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9號)      作者: 冷慰懷

(上圖:封面油畫《風的長廊》作者:焦海麗)

一個金黃的郵包越過大洋彼岸,來到了主人牽腸掛肚的故鄉,我小心翼翼割開封口,一股鹹澀的海風迎面撲來。漢英雙語詩集《風的長廊》,別著“華詩會譯叢”的徽章,在書案前與我進行了長達數週的攀談。這是一沓寄自海角盡頭的家書,是一位遊子浪跡天涯的自白,她壓抑著略帶顫栗的嗓音,將滿腹剪不斷的牽掛和理不清的思緒,向我娓娓道來。中年回首,往事歷歷:曾在失落中奮起、把異鄉當樂土,卻又同秋蟲敘舊、對明月訴鄉愁。掩卷之餘,我隱約看到一條條三分糾結、七分不甘的感情曲線,勾勒出一幅與該書封面漸漸吻合的圖畫——那位面朝浪濤翻滾的大海、迎風而立的女子,正是此刻沉浸於深情呼喚的作者本人!

在這部收選了61首作品的詩集裡,印記最明顯的就是對風和海的描述。經過閱讀、梳理和拼接,我理解其“風”的意象為捉摸不定的命運,而“海”的隱喻則是威力顯赫的神祇。詩人在命運驅使下背井離鄉,跨越浩瀚喧囂的大海,守護著母體賜予的摯愛,在繁華與荒僻犬牙交錯的縫隙中踽踽獨行:

風一直吹

吹拂愛與離愁

吹落樹葉 吹綠樹葉

吹來路盡頭的消息

夢想散落一地 又被風聚攏

那暗處的低語

就交給星空

那無力觸及的心靈

和捂不化的冰

交給流水

那些傷痕和忍耐

都交給曙光

我只有風 只有風

只默默地穿行於

這風的長廊

——《風的長廊3》

無序的風與無常的命運,塑造出芸芸眾生的千姿百態,讓世間萬物疲於應對並為之慨嘆。作者穿行於風的長廊,一面感受命運時而溫柔、時而嚴酷的“快速變臉”,一面品味著甜蜜與苦澀摻兌而成的愛與離愁,背負著傷痕和忍耐,一路顛簸地且行且歌。

這些年

穿過一個又一個村落

但沒有看到

詩中的村落

這些年

邂逅一個又一個生命

卻未曾相逢

與我類似的靈魂

……

我越看破

自己的黑暗

就越不能熄滅心中的火

——《這些年》

人生是一部回環跌宕的樂章,高亢與低迷交互,激越同溫婉輪生,而生活的步履,往往徘徊於兩者接壤的泥濘地帶。與生俱來的求勝心一旦受挫,人們大多難耐其煎熬,或一籌莫展,或萎靡消沉,或重振旗鼓積蓄力量。

在此艱難時刻,該當何去何從?從上面這首詩的最後一小節,我讀出了作者愈挫愈勇的生活態度:絕不能讓“心中的火”就此“熄滅”!她大膽敞開了胸懷,讓海風吹旺心中的火焰,她重新掌穩了舵輪,再次升起詩的風帆,將生命航船奮力駛向彼岸。

曾在詩海上空翱翔

當岸被霧氣遮蓋

當海市蜃樓消亡

我逃離了那淚與火的洶湧

飛越戈壁、平原、山川

在小溪飲水

樹枝上築巢

但從一顆露珠

我聽到濤聲

那是我靈魂的故鄉

歸來

因我足夠強壯

可接納海的虛幻、怒氣和無情

因我充滿了傾訴

直到

生命再無法吐出詩行

——《歸來》

任何成功都來之不易,每一次向目標發起衝擊都要消耗自己,甚至付出傷及元氣的代價。然而,挫折阻隔不了信念,生活的歷練讓心理和生理的承受力都得到了提升,也讓創作的慾望變得旺盛。 “從一顆露珠/我聽到濤聲”,濤聲響徹母親的叮嚀,響徹鄉音釀製的乳名,親切的母語喚醒了久違的記憶,她看見唐詩宋詞踏著平平仄仄的轍韻,朝自己款款走來:岳飛“壯懷激烈”的慷慨,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豪壯,李白“千斤散盡還復來”的灑脫,李清照“誤入藕花深處”的驚艷,無不令她蕩氣迴腸又甘之如飴。

於是,她開始大膽與靈魂對話:

生來是一隻鷹

卻背負自身的磨損與重力

如何在天空書寫詩行

“你尚未受過擊打

也不為糊口憂愁”

