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第17號)
作者: 左一心
搖搖和擺擺是一對雁兒。今年春天,牠們把家安在了我們公司裡。
說起我們公司,地方雖然很大,卻並不是什麼居家的好地方——噪音不小,空氣質量也顯見不佳。幾百輛校車從早上五點多起轟隆隆地進進出出,傍晚收車了還瀰漫著幾分油煙味兒,也不知搖搖和擺擺怎麼想的看中了這裡。也許是周圍溫暖的樹叢、寬闊的草地?也許是附近的小湖,還有友善的人們?不管怎樣,它們既然來了,做主人的豈能不殷勤接待?
到過美國的人都知道,除了執行任務的救火車、救護車和警車,校車是“最牛”的車。無論道路交通多麼繁忙,只要校車亮起紅色的閃燈,車身放出“Stop”(停)的紅牌子,前後左右所有的車都必須跟著停下來,等校車的學生上下完、過了馬路、紅燈息紅牌收才可以走。當然,在偏僻的地方或小區,偶爾也會有不守規矩的人,抓住了可罰得不輕!最近州政府還在提案,要在每輛校車外都裝上攝像頭,凡敢不守此規矩者,以照片為證,每次罰款250美元!然而就是這些不可一世的校車,碰到搖搖和擺擺們也會好脾氣地停下車來,等它們擺動著肥肥的屁股,不慌不忙地橫過車道。
“搖搖”和“擺擺”是給我雁兒取的“小名”,其實它們可不是無名之輩,學名叫做黑雁,也稱為“加拿大雁”。它們最明顯的特徵是頭兩側頰部有三角形的白色斑塊,屬鳥綱,鴨科,有7個亞種,跟中國的大雁是近親。不過老美習慣管它們叫鵝(Goose),歸入天鵝類。中國的大雁,無論鴻雁、灰雁、豆雁、白額雁,都保留著遷徙的習慣,北美洲的大雁卻“分化”了。有些依然年年遷徙,從加拿大一直飛到遙遠的墨西哥去過冬,另外卻還有些不遷徙的雁群。加拿大到美國中部的很多地方,一年四季隨時都可見大群大群定居的雁兒。研究說雁群遷徙是記憶習慣,也為避寒和覓食,這可有待商榷了。這些常年逗留在北方的雁肯定已忘記了祖先的習慣,而且是不怕冷的,之所以“不按常理出牌”,恐怕唯一的理由是像人類一樣“以食為天”吧?據北美的“觀察家”們說,就連遷徙的雁群也越飛路程越短了,碰到食物豐沛的地方就不再往南。人性在變,鳥性竟也在變不成?
記得十多年前一個冬天,朋友邀老公去附近的州立公園賞雁,說今年的雁群大得出奇。那日公園裡白雪皚皚,叢林冰淞如畫,湖泊大部分都封凍了。在一個水深又背風的小灣里,從岸邊到中央小片沒有結冰的水面上,停留著成千上萬隻大雁,黑壓壓一大片煞是壯觀。 “嘿,你們這麼呆著會感冒的!”朋友笑著找到根長樹枝一頓飛舞,頓時大群的雁兒就“撲拉拉”飛起又落下。老公說,那一群群雁兒起降簡直就像“轟炸機群”一樣好看極了。朋友只管趕,老公則抓緊攝像,美不勝收的雪景加上難得一見的巨型雁陣,兩個人欣賞得過癮竟忘了回家。幾個鐘頭下來凍得嗚呼哀哉,最後雙雙重感冒還連稱“值得!” 加拿大雁體形壯碩,大的體長可達一米,翅膀展開160-175厘米,體重3-6公斤,在鳥類裡也算得上是大個兒了。它們本來就是群居動物,平日我們這裡無論公共綠地、社區公園還是建築物旁邊,稍微大一些的草坪和湖泊常可以看見它們悠閒的身影,多的幾十上百,少的也有二、三十,但那一次的“大集合”的確罕見。老公後來把視頻剪輯到他做的VCD裡頭了,可惜老式攝像機沒法截圖。為了一睹盛況,以後我冬天也去過那裡幾次,卻再沒有看見過那樣大群的雁,差不多都是一灣冰雪,隻影也無。
我知道,搖搖和擺擺肯定是哪個大雁群裡的一員,只不過按照它們的習慣,春天跟其他“家庭”一樣分散找地方繁殖後代,然後仍然會回到群裡去的。大雁是愛情極堅貞的鳥兒,一夫一妻終身為伴,如果一隻死去,另一隻會自殺或鬱鬱而亡。怪不得搖搖和擺擺總是形影不離,或者在草地上散步,或者在小裡里游弋,有時華燈初上了還捨不得回家。初看它們似乎分不清雌雄,後來時間稍長,我們就都認識它們了:搖搖個子稍高稍大一點,擺擺則屁股比較肥厚。
3月17日,是“聖. 派屈克節”(Saint Patrick’s Day,愛爾蘭人的國慶日。像我們的春節一樣,移民把這個節日帶到了美洲大陸),雖然不放假,每年這天卻都有一些好奇好玩的老美戴綠帽子、穿綠衣服、打綠領帶,或佩戴綠色的飾品、三葉草等出現在街上、地鐵上和辦公室。人們也在這天去尋找“四葉草” (三葉草指甲蓋大小的葉子都由三片心形的小葉組成,但有的真會長出四片來),據說找到就有好運氣。我們公司一些同事利用午餐午休的時間在露天開派對,圍著一桌子的麵包汽水三明治披薩,說說笑笑十分開心。
