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第8號

作者：之微

　　2018年5月到馬六甲旅遊，收穫比預想的要大得多。

　　馬六甲（葡語Malaca，馬來語Meleka）論城市規模不大，以我的腳力，三四個小時就能把主要景區和街道走個遍。論地方歷史不長，總共不過六百來年。然而，這座小城由於扼守東西方交往黃金水道的咽喉地帶，自創建伊始便歷盡滄桑。東西方海洋強國，曾在這裡爭奪控制權，留下各自清晰的印記。遊覽馬六甲，如同步入幾大文明之間文化互動，商貿交往，海洋強權在遠東殖民侵略，此起彼伏的時空隧道。整個小城就像一座歷史博物館。

一、

　　小城的東北有一座低矮的三保山，山腳下有一座「三寶廟」。 「三保」（或「三寶」）之名，來自中國明朝三保太監鄭和將軍。因此這座廟實際上就是祭祀鄭和的祠堂。祠堂不大，後面一個小展室裡供著僅二尺多高的鄭和立像。牆上醒目地掛著中國領導人江澤民，朱鎔基等訪問此地的照片和題詞。祠堂左手邊一個小院落裡有一口井，相傳為鄭和帶人所挖，因此叫「三寶井」。另一說是1459年明朝公主漢麗寶下嫁馬六甲蘇丹時令人挖掘，因此又叫「漢麗寶井」。相傳六百多年來井水從未枯涸。

      明史稱馬六甲為「滿刺加」。永樂元年（1403年）明成祖派遣使臣尹慶到此。當時滿刺加只是臣屬於暹羅的一個部落。酋長拜里米蘇刺（Paramesjwara）苦於受暹羅威脅，求助於明使。尹慶攜滿刺加使者回國。明成祖封拜里米蘇刺為「滿刺加國王」，並賜誥印，襲衣，黃蓋。 1405年鄭和率兩萬七千人，六十二艘大船的船隊到此。鄭和建城牆，排柵，鼓樓，角樓，蓋倉庫儲存錢糧百貨。把滿刺加打造成海運碼頭和明朝的海外基地。鄭和船隊中五百來個留守人員與當地人通婚。他們定居在三保山一帶。這些明朝後裔，男的稱「峇峇（音：baba）」，女的稱「娘惹」，人數佔馬六甲80 萬居民中的3%。而晚清和民國以後來馬六甲的華人，則佔馬六甲居民的25%。

　　華人是最早來到馬六甲的族群。鄭和船隊下西洋彰顯著明帝國的強盛。如今，雞場街一帶是華人集中的區域，打著中文招牌的商舖櫛次鱗比。青雲亭，香林寺，城隍廟等有著幾百年曆史的古宅中，可見咸豐嘉慶年間重建寺院的石刻，碑刻透著濃濃的中國傳統氣息。青雲亭是馬來西亞最古老的華人廟宇，建於十五世紀。數百年來，青雲亭擔負著祭祀祖先和聯絡鄉誼的功能。同時又充當華人社區類似法院的仲裁機構。

　　雞場街週末夜市熱鬧非凡，各色小吃，手工藝品和地方特產琳瑯滿目，讓人馬上想到上海的七寶古鎮，台北的士林夜市和新加坡的牛車水街。早就听說馬六甲的「雞飯粒」有名，想像不出是個什麼模樣。這次總算品嚐了。原來所謂雞飯粒，就是將雞湯煮的飯搓成湯圓大小，謂之「粒」。味道確實不錯。

　　我們在這裡參觀了「峇峇娘惹博物館」。這是一家家庭博物館，展示了百年老宅的原始風貌。會客廳，臥室，廚房，天井，家具，廚具，服飾，樂器，……很有歷史氣息。小小博物館，也有中國領導人胡錦濤，李克強大駕光臨。馬六甲同中國的淵源，中國對於馬六甲的重視，可見一斑。

