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12號)
作者:張純瑛
星期六一大早,就被一聲緊過一聲的門鈴驚醒。我跳下床更換衣服,那廂等不及,竟然澎澎澎敲起大門。
「誰?」我沒好氣,隔著門打探這個擾人清夢的不速之客。
「我啊!」
門啟處,玟霓一張大臉塞住半扇門,笑得浸過蜜似地,甜膩膩地教人施展不開怒氣。
「別氣,別氣,我會好好謝妳的。」一邊已將身子擠開我跨進客廳,揚著手上用塑膠套套著的兩件洋裝說﹕「十萬火急來找妳,因為想問妳穿哪一件好。」
「是穿去下午婚禮彩排的洋裝?不是早已決定選那件紅色連身圓裙嗎?」
「那件我想還是不穿的好,雖然讓我看起來有精神,但是顯得小腹特別突出。」她把套子揭開,露出粉紫繡藍花與酒紅鑲黑絨邊的兩件洋裝,輪番在身前比劃﹕「哪一件比較好看?」
「不同的味道,紫色嬌俏,酒紅高貴,就看妳要怎麼展現自己。又是兩件挺貴的新裝。妳這陣子花錢如水,眉頭也不皺一下。」
「哪有?」她氣呼呼地拋過兩隻白眼。
「還不承認?妳看妳,兩個月裡,光是髮型就換了三種,鞋子買了好幾雙,婚禮彩排的,酒會上穿的,一件一件買,到今天還不能決定穿哪件。」
「唉!」她尷尬地嘆口氣﹕「可惜…」
「可惜婚禮決定得太急促!」我搶著接口,她不禁笑了起來。
「妳這句話不知說了幾百次。其實啊,幸虧新娘子腹部日漸隆起,婚禮定得急促,只有兩個月時間讓妳心神不寧,否則時間久了,妳不發瘋才怪。」
沒有說破的是她的心事底蘊。自從獲悉他要來參加婚禮,她對儀表在乎到歇斯底里程度。變髮型、換髮色、瘦身護膚、購衣買鞋,三天兩頭跑來詢問我這唯一摯友的誠實意見。儘管我如何給她打氣,稱讚髮型服裝已經夠美麗了,她還是焦躁不安。
什麼時候開始對自己信心缺缺?我很想問她。在密大,她與他曾經是人人為之眼亮的金童玉女。多少次,她這麼告訴我,臉上煥發的光彩讓未曾躬逢其盛的我,也能想像其言之可信度。至於他,丰神俊朗,顧盼臨風,早經她的千百次描述,在我腦裡成形再世潘安的體貌。
不料,金童和化學系的美國女同學在實驗室朝夕相對下,竟然棄她而去,帶走了她的飽滿自負。從小聽慣讚美的她,頹然失去一貫的傲氣。縱使時光荏苒癒合傷口,這些年逐漸恢復與生即具的矜貴氣質;然而,一聽說他要來參加婚禮,立刻像汽球洩了氣,對自己徹底失去信心,彷彿從頭到腳都是缺陷。其實目前兩人各有所屬,玟霓苦心爭回的,不過是當日敗下來的一份尊嚴。
「快說,我到底穿哪一件好?」
「嗯…妳應該問他啊!」
「誰?」她睜大眼睛問道。
「裘為言啊!」
「為什麼要問他?干他屁事。」她生氣地把衣服收入套中,緋紅泛上雙頰﹕「妳不講哪一件比較好,我沒必要在這裡浪費時間,還得趕去做頭髮。」
「先別生氣,聽我說。」我輕拍她的肩膀﹕「兩個月來,妳這麼在乎儀容,固然希望在婚禮上給人好印象,但妳是不是有點太…太在意,到了神經兮兮的地步?因為妳希望在他眼中,還是美好一如當年。」
看她臉色緩和下來,我繼續說道﹕「想想看,妳穿得年輕嬌俏,還是成熟端莊,較能讓他驚艷,妳就穿那件。」
「妳別胡說,我得走了,還有好多事呢!」她打了我一下,抱起衣服往外走﹕「彩排後的晚宴妳早點來。」
得以一仰她的金童風采,我對這場晚宴確實也盼望久矣。準時到達飯店,亂烘烘一屋子的人裡,我忙著找尋玟霓。
嘖嘖,什麼時候又冒出一件蘋果綠的絲質長裙,領口、袖沿鑲著白色的蕾絲邊,頭上一頂同色的圓帽,將頭髮全都收攏罩住,前沿垂著一小片三角紗。這副打扮,把原先試過的三種髮型、三件洋裝,全都拋到爪哇國。我朝玟霓走去,忍不住覺得好笑。
「來來來,一對新人先來和新娘爸媽照幾張相。」晚宴總管丁先生走向玟霓,拉著她就往台前走,一邊大聲宣佈。
新人果真是一對璧人。新娘子修長玉立,剪裁合宜的洋裝巧妙遮住隆起的小腹;水靈靈的雙眼與兩排貝齒,和頸上的粒粒珍珠相互輝映。新郎小麥色肌膚的帥氣臉龐上,劍眉不時揚起,帶著騎士凱歸的飛揚神采。我不由打心底讚歎﹕「好一對金童玉女!」
至於新娘子的母親–玟霓,雖然精心妝扮過,站在女兒旁邊,歲月的無情還是教人黯然。我將目光轉到新郎身畔的男士,這就是這陣子讓玟霓費勁打扮,要爭回一口二十多年舊氣的新娘父親裘為言?
他身材高大,挺出的肚腩如一面鼓,牛山濯濯的圓顱則像上面插著的一枚棒槌。我回看玟霓,她的眼光正掃過我,我急忙將下顎抬向裘為言,帶著詢問的眼光。
她會意地點點頭,兩眼朝上一翻,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然而笑容裡卻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我不禁盯著正在照全家福的一家四口,跳過中間的新娘新郎,把玟霓與裘為言連在一塊,努力地在腦海中重塑密大校園裡,曾有的一對金童玉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