胡適的名字,還有個有趣的故事,我們留到下文再講。
如果不算字,單論名,也不乏很多文雅且有內涵者,特別是能將自己的姓氏巧妙地與名相結合的。例如,江澤民、馬致遠、馬相伯(相馬的伯樂)、周而復(始)、馬識途、沙千里、牛犇(奔)、田漢等,都是很好的姓名。本地華盛頓華人社區有位長者名叫戴堯天,我猜測他的名字應該取自杜審言(杜甫祖父)在皇帝賜宴時寫的一首應制詩 ——“小臣持獻壽,長此戴堯天”。杜詩中的“戴堯天”本意是頭頂堯帝時代的天,寓意生活在聖明君王統治下的朝代,唐中宗看了一定聖心大悅。說句題外話,同樣是拍帝王馬屁,杜審言的馬屁顯然比今人含蓄得多,也文雅得多。言歸正傳,戴堯天這個名字,巧借唐詩把自己的姓氏與名聯繫起來,不失為嘉名。不過,大部份的姓氏如趙、吳、鄭、蔣、劉、馮、褚、韓等在漢語中沒有其它意義或雙重含義,無法像戴、江、馬、胡等姓氏一樣與名字相配合,所以只能以名取勝,如錢謙益(“滿招損,謙受益”)、張居正等,都是這一類中的佼佼者。
當然,中國歷史上社會底層的平民,大多數沒有受過教育,取名也就不會那麼講究了,甚至連正式名字都沒有。以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為例,他的原名是朱重八,父親叫朱五四,祖父叫朱初一,曾祖父叫朱四九,祖孫幾代的名都是一些數字代號。漢高祖劉邦也沒有正兒八經的名字,被稱為“劉季”(即劉老四或劉老小),他的父母也沒有名字,史書上稱為劉太公(劉大爺)、劉媼(劉大娘),劉邦之名應該是後起的。
現在我們來講幾個有趣的姓名故事。
故事一:胡適到哪裡去?我們在上文提到,胡適的姓名在古文中的意思是“往何處去”。胡適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旗手,大力倡導白話文,遭到了包括黃侃等很多傳統國學大家的抵制。有一天,黃侃碰到胡適,劈頭就說:“胡先生,我看你倡導白話文不是真心的”。胡適楞住了,黃侃接著說,如果你是真心的,就應該身體力行,把你的名字胡適改為白話“到哪裡去”,說得胡適哭笑不得。
故事二:名字決定命運嗎?筆者在國內時的導師名叫印其章,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知名神經生理學家。印先生做過我曾就讀的醫學院的院長,所以我們的大學畢業證書上蓋的都是他的章,名副其實“印其章”。我有個同學名“定海”,從美國海歸後一直定居上海,我常跟他開玩笑道,你父親怎麼這麼英明,你一出生他就知道你以後要定居上海?另一個例子是錢鍾書 —— 一輩子鍾愛讀書之人,人如其名。難道名字真的可以決定命運嗎?
故事三:逃跑爵士Sir Run Run Shaw。最初看到這個英文名字時,心裡一直在納悶,這位“逃跑爵士”是誰啊?搞了半天,原來他是我的本家、香港大亨邵逸夫先生。“逸”的本義就是兔子逃跑的意思,但把名字中的“逸”直接翻成英文的run(逃),卻讓人忍俊不已。我不知道孫中山先生(逸仙)的英文名字是否也可以譯作 Dr. Run Run Sun,開個玩笑耳。
故事四:“我本是漢人”的瑞典佬 —— 高本漢。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瑞典哥德堡大學有個鼻正眼藍、血統純正的瑞典人(圖一),操著一口山西腔的漢語,逢(漢)人就講:“我本來就是漢人”。他是誰呢?原來他是著名語言學家Bernhard Karlgren。他把名字漢譯為“高本漢”,既符合原文發音,又暗合他的志趣(漢語),實在是神來之筆,比“特朗普”、“希拉里”這些不倫不類的譯名不知高明了多少。高先生在山西住過數年,調查了從廈門廣州到蘭州北京的三十多種中國南北方言,結合西方語言學理論詳細歸納分析了古漢語發音,寫下煌煌巨著《中國音韻學研究》。這本書至今仍是漢語音韻學的經典。這位自稱“本來是漢人”的瑞典人對漢語音韻了解之深、貢獻之大,實在是高山仰止,讓我等本來是漢人的漢人汗顏 —— 到底誰才是漢人?

講完了姓名故事,我們再來簡單聊聊當代人取名的誤區。我們這些出生於五六十年代的老人自不必說,“建國”、“建軍”、“建華”、“勝利”、“衛東”、“衛國”、“衛紅”之類的名字比比皆是,帶有強烈的時代烙印。與之相反的傾向是,九十年代以後特別是本世紀出生的年輕一代的名字則過度“文雅”化。據統計,2010-2019年間使用最多的十個名字分別是:
男:浩宇、浩然、宇軒、子軒、皓軒
宇航、子豪、俊傑、浩軒、子涵
女:欣怡、梓涵、詩涵、梓萱、子涵
紫涵、佳怡、雨涵、雨欣、一諾
這些名字,脫離了政治痕跡,趨於雅言化,這是一大進步。但它們的問題在哪裡呢?一是空洞,二是雷同,所以缺乏內涵,也沒有個性。特別是很多名字為了追求文雅而生拉硬扯,把兩個毫不關聯的“雅”字疊砌在一起,看上去很美,卻不構成任何意義,如子涵、子軒、梓涵、詩涵、子涵、紫涵、梓萱、雨涵等。你如果問這些名字的意思,恐怕他(她)們本人也答不出來。所以,這些名字貌似雅緻,卻跟朱重八、劉季一樣是個沒有內涵的符號,只是包裝得好看一些罷了,形雅而實俗,華而不實。另一些名字則煞費心思採用一些生僻字,如彧、贇、焺、嫿等,也不可取,畢竟名字是要用來給人叫的。
我以為,取名應該遵循兩個簡單的原則:一要有含義;二要上口。在滿足了這兩個基本條件之上,如果還能包含一些典故、詩詞則更好,要是能與自己的姓氏巧妙結合,更是上乘。當然如果還能在讀音上平仄相間,那就完美了。除名以外,我建議再取一個字,不僅僅是恢復傳統,也可以讓你的名字更有意義,也更有趣味。可乎?
(壬寅年孟冬 草於美麗國度之美麗家園州鄉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