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峰嶺

10 月 24, 2020

【小說園地】第15號

 作者:顧艷

   盤山公路像條巨蟒一樣纏繞在山嶺間,李淑娟就是在獅峰嶺消失的。獅峰嶺是綿延起伏群山深處的一個山峰。它的左側是黑黝黝的山,右側是懸崖溝壑。有一年,我為了買獅峰新茶乘車經過那裡,那裡四野茫茫,叢林密布,方圓百里不見人煙。惟有一塊石碑在藍天碧空下的交界處,格外醒目地用紅字寫著:獅峰嶺。我知道獅峰嶺下舊胡公廟前有十八棵茶樹,曾被清朝乾隆皇帝品為“御茶”,是當年上貢的珍品。我相信李淑娟就是為買獅峰新茶,最後消失在這地方的。

許多年來,李淑娟的面容在我視線中已模糊不清。只有她的背影穿過深夜的窗,緩緩浮現在我眼前。我知道這是她走出醫院留下的背影,這背影在我意識深處已越來越清晰地凸現出來。她,一個年輕瘦弱而單薄的背影,常常被一種與子宮有關的疼痛相伴而行。這使她總是低頭走路,讓我看到她修長的後頸上散落著一層纖細柔軟的髮絲,以及盤在腦後沉甸甸的髮髻。不知為什麼比之她年輕漂亮的臉龐,我更喜歡她因疼痛而略顯滄桑的背影。現在這背影浮動在我眼前,我彷彿看見她穿著紫丁香花綢長裙的背影,正在走出醫院走出我的視線之中。 

其實在我的記憶中,我最早看到的就是這條紫丁香花綢長裙。她蹲在醫院大門口外地人擺的地攤前,挑選用紅泥燒製而成的藥罐。那藥罐滿身泥沙,做得像年代很久遠的樣子。可我對藥罐並沒有興趣,倒是她長裙上的紫丁香花吸引著我。在我認識不多的幾種花卉中,紫丁香在我那所畢業不久的醫學院花園裡,陪伴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因背誦英文單詞而困倦了的時光。所以,當我第一眼望見這條綴滿一簇一簇,細細碎碎的紫丁香花裙時便感到幾分親切。

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李淑娟的臉。那臉在我的辦公桌前低垂著長長的眼睫毛,敘述她小腹裡一種時隱時現的疼痛。我讓她躺到婦科檢查室裡,伸手按一按後,我示意她放下衣襟或者拎上裙腰。我略加思索地對她說:“具體地講,是子宮。”她很驚訝,因為在這之前沒有人告訴她是子宮在疼痛。她曾在北方住院,住過好幾家醫院,都說要觀察;但她盼望的是具體治療。譬如:吃藥、理療、注射。然而觀察過程被無限地延長,而她的疼痛成了令人費解、晦澀難懂的醫學難題。於是我讓她再做一次CT檢查,以察看她的子宮和卵巢有沒有囊腫。

李淑娟在做CT前問我她從前很胖現在太瘦,是不是因為體內疼痛的緣故?疼痛來自疾病,我說我願意幫你為疼痛尋找更貼切的稱呼。即:一個精確的有拉丁文對應詞的醫學名詞。一種被認可的疾病。這一天我沒有給她開處方。我知道這個叫李淑娟的病人,開處方比讓她對醫生說話更重要。事實的確如此,李淑娟對於小腹內的那種疼痛有說不完的感受。譬如,吸氣和呼氣,怎樣影響疼痛的強弱變化;飯前和飯後,那種疼痛有什麼區別;甚至一次小便都可以說出自始至終每一瞬間的疼痛,是尖的還是圓的。如果,如果李淑娟後面沒有其他病人,那麼我真的很樂意繼續聽她說下去。

