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0號 )

作者:阿霞

有一天,我接到C 君的微信,“你好像很緊張,我的診所還有些口罩,給你一盒。”這可是緊俏物資,哪個商店也沒有賣的了。從他的信箱拿到一盒正經的醫用口罩,我心裏踏實不少。大家都在家工作,唯有C君好像還在東奔西跑,他有個診所,但需要去不同的醫院看病人。

C君是我們大學同一級的同學,因為不同一個系,我們雖然在同學群裏有聯繫,但並不熟悉。到美國後他讀醫學院做了醫生。新冠疫情爆發後,没想到他竟然把如此珍貴的醫療物資與我分享。

疫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美國。一時間,政府,公司,機構紛紛關張,學校遣散學生,小生意苦苦掙扎,瀕臨倒閉,失業者劇增。從一二月的觀望,到三月的全面關閉,霎時間,街上冷冷清清,商家門可羅雀。如今,在確診病例和死亡人數日日飆昇的春天,樹上的新綠,路旁的花朵,都展現著一股股凄清。

雪上加霜的是,政客們互相指責,戰鷹們磨拳擦掌,磨刀霍霍。我感到很無語。除卻懷舊,鄉愁,剩下的感覺就是生活在春秋戰國時代。那是各國混戰,禮崩樂壞的時代,當然也是英雄輩出的年代。 公孫杵臼為護趙氏孤兒去死,程嬰則用二十年立孤。荊軻刺秦王,熱血撒大殿。伍尚以死護父護弟,激勵弟弟伍子胥最終報了父兄之仇。這些故事流傳至今二千餘年。

那麽我們的時代呢?根據華盛頓郵報報導,至四月上旬已有八千多位醫護人員志願者報名支援重災區紐約市,許多是本可以頤享天年的退休人士。在我們身邊,每天目不暇給,發人深省的人與事在譜寫著激蕩人心的樂章。來看一些我身邊的例子吧。

大華府地區校友會有一撥年輕有為的校友,先是收集捐款,組織大家購買物資,支援大陸。大陸疫情稍微緩和,工廠開工了,疫情到了美國,他們又從大陸尋找可靠貨源,購買物資給這邊的校友。研究口罩各種型號,性能,廣及各種個人防護用品, 熟悉政府的審批要求及流程,找到合格的生產商,打通進出口的種種關卡,他們這些各行各業的職業人士一同轉變成為物流專家。支援了大陸,幫助海外校友,及至增援各個有需要的醫院診所。

訂口罩的人群中,我發現有W君的妻子,我的好友惠。W君是北維州一家大醫院的病理醫生,為我解答過無數的醫藥方面的疑問。有一次我做個手術需要全麻,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W君—-他特意從繁忙的工作日抽時間來看我。W 君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惠時常抱怨經年累月去度假總是她一個人帶孩子們去,而W 君總是在同事們休假時,留下來堅守崗位。當我們聚會時,W君喜歡喝點酒,然後就聊天,不過他總會聊到工作上去, “我死也要死在顯微鏡旁邊。” 他説。如果是W 君在家待命輪值,他便滴酒不沾。看到惠在訂購口罩,我感到心酸,想起W 君提到醫院對口罩的管控,看來日日奔忙於醫院與家之間的他是不會拿囘口罩給家人用的。

國内初中同學中,有位H君,是暨南大學醫院的醫生。前段時間被派到武漢去支援抗疫,他寫的日記在媒體發表。其中提到,為了節省那時很緊缺的防護服,他們早上六點起來吃過早餐後,就不再吃東西,更不喝任何飲料,一直工作到下午2:00 下班,然後再搭車回到住地。馳援結束剛回到廣州,在同學們“歡迎英雄凱旋歸來“的微信合聲中,他卻在向一位新近患癌症的同學發信,“阿平,快跟我聯繫,我幫你聯繫腫瘤醫院醫治。”我仿佛聽見H君的呼喚,聲音慈祥無比。

我的高中班長J君是個田徑健將。前些年,囘國同學聚會,知道他成了廣州市一家醫院的醫生,而且是2002年抗擊非典(SARS)的楷模。這次,當然又衝在了最前綫,九十歲的病人都有治好的。前些日子,廣州疫情好轉,他終於可以經過隔離程序後,見到家人,回歸正常的生活。身為主任醫生的他,在紛飛的謠言中,一一為我澄清好多的問題:川總統提倡推出的羥氯喹和阿奇黴素組合真有用嗎?治好的新冠病人還會傳染嗎?我頭痛,胸口悶,是得新冠肺炎了嗎?J君寬慰我,你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D女士是我多年的朋友。記得,那一年,她拿到了哈佛大學生物學博士學位,在我們艷羨的目光中,她又走進斯坦福大學去讀醫學博士,十幾年寒窗苦讀下來,她成了一家大醫療機構的皮膚科醫生。這個醫生崗位是令人羨慕的,因為很少會有急診,也不用接觸危險的場面,這是醫學專業畢業生最難進的科屬,然後,她卻穩噹噹地在這麼好的醫生職業上工作了十幾年,既兼顧了工作,又收穫了家庭幸福,簡直是我們眼中的歲月靜好。然而,四月初,她告訴我,她已經去三藩市新冠定點醫院救護援助去了,我有點吃驚,直到她說,“我一個作醫生的,怎麼能不去幫忙呢?”我才意識到,又有一個白衣天使義無反顧地奔赴前線了。

紐約的校友們組織了籌款和捐贈活動,其中有一個項目,就是把醫用物品從中國直接以小郵包形式直接寄到醫護人員手中。每天,會看見收到郵包的美國各地的醫務人員興高采烈的照片。我瀏覽圖片,忽然發現C君收到小郵包,與兩位同事的合影。内疚感湧上我的心頭。唉,C君,你好憨,怎麽事先不多想想自己,把診所裏幫自己保命的物資給了我們呢?

人們説,抗疫中國打上半場,國外下半場,海外華人打全場。既然有憨厚的不顧自己保命的C君,有死也要死在顯微鏡旁的 W君,有慈祥無比的H君,有放棄歲月靜好的D女士,有反覆告訴我不會有事的J君,像他們這樣在抗疫一綫埋頭苦幹的白衣勇者,加上樂此不疲,活脫脫變成物流專家的校友,以及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的人們,為抗疫籌集物資,為護老扶弱買菜送藥,四處奔跑的志願者,匯成一股洪流,如同戰國的貫高,抗爭不息,直至“吾責已塞”。 那麽,置身其中,我們何懼之有呢!

突然想起一句話:這世上哪有什麼英雄?只不過是有些人願意為我們負重前行而已。若要評說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他們便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本色英雄。

作者简介:阿霞, 本名刁文霞,本科畢業於北京大學後赴美留學,於一九九七年定居於華盛頓地區至今。美國華盛頓地區華府華文作家協會永久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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