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菜籃

10 月 21, 2020

作者: 草雨

(【散文怡園】2020年10月21日第23號)

        外婆的菜籃是用藤條編織。長方型, 下窄上寬。藤條編得嚴嚴實實, 本色,沒有任何裝飾, 只是在中間畫上一藍一紅的兩條橫槓, 算是點綴。籃子上有兩根用藤條包著鐵絲的把手, 半圓形,提著時大拇指和其餘四指要努力作握拳狀,才能提穩籃子。我小時候常想,瘦小的外婆怎麼握得住這兩根粗棍從菜市走回家呢?

        菜籃是外婆的王國。它粗壯, 素樸,總是讓我想起古代的城池,方方正正, 上面的彩旗是一撮撮的韭菜或者紅莧菜,底下則是千變萬化的蝦兵蝦將。每天清晨,外婆提著滿滿一籃菜回來,就像凱旋歸來的將軍。她的方陣裡有亮晶晶的油菜, 青脆的黃瓜,半斤鮮肉或半斤蝦,最上面還有襯在荷葉上的嫩豆腐,碧綠青翠的葉子上顫動著一小塊嫩白玉,  讓人不吃已醉。

        家裡人丁越來越旺。外婆的菜籃從一籃變成兩籃, 從一天一趟的晨購變成一早一晚的兩次出征。菜籃成了她生命的一部份,幾乎溶進她的黑長褲白短褂,就像她頭上散發著幽香的白玉蘭一樣。八十年代初有一位親戚與新加坡商人合資辦廠,其中產品之一就是印製塑料購物袋, 從此我們家常常收到這樣稀罕的見面禮:一小捆一小捆的購物袋。這些顏色殷紅的小袋,最多只能裝三四袋方便麵,而且薄如蟬羽,幾乎一撕即破,但外婆視之如寶。她把小袋子藏在家裡最隱秘的地方—她衣櫃裡一堆衣物的底下,一次只捨得拿一二個出來用。只有至親好友來了才捨得分給別人一二個。在什麼都用舊報紙裝裹的年代,嶄新的小紅袋已是奢侈品了。

        在我記憶中,菜籃是家庭主婦的象徵,而在同年齡的朋友中當不知如何褒貶一個人時,最形象的一句便是:整個一個家庭主婦。但凡讀了書的年青女性最怕讓手中滴滴答答淌著湯汁的菜籃成為自己定位的標簽。

        來到美國, 菜籃似乎有了新的定義。這裡一週一次例行的食品採購,最賞心悅目的就是商店琳瑯滿目的購物袋,各種顏色,各種質地,有軟塑料,硬塑料,有大紙袋,小紙箱。袋子上常常印有商店的標記,彩色圖案,如Lord and Taylor 妙齡女郎的飄逸,梅西大紅標誌的富貴,讓你提著幾個五顏六色的袋子時,不覺滿面春風,彷彿帶回整個商場的生氣,只想讓路人與你分享消費後的輕鬆和得意。即使最簡陋的食品袋,上面也一定有“謝謝光臨”的字樣,充滿溫馨和體貼。

        既然買菜,沒有菜籃子,也就不是提菜籃的家庭主婦了。而且,在美國家庭主婦是一個可以填寫在個人履歷表中的正當職業。菜籃絕不會給大西洋邊上的人帶來任何困擾, 但是我從未見過童年夢裡夢外粗壯的竹籃子。外婆的菜籃似乎只能是童年溫馨的回憶了。

         然而,2012年初,我們的蒙哥馬利小鎮開始禁止免費提供購物袋,因為大量的廢棄塑料袋堆積如山,無法像普通垃圾可以及時處理,造成環境污染。政府要求每人自備布製購物袋。如果需要可以向商店購買臨時塑料袋,一個五美分,商店因此還要向政府交稅,幫助處理污廢品。進任何商店,上到國會議員,下到餐館的侍者,個個必須自帶小包包。金發碧眼的世界開始效法我們的老祖宗,提菜籃上菜市場了!

        我是個不拘小節的人, 常常在付錢時才發現自己手無寸布,只好掏錢現買,卻又自慚不是個模範公民。而且當手捧Lancome 的唇膏或眼霜走出梅西時,頗有隱私被人窺見的窘迫。為此我對政府的綠化措施大不以為然,不明白為什麼注重今生享樂的美國人會為幾百年後的大地焦躁不安。然而,放眼望去,那些芭比一樣的妙齡女郎和西裝革履的紳士,穿著裁剪得體,色彩協調的衣帽,開著昂貴的轎車,到了超市,下了車,個個神態自若地拿起購物布袋進市場,似乎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身高一米八 ̖九,西裝筆挺的中年紳士手中捏著幾個小布包,那形象真是不倫不類。然而,這些人臉上從未閃過一絲一毫的難堪或尷尬, 彷彿這捏在手裡的小布袋就像領帶配西裝一樣自然,是他們上班行頭的一部份。不但沒有人抱怨,而且似乎人人都為此自豪。在他們心中,愛護地球就是愛護生命,愛護人類。為了愛,誰也沒怨言!我佩服這個國家,也敬佩周圍心繫地球的男女眾生。         我現在的車上總是備有四五個大布袋。像外婆一樣,我也提菜籃上菜市場了。菜籃不是我的最愛,我也就提不出外婆那份優雅和嫻靜。只是,從竹籃到綠色的環保袋,我跨越了太平洋的萬頃波濤,也懂得了三餐溫飽外還有一片蔚藍的天空在等待著我們。它是我們生命的延續,是我們靈魂的一部份。如今,提著充滿圖案和洋文的菜籃,我似乎就是走在外婆的身旁,除了心中能感受到她那份對親人,對生活,對子孫的愛與眷戀外,我還覺得自己離腳下的大地更貼近了。感謝外婆傳下來的菜籃,它讓我聞到泥土的氣息,大洋的潮氣和美麗太陽下滿世界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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