二、

　　同樣在馬六甲留下深深歷史印記，並且繼續在這裡發揮巨大影響力的，還有伊斯蘭文化。在我們住宿的假日酒店面朝海峽的一面，可見馬六甲島上有一座造型精美的清真寺。許多遊人專程前往參觀。雞場街上的甘榜吉寧清真寺建於1748年，是馬來西亞現存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據說是由信仰伊斯蘭教的印度人建造的。在市中心「荷蘭紅屋」旁邊，有一座相對規模的伊斯蘭博物館，內有八間大展室。展品以伊斯蘭進入馬六甲的年代順序排列。

　　雖說伊斯蘭教進入馬來半島和印尼群島可以追溯到13世紀。但是拜里米蘇刺改宗伊斯蘭卻是馬六甲「伊斯蘭化」的關鍵。在此之前，這一帶主要受印度教和佛教的影響。圖５：甘榜吉寧清真寺建於1748年，是馬來西亞現存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

　　滿刺加歸順大明王朝後，在中國的庇護下，立足轉口商貿，迅速發展成地區性海上強國。那時候的東西方貿易主要是阿拉伯人控制。阿拉伯商人熱心傳播伊斯蘭教，而且已經成功地將伊斯蘭教帶入印尼群島某些王國。為了爭取這些穆斯林富商的支持，拜里米蘇刺決定改信伊斯蘭教。而這一決定恰好同在印尼馬來一帶具有極大影響力的鄭和不謀而合。

　　鄭和本人是穆斯林。伊斯蘭教從元朝起開始在中國大規模傳播發展。 《明史.西域傳》稱，「元時，回回遍天下。」 蒙古人治下，由中亞，西亞遷居中國的「色目人」社會地位僅次於蒙人。漢人稱其為「回回」。許多地方，如鄭和家鄉雲南的長官，是由穆斯林擔任的。朱元璋打天下，其開國元勳中回民將領佔了相當大的比例。鄭和的祖父和父親都曾去麥加朝聖，是很有宗教地位的穆斯林。

　　早期在印尼的西方傳教士就有「（鄭和在爪哇曾）強服土民，使棄偶像而拜回回教主」的記載。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印尼學者認為，伊斯蘭教在馬來半島和印尼的發展同鄭和的努力密不可分。他們考證，鄭和在南洋留下穆斯林教師，「遵照哈乃斐派教義，用漢語傳播伊斯蘭教。」

　　1411年，拜里米蘇刺親率540人的使團，隨返航的鄭和船隊到南京。他受到明成祖的親自接見。在中國，72歲的拜里米蘇刺皈依伊斯蘭教。此後馬六甲王朝迅速伊斯蘭化。

三、

　　馬六甲市中心有一座無名小山丘，其頂部是聖保羅教堂遺址。站在這裡可以遙望南邊的馬六甲海峽。這座天主教教堂是1521年由葡萄牙人所建的。這是歐洲人在東南亞所建的最古老的教堂。教堂門前矗立著聖方濟神父的全身石雕塑像。石像沒有右手。傳說荷蘭人打下馬六甲，驅逐了葡萄牙總督後，為了消除先前殖民者的影響，掘出「聖人」方濟神父的棺材，蓄意砍下其右手，以示其並非神聖不可侵犯。誰知聖方濟屍身右手被砍斷後，鮮血如注。荷蘭武夫們大驚失色，將其棺材重新隆重禮葬。從此對聖方濟神父頂禮膜拜。

　　由聖方濟教堂往東南拾階而下，便到了葡萄牙佔領馬六甲時期所建的城堡遺址「聖地亞哥古城門」。葡萄牙是開啟「大航海時代」的先驅。 1511年葡萄牙海軍武力征服馬六甲。艦隊司令Afonso de　Albuquerque深知這個戰略要地的重要性。下令修建了這座以堅固著稱的歐式城堡。

　　風水輪流轉。 「海上馬車夫」荷蘭崛起後，不僅步葡萄牙殖民者的後塵來到遠東，而且取葡萄牙而代之，於1641年成為馬六甲的統治者。

　　聖方濟教堂西北邊山腳下的「荷蘭紅屋」建於1650年，是東南亞現存最古老的荷蘭式建築物。如今這裡是馬六甲博物館。館內展覽從馬六甲王朝到葡萄牙，荷蘭，英國統治時期的歷史文物。與荷蘭紅屋比鄰的是堪稱馬六甲地標的基督教堂和教堂門前廣場上的維多利亞噴泉。教堂建於1753年。造型樸素典雅。這一帶建築都是亮眼的紅色，在藍天白雲之下，碧波蕩漾的馬六甲河畔，透著特殊的美感。這裡可稱作馬六甲的市中心，終日遊人如織。