搖搖和擺擺不甘寂寞,跑來湊興。它們先是遠遠地在草地上窺探,慢慢就靠近過來。果然,美食來了,有人把麵包掰碎丟給它們。一個年輕的司機頑皮,故意這邊丟一塊,那邊丟一塊,逗得搖搖和擺擺到處跑。大家看著它們笨拙的樣子哈哈笑,兩個黑人大媽學著它們的樣子跳起舞來,雙手舉起肩膀晃動,屁股搖得驚天動地。一時把桌子當鼓打節拍的、跺腳的、叫的、笑的鬧作一團。屋子裡的、路過的,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舞者隊伍,還故意跟在它們的後面,手搭前面人的肩連成一隊,老老少少扭腰蹶屁股忘情大鬧。看著那些樂不可支的人們,你沒法不跟著開心大笑。搖搖和擺擺邊跑邊回頭,如果會笑,我相信它們一定也要打哈哈了。
轉眼已是仲春,“二月春風似剪刀”裁出的翠嫩細葉成了綠陰。搖搖和擺擺不知怎麼露面少了。它們去哪裡了呢,是不是回“娘家”群裡去了?我正納悶,有朋友告訴我,它們渡完“蜜月”在做傳宗接代的大工程了呢。雁兒兩歲找配偶(早婚早戀哦),春天選好築巢穴的地方後,它們恩恩愛愛地一起做各種準備,然後水上交配。 10天后雌雁開始產蛋,大約2-3天生1個,一般4-8個。而孵蛋也是一個辛苦漫長的工作。一個月的孵化期過後,它們累得飛行羽毛幾乎掉光,以至於小鵝出殼後自己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能飛翔。
好久沒怎麼看見它們了,我們正納悶,一個晴朗的午後,突然看見搖搖和擺擺帶著一群小鵝溜達過來。哎呀,好可愛,五寸來長,黃毛茸茸的,背脊上的顏色稍微深一點,小眼睛晶亮晶亮!數一數,八隻,高產啊!搖搖和擺擺很小心地,不是在它們兩邊就是在它們前後護衛著。只要哪隻小鵝跑得遠一點,它們就會短促地叫幾聲,或者乾脆去把它趕回來。
這下,我們的校車司機更“艱難”了。小鵝們可不像它們的爸媽那麼“懂事”,有時候就是要在車道中間玩。它們一點也不知道,校車的每一站都是有時間規定的,司機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必須前後五分鐘之內準點到達。如果不按時發車誤了時間,學校或者家長肯定會打電話到調度台來詢問,而“準點”也是司機考核的一條重要標準。
那天,John開著車胎漏氣的車好不容易趕到公司,已經比平日遲了近十分鐘。偏偏剛把車開出來就碰到搖搖一家! “oh my god(噢,我的上帝)!”要趕時間的John急得冒煙,只好開通對講機向調度室求援。辦公室和旁邊看到的人都去幫忙趕鵝,小傢伙們被攆得東一隻西一隻在車道上嘎嘎叫著亂轉,就是不往旁邊跑。朱麗亞捧起一隻想送到草地上去,搖搖和擺擺竟然大叫著,張開翅膀伸長脖子直撲過來要啄人,嚇得她連忙放手。幸虧馬克比較有經驗,招呼大家成一橫排朝一個方向走,這才把他們一家“請”到旁邊草地上,給John解了圍。
那次以後,也許是父母“教導有方”,也許是小傢伙越來越聰明,總之類似的事情少多了。小鵝們長得很快,入夏已有一尺多長。它們不再在車道上傻傻地曬太陽,而是跟爸媽一起躲在樹陰下或者去小湖裡游泳。到快放暑假的時候,它們雖然體型比爸媽還小一些,不知什麼時候竟學會飛了!到小湖裡去的時候不必再跑路,呼啦一下飛起來就全家出遊,交朋會友去了。離得近,那次我終於看見了是搖搖飛在最前面。據說,由於頭雁扇動翅膀的作用,在身後會形成一個低氣壓區,排成“人”字或“一”字在後面飛行的雁就少了空氣的阻力,輕鬆很多。
暑去秋來,開學後我們再上班的時候已看不見搖搖和擺擺一家,它們回群裡去了。霜風漸起,樹木草地由綠色變得五彩繽紛。每當空中一陣“嘎、嘎”的叫聲,有雁群從頭上飛過,我心裡就在想,這是南飛的雁群還是本地的呢?有沒有搖搖和擺擺一家在裡頭?雁鳴的聲音其實也很美的,有些像廣東人那種通過胸腹腔共鳴發出的聲音,洪亮而渾厚。果然“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雲淡風清的秋日裡,長空雁陣讓眼前的圖畫活起來,特別有了生氣!
