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 第14號 )
作者:張純瑛
接連幾日霪雨霏霏,今晨終於露出藍天,清新的空氣令人心情大好,就想出外走走,他們,可能也這樣想。當我在廚房的餐桌前閱讀新聞時,眼角瞥見有客來訪,雖然是一群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他們仍為我的牛奶麥片早餐增添了美好滋味。
三個小朋友精力充沛,跳跳蹦蹦,互相追逐。過了一會,媽媽才姍姍現身。啊!身旁還有一個最小偏憐女,緊隨著母親亦步亦趨,是身體孱弱?還是生性特別戀母,願做媽媽貼身的小棉襖?我走近落地長窗,趣味盎然地觀看這一家;而來客,也駐足凝視著我,研判屋主會不會下逐客令。他們確定安全無虞後,三位小朋友又恢復追跑打鬧,母親則開口大嚼她的早餐–垂枝低枒上的新嫩綠葉。小女兒湊近媽媽奶頭,享受和母親貼身依偎的親密時光。
這久雨初晴的早晨,因著他們一家到來而益發美麗溫馨。我攝下他們的身影傳到大學群組,把一群住在都會高樓沒有後院,或有院而無鹿群造訪的老朋友們,招惹得羨慕妒嫉萬分,紛紛讚為「住在世外桃源」。
鹿群出沒院中,在美國郊區不算奇聞,但也非家家都能享此野趣。有次讀書會在吾家舉行,書友H見到後院林中有鹿成群,驚問﹕「你們養的嗎?」他就住在鄰鎮,後院同樣林蔭幽森,但有網籬繞屋,鹿群無法徘徊窗旁,他未曾見過野鹿可以猶如家鹿的景象。
我們這條街上一側是原始樹林,草木葳蕤,自然不乏野鹿棲身;可不少人家築有欄杆圍院,摒擋不速之客。吾家前、後院皆無藩籬,遂成鹿兒們往來樹林和社區的通衢要道,一天中進進出出者不知凡幾。我們有時深夜駕車回家,車燈照射下仍見幾隻鹿兒在前院流連忘返,正在享受他們的宵夜美點。
前院曾有一株野蘋果樹,纍纍的青色小果頗受鹿兒們喜愛,誘使他們終年上門,深夜不去。可他們不經許可入院大嚼的囂張,有時也讓我們頭痛。院中所植花卉如果對上他們口味,常被吃得花葉無存。有一次特別購買了一盆注明「防鹿」的灌木種在信箱下,肥厚飽滿的葉片十分誘人,我很懷疑鹿隻會抗拒誘惑。果然次日一大早先生出門拿報,驚見那株灌木叢的葉片已被啃噬一空,僅剩一堆光禿禿的殘枝。我氣憤地拿到花店退貨,店員建議換一株玫瑰,她說﹕「玫瑰多刺可以防鹿。」孰料鹿兒精明機靈,避過枝榦上的細刺,仍將苞蕾和葉片吃得精光。最讓我啼笑皆非的那次,是鹿兒將蕃茄樹上的大小蕃茄吃光抹盡,然後在樹旁留下一坨黃金做為酬報!也許,這就是許多人家築欄建籬的原因。
儘管鹿群亂食屢屢困擾我們,但每次看到這群「賊」施施然步入庭院,我仍不自禁目光隨之流轉,愉悅地欣賞他們線條優雅的體型,奔跑時翹起的尾底呈現醒目的白色,怦然心動於他們與我對看時純真無辜的眼神(可能才吃了我剛種的植物)……身上有白色斑點的小鹿尤其嬌俏秀麗,能融化所有人的心底冰原。令我不解的是,此地遊蕩的鹿群中鮮見長角的公鹿,多數時候是單親媽媽帶著一群幼鹿。常見母鹿邊走邊食,時而仰頭吃葉,時而低頭嚼草,往往不顧她的小鹿正在胯下吃奶,持續邁步前行,讓還未飽食的小鹿不斷追趕母親的乳房。這情景總讓我想起飛機上的安全示範警言﹕「遇上緊急情況,你必須先戴上氧氣面罩,才能幫助身旁人戴面罩。」是的,單親媽媽必須先吃飽,方有餘力養育幼兒,這是普世的生存法則吧。
除了鹿群,幾年前後院不時有小狐狸悠然路過。紅褐色的皮毛裹著窈窕的身軀,尖瘦的臉蛋上一對靈動的眸子,獨來獨往帶著幾許憂鬱,漂亮得楚楚動人,難怪他們勾起古代中國文人的無限遐想,編織出狐狸精的奇幻傳說。英文的foxy 一詞亦可用來形容性感女子,可見中外皆視狐狸為獸中尤物。可惜後院狐狸已杳跡多年,但願在此地林子的深處,他們仍好好地活著,繁衍傳代。
松鼠、野兔、以及羽毛和鳴聲不同的各種鳥類,也是院中長年不斷的訪客。他們為靜態的林木矮叢草地增添動感,將我專注於閱讀和寫作的眼睛吸引到跳躍飛翔的身影上,舒緩了我的疲憊,為我漸涸的心頭不時注入了新鮮的泉水。
杜甫雖為一介寒士,然而住處「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足堪今日都會囂塵中人豔羨。吾家後院這片茂林,也讓我們「但見群鹿日日來」,得以時時有「朋友」相伴。我常想起鄭板橋在<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中的心聲﹕「平生最不喜籠中養鳥,我圖娛悅,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適吾性乎?……欲養鳥莫若多種樹,使繞屋數百株,扶疏茂密,為鳥國鳥家。」我們幸運住在樹林之畔,不必像鄭板橋費力多種樹,即能和林中生靈廣交結友。他們來來去去,自在如雲;我們不留不羈,不能,也不會如對待豢養寵物般去擁抱、撫摸、餵食他們。彼此兩不相屬,只有沉默地遙遙對望;然而,每回和這些「朋友」相對凝視時,無不感到彼此熟稔一如前世就已結緣。「君子之交淡如水」,正是我和這些院中過客情份的寫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