　　大英帝國崛起後，往遠東擴張，自然要在馬六甲立足。 1824年英荷《倫敦條約》，以馬六甲海峽為界，重新劃分勢力範圍。馬來半島和新加坡劃歸英國殖民統治。 1941年12月，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馬六甲再次成為列強爭奪的目標。 1942年日本佔領了英屬馬來亞。二戰結束後，1957年馬來西亞宣布獨立。馬六甲這才結束了自1511年以來446年殖民地的歷史。見證了六百年海洋強國勢力此消彼長的馬六甲，進入了戰後相對平靜的發展時代。

四、

　　馬六甲位於馬六甲海峽中部。馬六甲海峽全長1080公里，是連接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國際水道。馬六甲海峽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堪比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

　　馬六甲海峽是古代「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一環，將大漢王朝和羅馬帝國連接在一起。近代以來，西亞的石油一般由運輸船經過這裡運到東亞。日本將馬六甲海峽視為其生命線。而中國崛起需要的石油能源，85%依靠船運，基本都要經過這裡。從全球貿易的角度看，四分之一的貨運船隻都要途經馬六甲。

　　然而，馬六甲海峽卻並不太平。可以說從來就不安全。這麼繁忙的水道，承運貨物數量如此之大，必然招來海盜。鄭和當年下西洋，就受到過海盜的襲擊，並大規模剿滅過海匪。 19世紀前後這裡的海盜曾相當猖獗。進入21世紀以後，馬六甲海峽一帶的海盜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日趨嚴重。近年來，海峽的能見度降低。因為蘇門答臘島上農民燒荒種地。塵埃附著海峽上空潮濕的空氣，終日霧靄朦朦。有利於海盜「游擊快艇」出沒，而不利於商船的觀察防範。那種在霧氣中突然鑽出武裝快艇的情景，想想都讓人害怕。

　　馬六甲海峽現由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和新加坡三國共管。海盜是在三國的「縫隙中生存」。新馬印尼三國的海軍實力都有限，協調合作也有諸多困難。據說，這一水域平均每兩天出現一宗海盜搶劫事件，佔了世界範圍內海盜搶劫案的三分之一！在馬來西亞和印尼，遊客被海盜綁架的案件也偶然發生。這是我過去所不知道的。

　　現在，又多了恐怖主義的威脅。有人提出過警告：馬六甲海峽靠近新加坡有一處最狹窄的水道僅寬2.8公里，深度只有25米，是海峽名符其實的「瓶頸」。如果恐怖組織將一些船隻在這裡弄沉，將會給世界經濟造成巨大混亂和損失。

　　美國，中國和日本處於對自身利益的維護，都十分重視，也急切希望加強海峽的安全防務。但是新馬印尼三國都不願意讓大國直接介入馬六甲海峽的防務。馬來和印尼更是直接拒絕了美國外長提出的，同三國組成海峽聯合巡邏隊的建議。中國政府向馬來西亞提出派專家訓練馬來西亞海警，提供海事警戒設備以及與馬方交換訊息。馬來政府同意了這一方式。

　　在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中，馬六甲海峽是海路的重中之重。中國投資800億人民幣，在馬六甲市西北部打造一個深水海港皇京港。深水港最快2019年竣工。其他相關開發項目，如工業園區等，計劃於2025年完成。皇京港的建成一方面能夠為中國商船運輸提供安全保障。另一方面，能夠大大增強馬來西亞港口航運業的能力。新加坡緊張了。因為皇京港很有可能取代新加坡在這一帶港口航運業龍頭老大的位置，對其支柱產業之一形成很大的衝擊。

　　六百年來東西方大國強國對馬六甲海峽施加影響力的活動，出現了新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