你說

“被擊打在地的不需要詩

不需要飛翔

只要活著”

活著就需要詩

我強詞奪理

你輕蔑一笑

不再言語

——《詩》

她曾屢屢被擊打,但從不倒地不起,她要飛翔,她必須和詩在一起。有如聖靈對世人罪惡的救贖,詩亦能行使傳播福音的旨意,以她的藝術光華照亮我們的靈魂,鼓舞我們直面艱難險阻。從這個意義上說,《風的長廊》就是一部拒絕平庸、提升生命品質的交響樂,冥冥之中,作者正沿著旋律的走向,續寫著詩意豐沛的人生篇章。

出發以後我再沒有轉身

“選擇 就意味著責任”

那月下的樹影也不能

春天肆意綻放的花兒也不能

讓我搖擺

而我無法選擇的

是人生的隆隆前行

離始點越遠

背負了越多的

生離死別

你看,人和事多在單行道上

如急流奔向大海

除了輪迴的四季

和被四季握著的樹木花草

除了陰晴圓缺的月 和一天一輪的太陽

供卑微的生命暫停 仰望

——《單行道》

作者認定,一旦確立了方向,就要義無返顧地執著前行,無論腳下是絕壁斷崖或是萬丈深澗。她堅信自己目標正確,故而出發以後“再沒有轉身”,並甘願為此承擔起全部責任。任憑“月下的樹影”和“春天肆意綻放的花兒”,企圖誘惑作者為逃避艱辛而偏離目標,但終究不能“讓我搖擺”。

然而人是萬物之靈,且血肉之軀感情充沛,絕非鐵石一塊,在踏上征程的同時,也在審視沿途風景和自身的變化。當感受到人生列車被“隆隆前行”的光陰驅使,失去了中途選擇變更的權力,“生離死別”的恐懼就演變成了一種負擔。從選擇到無法選擇,從義無反顧到離始點越來越遠,漸漸堆積的矛盾和糾結,不啻是對意志和定力陷入矛盾漩渦的嚴峻考驗。

人生就是如此,既要被自己的信念裹挾,心甘情願背負著生離死別勇往直前,又要被光陰驅使,馬不停蹄地行進在一條單行道上。生命的洪流滾滾向前,後浪推前浪勢不可擋,人類正是以這短暫生命的接力,前仆後繼奔向托起一輪輪旭日的大海。作者用略帶悲壯的嗓音,沉穩而從容地吟唱出輝煌生命的原音,並將之匯入共同理想的多聲部旋律,為我們展現了一幅多姿多彩的畫面。

砥礪人生鬥志,是《風的長廊》之主題,在作者心目中,看似纖柔無骨的水,竟是作者心目中堅不可摧的英雄:

雨水 河水 海水……

天下的水

都有一種本領——自愈

抽刀不斷

且不留

傷痕

水是最好的藥

每天我外用內服

接納、寬恕

受傷七次

或七十個七次

仍完整如水

——《水》

這首柔美的精短之作,被賦予了一種女性的光輝,她“自愈”的本領,使人聯想到經歷過貧窮、飢餓、戰爭、疾病等重重打擊的母親。“抽刀不斷/且不留/傷痕”,因為在“水”的眼裡,所有災難和侵害都將在她堅定的意志面前灰飛煙滅。而“外用內服/接納、寬恕”,更進一步揭示出她廣佈福音、遍惠蒼生的悲憫情懷。最後一小節,作者對“水”的讚美達到了高潮:“受傷七次/或七十個七次/仍完整如水”!至此“水”已昇華為一種不可戰勝的信仰,任何邪惡陰謀都無損於她至純至善的強大和完美。《水》只有短短12行60個字,卻寫盡了“水”的寬宏大量和百折不撓,她不僅平中見奇親切感人,而且以其多角度、多層次的蘊含令人浮想聯翩。

人生熔爐淬煉著一茬又一茬挑戰命運的青年,他們膚色不一、境遇各異,但都堅守著必勝的信念,把故鄉緊貼在自己的胸口。此刻,我彷彿看見無數個焦海麗,跋涉在同一條海風勁吹的生命長廊,朝著心中神聖的目標浩浩蕩蕩魚貫行進。

2019年11月11日脫稿於洛陽道北西曬閣

————————————————-

作者簡介:冷慰懷,江西宜春人,年過七旬,退休前在洛陽軸承集團公司宣傳部供職。 1983年開始寫作,1995年加入中國作協,出版著作10部,約250萬字。發表各類題材文字300萬字,有作品獲《光明日報》《詩刊》等獎項。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