獅峰嶺的夏天在我眼前呈現出一片斑斕的天堂景色。周圍連綿不斷的群山波濤起伏,茂密的樹林間綴滿各種各樣的花朵。天空湛藍,一碧如洗。汽車拋錨時我們都下了車。我沿著公路一直走到獅峰嶺下的茶樹叢中,那裡四五個中年婦女正嘰嘰喳喳地,一邊說笑、一邊採摘茶葉。我知道她們採摘的就是獅峰茶,獅峰茶使我想起一個女人的消失。
  此刻,我在離採茶婦女不遠處停下來。我坐在小土坡上,昂首能看見山上那輛拋錨的汽車。本來我只是小憩一會兒,沒想到那些採茶婦女紛紛來到我的身邊,指著山上的汽車告訴我,那女人就是在那裡出事的。我知道她們所說的女人就是李淑娟,李淑娟究竟是怎麼出事的呢?我聽著採茶婦女們七嘴八舌的敘述,眼前掠過紫丁香花紛紛墜落的情景。 “這裡,這裡就是那個女人墜落的地方。”一個採茶婦女指著我前面一條鋪滿碎石的小路說。小路一側是泛著青色苔蘚的巨大石壁,另一側的路邊越過石鑄護欄,就是一段灌木叢生的陡坡。陡坡前面深不見底的峽谷,有巨大的風聲呼呼傳來神秘而怪異。

“那女人是被汽車撞下山的。”採茶婦女說:“可有些人說那女人是自殺。”於是採茶婦女們關於自殺和謀殺,開始了熱烈的討論與爭辨。儘管我知道出於她的身體狀況,自殺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我還是没發表任何意見。

“你們別吵了,是我殺死了她。”司機沒有修好拋錨的汽車,下山來找當地茶農幫忙時,衝著採茶婦女們說。採茶婦女們一下子安靜了,她們驚訝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司機。她們說你怎麼不去自首?你怎麼沒有被判刑?

現在我知道李淑娟消失的背景發生了變化。她並不一定為了買獅峰新茶坐上了那輛汽車,那輛汽車的司機與她非同尋常的關係是導致她死亡的根源。死亡死亡,我忽然想到彼司機就是此司機,何不追上去問個明白?

李淑娟最終沒有買紅泥燒製的藥罐子,她踮著腳繞過那些樸實而廉價的易碎品,離開醫院進入純粹夏天的陽光。現在她知道她的疼痛與子宮有關,或者說她的子宮以疼痛為其存在提供證明。她走得漫不經心,體內的疼痛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然而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分別去了超市、服裝店和蒙特利酒吧。她在這三個地方都消費了一些錢,消費錢是她情緒糟糕時的一種發洩和自救。尤其在蒙特利酒吧,她從白天坐到黑夜,看見角落裡一些懷有愛情的人,頻頻地接吻擁抱。於是她便想,有朝一日她的愛情肯定比他們更有激情,更燦爛輝煌。
  我知道李淑娟私奔是她的CT片出來的時侯,那時侯我要告訴她,她的左側卵巢上有一顆囊腫;那囊腫就是她小腹裡的疼痛之源。然而,她與司機男友私奔了。他們私奔到哪裡父母兄弟都不知道。這使她像所有私奔的女兒一樣,激怒了父母。但她認為,不這樣就無以表明漢民族愛情的勝利。因為漢民族愛情的勝利,通常與私奔行為一道組合成千年不衰的並蒂蓮、連理枝。

其實李淑娟北上,嚴格地說並非天知地知。起碼她向外人透露過一次,其透露的內容自然是秘密。我就是從那個秘密裡知道她北上的消息,知道她並非容易昏頭的女子。事實證明,在她沒有私奔前就早已看出司機的粗陋之處。其一是長相,其二是心靈。作為虛擬的拯救者,李淑娟想予以彌補。於是她根據自己的愛好,拉著司機去學繪畫、進寫作學習班。他們一學就學了一年,只不過司機有恆心沒長進,最後只好收兵回營。
  我第二次見到李淑娟是她私奔回來後的第三天,那天她因疼痛在父母與她和好如初的敦促下,來醫院將自己的小腹重新檢查一遍。我取出她的CT片告訴她,她的卵巢裡有一顆囊腫,必須手術治療。她一聽手術治療就害怕得要命。她說她不能麻醉,一麻醉就會像植物人一樣陷入永久的昏迷狀態。我勸她與醫生配合治療,可她頭也不回地飄然而去,留給我滿身紫丁香花的背影,這背影因疼痛而略顯滄桑。

