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70號) 作者:凸凹
坦白地說,我是個好酒的人。雖沒有到嗜酒如命的程度,但一旦遇到酒,就眼神發亮,腳底遲滯,失了定力。因為難以自控,常常入了民諺之甕:不喝不喝又喝了,少喝少喝又多了。
後來又添了一個毛病:如若是晚間用酒,酒後就失眠,強烈地想跟人做徹夜的懇談。但遍察周遭,竟無一可在相同的話語體系中對談者,只好悻悻作罷。便頓生寂寥,覺得人的這一生,鬧熱是虛,孤獨是真,榮辱、得失與生死,與他人無關。便苦笑,心中大罵,去他媽的。為抵抗無眠,胡亂地抻過一冷卷,草草地翻,翻來翻去,竟不知不覺地讀下去了。日積月累,竟讀了不少知名的不知名的書——在學人、文人相聚的場合,也能道出書中意趣;每當寫作小品,也能東摘西引。便讓人驚異,搖頭嘆曰:「你一個京西山人,竟也博學多識,看來你深得蘇珊·桑塔格影響,懂得『思在別處』,自覺地『離間』現實生活,避免『匍匐』,所以你才超越了一般的鄉土寫作,得以在高處躋身。」我依舊是苦笑,心裏說,你他媽的真是放屁,是病態的「深刻」癖,其實這正是我的「匍匐」,正是我的現實生活,是無聊、無奈的衍生物。
追溯我的酒史,也不過是被迫的初始。祖父是個牧羊人,整天翻山越嶺——既滿眼亂花,也滿眼單調;既滿眼空曠蒼茫,也滿眼冷清寂寞。他說過,表面是他在鞭打著羊隻,不如說是他被羊們役使。所以,為了解乏、解悶,更重要的是為了證明自己是活人,每天羊歸欄之後,他都要喝上一小杯。他長年累月只喝一種叫竹葉青的酒,酒質清澈,微微泛綠,有冷冽的凈潔。所以,那時我雖然是個剛記事的童子,也覺得他好玩兒,就很興味地看著他喝。這似乎就招惹出他的愛意,「不愧是羊倌兒的孫子,屁大的一個小破孩兒就饞酒。」他一邊笑著,一邊用筷子頭兒在杯裏蘸了一下,毫無商量地戳進我的嘴裏,讓我品咂。那種酒真是綿軟,兒童的味蕾只是熱了一下,並沒有過於辛辣的刺激,我便一邊吧唧嘴,一邊傻笑,好像很享受。這讓他吃了一驚,「邪了,這孩子天生就有酒性。」這就更刺激了老年人的頑劣,他每次喝酒都會招呼我,「過來,過來,爺爺再給你蘸一筷子,讓你吮一吮,過過癮。」後來我上了小學,有了一點自主意識,便覺得祖父每次都只喝上一小杯的喝法,真是沒意思,既然沒有酒量還要喝,簡直就是豬鼻子裏插大蔥,裝象(相)。因為不屑,便在一個無人的時候,偷偷地拿出了他的酒瓶,毫不猶豫地倒滿了一小杯,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一杯酒下肚,竟毫無感覺,便又倒上一杯,依舊是一口喝下,還是毫無感覺。便索性再喝下第三杯,然後,就坐等著醉意襲來。醉意竟久也不來,我便樂了,原來這個酒沒勁兒,一味地綿軟與甜,即便是兒童,也是麻不翻的。但是樂著樂著,我的心不禁陰了一下:既然酒不酷烈,也無後勁兒,根本就沒有醉酒之虞,祖父居然也喝得那麽節制,那麽,就與酒量大小無關了。
這就是我酒的濫觴,筷子頭上的玩弄,雖近乎遊戲,裏邊卻有懂與不懂的東西。
我入職的第一個單位,是一個鄉鎮的科技站。機關的幹部幾乎都是本地人,每到晚間,人去樓空,黑洞洞的一片。孤獨之下,便隨手翻閱科裏訂閱的幾張報。不期報上有副刊,副刊上有小說,就讀了下去。讀罷,覺得那小說真是稀鬆,自己一旦寫,肯定強其許多。漫漫長夜做何為?莫不如就寫;寫來不精又何為?莫不如就寫得精。於是就抻過一張白紙,用心地往上塗抹。塗罷,率然地投入郵箱。十天之後,居然被揭諸報端。意外之喜是動力,便一篇一篇地塗抹。發表得多了,居然被縣領導關注,縣委組織部的主管親自下來考察,說縣裏缺筆桿子,正待發掘。