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第20號)                               作者： 安姬

每年回台，都會陪老父看場電影。看什麼電影不重要，重要的是陪父親出門走走。二零零四年，八十二歲的父親和五十四歲女兒一起看的，是張藝謀的《十面埋伏》。這電影，俊男美女，爾虞我詐，神箭飛刀，華服美景 ── 好看！

男主角金城武是初次見到。見到他買醉牡丹坊，星眸微展、迷離看花，能歌善舞的女主角對著他唱「……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見到他眾香國裏，左擁右抱，滿懷的鶯鶯燕燕，也未能汙了他的顏色。忽然心中一震，眼睛一亮 ── 傾城與傾國，唱的就是他！他比電影更好看！

    唐朝末年，動亂四起，為朝廷追討亂黨，金捕頭隨風色誘目盲的刺客小妹，將她捉了又放，三日相隨，名為護送，實為探飛刀門的老巢。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不覺間，也中了小妹的美人計，反被人誘了。竹林大撲殺，他明明已先離開，卻又忍不住回頭去救，結果與小妹同陷在密密交織的竹劍陣裡，動彈不得。千鈞一髮，命在旦夕，她幽幽地對他說：「你不該回來」。他側過臉來，輕聲地回她：「回來，為一個人。」  

    勾人的話與勾魂的臉，同時佔據了整個銀幕。那清澈的眼神，只有深情沒有怨悔; 那側面的勾勒，是老天神來的一筆！

    中計被捕，發現目盲的小妹一點也不盲，隨風震驚心碎，原來一切都是假的。隨後發現奉命將他砍了的小妹，一刀砍斷的只是綑綁他的繩索，他又心喜激動，原來戲假情真，小妹也愛他。這可是讓一路尾隨、同樣愛慕小妹，卻已在官府臥底三年的劉捕頭，心裡很不平。他忿忿地對她說：「我就不相信我等你三年，比不上他陪你三天！」

    說這話的人不懂浪漫，不懂愛情。愛，沒有理由、無法控制。愛上，是電光石火之間的事，哪用得著三天？愛上金捕頭這樣的天人，三秒鐘足矣。浪漫十足的張藝謀，其實是用武俠，包裝了一個超級浪漫的愛情故事。

    真情互現，激情隨之，隨風與小妹在開滿野花的烏克蘭大草原上，忘我地翻滾了一番。中國式的激情，奔放有餘，高明不足，久了只會貽笑大方，鏡頭只好拉高拉遠，轉向天際。激情過後，風平浪靜，鏡頭再度從高處推近，近到只剩下兩張美麗的面孔。那張男人的面孔啊！俊逸瀟灑，清麗脫俗，美得不真不實。像什麼？像漫畫裏畫的！ 

    隨風沒能說服小妹各棄其主，一起浪跡天涯，只好獨自黯然離去。臨行他又惆悵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導演在鏡頭後面說：「要死人的！」果然，林中獨立，百轉千思，同樣惆悵的小妹，難捨剛剛離去的身影，終於狠下心來，縱馬追去—— 明知飛刀門不會放過她，明知會死，她也要隨他去過，風一般的日子 …… 

    無怨無悔的追隨者，導演也曾估計，電影上映後，起碼會多出兩億。我只是沒想到，我會忝為，兩億之一。

【作者簡介】

安姬，本名 楊愛蘭，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來美國得了碩士學位，曾在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附屬實驗室擔綱生化實驗工作。 深諳中英文學，翻譯出版過現代英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