現在司機對我說那天的天色比現在晚,汽車拋錨時大家都下了車。只是當車再一次開動時,誰也沒有留意李淑娟是否在車上。而司機由於修車,由於粗心大意,忽視了對李淑娟的關照。李淑娟這時正因小腹疼痛蹲在路邊的拐彎處,司機拐彎時按響了喇叭卻沒有發現李淑娟。待司機發現李淑娟時,想踩剎車已經來不及了。李淑娟一下就被撞飛了。司機至今不知道李淑娟為什麼不喊叫,也不躲開?司機知道她應該是有時間躲開的。

由於是緊急剎車,司機的身體猛地撞到前面的方向盤上。在停住車的那一刻,他全身顫抖、雙腿發軟了。他走下車去,許多人都走下車去。可是他並沒有發現李淑娟,許多人也都沒有發現李淑娟。原來李淑娟已如繽紛的落葉墜入山下,山下團團轉轉地圍了一圈人。司機和車上的許多人趕到山下時,看到李淑娟的腦袋已裂開一個大洞,腦漿正在汩汩地流淌。李淑娟死了。李淑娟紫色丁香花裙子被撕裂後,掛在一棵伸向峽谷的樹叉上,像旗幟一樣款款飄動。司機走近時的感覺,是一股谷底嗚咽升騰上來的陰森森的風。司機因此覺得李淑娟並沒有死,只不過在另一個世界活著。

自從李淑娟在另一個世界活著後,司機只要驅車經過獅峰嶺拐彎處,便會莫名其妙地拋錨。拋錨後司機跳下車,就會看到一個穿紫丁香花裙的女人。但是他向她走去時,她就如一縷紫煙飄散了。這件事就像一個謎,周而復始地發生著。司機說這是李淑娟對他的懲罰,司機說完後沉默了下來。我們默默地望著獅峰嶺的黃昏,夕陽已從西邊的懸崖上褪去,黢黑的石壁在黯淡的天空下,沉重無語。這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幕揮之不去的場景:一個穿紫丁香花裙的女人,在聽到汽車聲響後婀娜多姿地飄然而至。她在向人們敘述一個女人的一生?抑或是敘述她對生命的刻骨懷念?

兩年後司機來醫院看病時找到我,他告訴我有關獅峰嶺的另一個故事。他說在離獅峰嶺大約百里開外的一個荒僻小村子裡,住著一個孤獨的老人。老人開著一間小小的雜貨舖,春天的時候經營自己做的風箏。有一天風和日麗陽光明媚,老人因為生意清淡自己將風箏放了起來。這是一隻美麗的蝶形風箏,它高高地飛翔,飛到了一隻真的蝴蝶所不能達到的高度。許多人駐足仰頭觀望這只美麗的風箏,風箏也自高空朝地面俯瞰著。然而不幸得很,蝶形的風箏首先掙斷了控制它高度和操縱它方向的線,從空中翻著斤斗墜落著。接著又被一陣突起的大風刮走了……

老人回到家裡並沒有因風箏影響情緒。相反,老人認為這樣就等於銷售了一隻風箏。老人想店舖裡這些美麗的蝶形風箏,也許只有他以這樣的方式自產自銷了。這一天老人喝過酒後睡得特別早,一覺醒來後他忽然聽見敲門聲。他想深更半夜會是誰呢?他打開門,他發現門外皎潔的月光下站著一個女人,一個穿紫丁香花裙的女人。老人十分驚訝,老人仔細地打量著女人。他發現她的面孔白皙而晶瑩,她的頭髮她的衣裙在深夜的涼風中,輕輕地飄蕩出紫丁香花的香氣。