新移民來美國不久的華人勤雜老蔡卻在感嘆:“眼睜睜看著一群雁長大,這可是在美國啊,要在我們江西,只怕早就成餐桌上的美食了!”我笑笑,初來乍到的中國人都會這麼想。這裡隨處可見野鹿、野兔、狐狸、小松鼠等各種小動物,還有好多鳥兒,都自由自在地與人們和諧相處,人們保護它們已經成了自自然然的習慣。小孩們從小看著它們就像看樹上的小鳥,家裡的寵物,只有愛,沒有侵擾。
但美國素來管理細緻,對“獸口”、“禽口”也並非完全“不干預”。一旦它們過多,給人們生活造成一定影響的話,州政府就會定期開放個把月打獵的時間,有執照的獵人可以捕獵指定類別的野獸或禽鳥。前年我們馬里蘭的鹿繁殖得太多,不但常光顧華人的菜園,白天也大搖大擺在社區閒逛,最麻煩的是亂跑引起交通事故增多,於是政府開放打鹿。獵人的捕獲物都必須報告登記,統計到一定數量就截止捕獵了。餐館裡有時候會有鹿肉這道菜,大約就這麼來的。在老美的大超市裡,快到聖誕節時還有冷凍的“野鵝”賣,價格很貴,要十多美元一磅(大約9兩重),上市的時間極短。可見洋人也吃野味,不過自己不會隨便去獵獲罷了。我們常在路邊看到被車撞死的野鹿,“肇事者”只有大嘆倒霉,打電話叫警察來移走鹿,報告保險公司修車。即算想把死鹿帶回家,也必須經過有關部門同意,否則又是“犯規”了。
大批華人移民的到來給美國也帶來些“威脅”,因為生活和飲食習慣的不同,還因為華人不懂此地規矩習俗,一些無意造成的後果讓老美頭痛不已。華人太熱愛自己的飲食文化了,也比任何一個民族都勤快(帶東西)和狡猾,雖然海關和入口部門嚴格檢查,不許入口的新物種仍然不斷增加。比如美國以前沒有,華人卻最愛吃、愛種的空心菜,其繁殖力驚人,連雜草都長不過它(這也像我們華人哦),很多地方的水管、渠道就因為空心菜長在那裡被完全堵塞造成了災害。如今美國祇好明文禁止種植,發現哪個餐館賣此一菜也要追查。可惜,屢禁不止。昨天在中國超市外面還有一婦女悄悄問我:“要空心菜不?五塊錢一大把哦。”
還有混在華人水產品裡來到美國的“中國鯉魚”和“黑魚”(豺魚),前者從紐約、賓州張開大嘴一直“吃”到鄰近五大湖地區,不挑剔的大食量、生猛無匹的繁殖力,弄得本地魚類無法生存。報紙多次驚呼:“中國鯉魚一旦進入五大湖就再也無法控制,將來後果不堪設想 ”。儘管政府有關部門花費大量人力財力“圍追堵截”,這幾年它們依然不屈不撓地前進了上千公里,看來“革命形勢”硬是勢不可擋。而豺魚不僅會遊,還會“走路”,老美從未見過如此強悍霸道的“兩棲”魚類!一個湖的魚被它圍剿得差不多了,它居然可以在草地上幾蹦幾跳跑到另一個湖繼續大開殺戒。如此嚴重地破壞生態,美國環保部門焉得不頭疼!
冬天到了,馬里蘭的冰雪如期而至,雁群的身影也稀少起來。寧靜的冬夜,聽不到雁鳴,耳邊只有冰雪在風中細碎的“嚓嚓”聲或融冰的嘀嗒聲。錢起的《歸雁》驀然湧上心頭:“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我們又何嘗不是遠離瀟湘的雁兒呢?那天去公司,看到附近雪地上徘徊著一群大雁,腦海裡又浮現出搖搖和擺擺一家來。明知認不出,我依然一一看過去,它們在裡頭麼?小雁兒應該已經跟它們的爸媽一般個頭了吧?明年春天搖搖和擺擺還會來公司裡安家麼?它們也許不知道,自己曾經是公司一道獨特的風景線,人們還等著牠們在新的一個派屈克節一起跳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