那個領導有老農樣相,年齡與祖父相彷彿。他的考察很特別,與鎮書記了解情況之後,便差人把我叫到書記的辦公室。他沖我一笑,說:「時已中午,咱們仨一起吃個飯,隨便聊聊。」他從隨身帶的人造革皮包裏拿出一瓶酒,居然也是竹葉青。每個人都倒上一小杯,就漫談。因為他喝竹葉青,又有老農的樣貌,我便有與祖父坐在一起的感覺,所以我就不緊張。東拉西扯了一個中午,也不見他杯中的酒見底,我覺得真沒意思,便抄過瓶子,想再給他滿上,以督促進度。他趕緊把酒杯攥進手裏,「不滿了,不滿了,我每次只喝一小杯。」見讓不下酒,就轉而去讓書記。書記像被燙了一下,趕緊抄杯躲閃。我知道,他有看齊意識,縣領導都那樣節制,他豈敢放肆!我一笑,說:「既然領導們都不再滿,那我就不客氣了,因為這個酒我知道,它愛蒸發,一旦打開,就要喝掉,不然它自己就會跑乾,豈不可惜了。」縣領導點點頭,「你盡管喝,不必拘謹。」我一杯一杯地喝,鎮書記一眼一眼滴剜我,他覺得我真是不懂事,關鍵時刻也不知收斂。看到我把餘下的大半瓶酒都喝乾凈了,縣領導哈哈大笑,沖我擺擺手,「你去忙吧。」鎮書記把我送出門來,對我說:「你算是完了。」我反問道:「怎麽就完了?」半個月之後,我的調令來了。「你小子真是命好。」鎮書記把調令遞給我,告訴我,那天我幾乎把一瓶酒都喝了,他以為組織部領導會很反感。沒想到領導卻說,這很好,說明這小夥子樸實、率性,心無雜念,不市儈。
事後我想,真要感謝竹葉青,因為它是竹有節,又綿軟清醇,既不會毀人,又給人以風骨的暗示,能讓我喝得坦然。
調到縣裏之後,我每天都住在機關,還是獨處的生活。這時的我,在孤獨面前已有了自主的意識——從被動的排遣,轉化為主動的安享——喝過半瓶竹葉青之後,在青燈黃盞下走筆。因為酒性綿柔,不麻倒人,反而微醺邀靈感,讓我寫得流暢。幾年下來,成稿無數,廣播影響之下,居然成了《青年文學》的封面人物,詩人、散文家王久心編《中國當代青年散文八人集》時,還把我列入期間,堂而皇之地走出了京西。
多少年之後,縣委組織部的的領導已轉任縣人大常委會主任。他在春節去慰問建國前老黨員時,我的祖父也正好是他慰問的對象之一。當得知我們的關係之後,主任大喜,對祖父說:「老哥,你孫子現在是名人了,所以我中午就留在你這兒吃飯,咱們哥兒倆得好好喝兩杯,因為他的出名跟我有關。」
「喝什麽酒呢?我這兒可只有竹葉青。」祖父赧然地說。
「這正好,我平時也只喝竹葉青。」主任眼睛一亮,「咱哥倆可真有緣分,從酒到人。」
喝酒時,主任首先舉杯,「老哥,我敬你,你不僅在歷史上是功臣,眼下也很了不起,因為你給咱地區培養了一個領軍人物。」
祖父的笑臉立刻就收斂了,氣哼哼地說:「喝酒就喝酒,您少給我提他,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兒出息,能讓我吹吹牛逼、顯擺顯擺,可他卻貪汙了我的姓氏,叫什麽高一塊低一塊的凸凹!你說他媽的他氣人不氣人,哼!」
主任先是一楞,後來哈哈大笑,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事後主任告訴了我,我說:「雖然都是喝竹葉青的,究竟是不同,他不過是個放羊的,而您駡的是人。」
主任說:「你少給我放屁,你且給我記住,這人,到什麽時候,都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
2021年5月18日於京西昊天塔下石板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