“你要買什麼?”老人溫和地問。

女人不說話,睜大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老人身後貨架上的東西。那上面有大米、白糖、香煙,以及各種人們所需的日用品。女人的手指了指,老人轉過身去拿起一盒煙。女人搖搖頭。老人拿起一袋白糖。女人還是搖搖頭。老人說那麼就是這個了?老人拿起一袋洗衣粉。可是女人繼續搖著頭。老人最後無奈地從裡屋拿出來風箏,老人想一定不會是這個的。然而出乎老人意外的是女人笑了,女人接過風箏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幣,那紙幣在月光下閃爍著奇特而寒冷的光。

女人走後,老人關好門戶將紙幣放進錢箱時,發現這紙幣只是一張黃紙。老人認識這黃紙,他知道這是另一個世界的錢。確切些說是冥錢。老人想她是鬼,她難道是鬼?老人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老人想了很多,但究竟想了些什麼無人知道。

自那以後,女人每晚都來買一隻美麗的蝶形風箏。老人倉庫裡的風箏很快就被她全部買光了。於是有一天傍晚老人到山上砍一棵竹,準備將它剁為幾段,破成篾子,紮成一隻只風箏的骨架時,那女人忽然而至,並用手按倒了他。他倒在地上掙扎著起來後,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棵竹,佇立在獅峰嶺拐彎處的山角邊。而女人變成了一隻蝴蝶,一隻紫色的蝴蝶飛翔在獅峰嶺的天空。
  這就是獅峰嶺的另一個故事。自從這個故事產生後,司機驅車經過獅峰嶺拐彎處時便很少拋錨。即使偶爾拋錨,也看不到那個穿紫丁香花裙的女人了。但是只要他不離開獅峰嶺,就能看到一隻紫色蝴蝶在他車前盤旋飛翔。 我們的汽車再次經過獅峰嶺時,天已經全黑了。車燈在前方雪亮地射出一道燦爛的光柱,那光柱使汽車一無返顧地向前、向前。直到那個曾經常常拋錨的拐彎處時,司機的速度緩慢了下來。我知道司機是在懷念李淑娟,懷念一個已經化為蝴蝶的女人。我沒有與司機交談什麼。在我的潛意識裡,我始終認為李淑娟就是為了買獅峰新茶,最後消失在這地方的。因為作為醫生,我曾建議她多喝獅峰茶,那茶對她的疾病有治療與保健作用。

【作者簡介】顧艷,原名:顧志英,中國一級作家。文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浙江大學中文系畢業。 1997年訪學於美國伯克利加州大學和夏威夷大學。 1999年7月隨中國作家代表團出訪台灣和香港。 1999年9月,被浙江省評為浙江1949年至1999年當代作家“五十傑”之一。 2009年至2012年,訪學於美國斯坦福大學,期間被斯坦福大學東亞研究中心邀請做以“辛亥革命”為題的系列講座。獲多種文學獎,有作品被選入一百多種選集,有詩歌、小說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在海外發表出版;並在《錢江晚報》等報刊,開有多個散文專欄。 2017年和2019年為浙江省作家協會高級職稱評審委員。現居美國萊剋星頓,北美作家協會終身會員。

已出版著作28部,小說代表作:長篇小說《夜上海》、《辛亥風雲》等,散文代表作:散文集《一個人的歲月》、《歲月繁花》等;詩歌代表作:詩集《火的雕像》、 《顧艷短詩選》等;傳記《譯界奇人——林紓傳》,評傳《讓苦難變成海與森林——陳思和評傳》,人物印象書籍《早安,寫作》,建築類書籍《到莫干山看老別墅》、教育類書籍《孩子,你如此優美》,以及譯作《程硯秋與現代京劇發展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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