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apots and cups on a table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暮春時節,我在武夷山下三姑村的商鋪裏尋得一只建盞。盞身是深邃的漸變黃釉,手指摩挲時,能感覺到釉面細膩的紋理。最奇妙的是盞底,一圈淺黃釉居然暈染成彎月形狀,仔細端詳,竟像一只含著笑意的眼睛。端詳著“笑眼”,玉良的模樣忽然在腦海中浮現,腦海悄然飄出兩句話:一見妳,就笑。一見,妳就笑。此前閑聊時,他曾認真說過,若世間有一人,妳見他眉眼彎彎,他見妳笑意盈盈,那便是命中注定的人。

玉良活得簡單,煙不沾,酒偶飲,唯獨對茶偏愛。茶桌上的紫砂壺很是溫潤,每日上班第一件事,便是煮水烹茶,水汽繚繞間,眉眼總含著幾分淡然的暖意。我比他大兩歲,相識一年多,他始終親切的喚我小姐姐,我們聊茶的芬芳、書的喜好,聊市井煙火裏的悲喜,默契得一如老友。

次日午後,我帶著建盞去他的茶室。茶室臨街,陽光透過竹簾灑在茶桌上,映得茶台斑斑點點。

我將建盞遞給他:“玉良,妳看這建盞底下的月牙,像不像笑起來的眼睛?”他接過建盞,目光落在我指給他的“笑眼”上不覺淺笑。

“釉色醇厚,紋路自然,這月牙笑眼實屬難得。”說著,他從茶櫃裏取出一泡大紅袍,“今日就用它喝茶,不能辜負了這份遇見。”

茶湯注入建盞,茶香伴著水汽升騰,盞底的“笑眼”在茶湯中若隱若現。玉良端起建盞,彷彿拿著稀世珍寶。自那以後,這只建盞便留在了他的茶室,成了他的專屬茶具。

一個周末的午後,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變黑,狂風捲著暴雨瞬間傾瀉下來,嚇得我趕緊把家裏所有的窗戶關好,正在慶幸,手機忽然響起,是玉良急促的聲音:“小姐姐,我在外面有事,建盞在茶室窗台上,妳若方便,可否幫我拿到茶台上?”我即刻開車趕往他的茶室,推開門便見狂風把竹簾吹的亂晃,離窗戶不遠的茶台已濕了一些,而那只建盞,倒扣在窗台的茶巾上,雨水已將茶巾濕透。

一個月之後,我們幾位茶友齊聚玉良的茶室,衆人圍坐品茶論器,氣氛很是融洽。一位朋友喝得興起,伸手便去拿茶台上的建盞,他的手不小心撞到了茶盤裏的茶具杯,玉良急速搶過建盞:“這盞釉面薄,碰著可惜了。”朋友一愣,隨即打趣:“妳向來隨和,怎會對一只稀鬆平常的茶盞如此上心?” 玉良摩挲著建盞,眼底滿是笑意:“這盞是朋友送的,物件兒也通人心,妳待它用心,便是待這份心意用心。”朋友接過建盞仔細端詳,點頭道:“難怪妳寶貝它,這笑眼藏著溫柔,看著便讓人歡喜。”聚會散後,玉良拿出專用的茶刷,蘸著溫水細細擦拭建盞。我坐在一旁打趣:“不過一只建盞,何必這般認真?”他看著我,眼底的笑意漸濃:“不是盞多珍貴,是在乎送盞的人。每一次看見它,都能想起和妳有關的許多美好時光。”我的臉頰發燙,心跳加速,逃也似離開了茶室。

快過年的時候,玉良帶著建盞去參加一個茶會,回程時不慎將裝著建盞的包遺落在出租車座椅上。等他回到家發現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他當即打電話給出租車公司說明了情況。

“那只建盞陪我快一年了,若是丟了,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建盞了。”他給我打電話時,語氣裏滿是失落。我得知後,立刻趕去陪他一起尋找,我們來到出租車公司,等著那位司機歸來,直到深夜,才看到那只熟悉的建盞。包已經不見了,它被包裹在幾張紙巾裏。玉良看到建盞,心情瞬間鬆弛下來。回到茶室,他把建盞擦拭亁淨,重新放在了他的茶台上。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就像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歷經波折,才能看清心裏的在意。”

每次煮茶論道,玉良總會用這只建盞,茶湯起落間,盞底的“笑眼”映著他的身影。我漸漸明白,他對建盞的珍視,是源于對我的在意。

那年冬日,陰雨不斷,茶室裏卻暖意融融。玉良泡了一壺普洱茶,建盞中的茶湯彌漫了整個屋子。他端起建盞,遞到我面前,眼底的笑意與盞底的笑眼相似。“小姐姐,”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鄭重,還有一些緊張,“從妳送我建盞的那天起,每次看見它,非常開心,看見妳,更是藏不住笑意。妳便是那個讓我‘一見妳,就笑’的人。而我,也想成爲那個讓妳‘一見,妳就笑’的人。往後餘生,我想和妳一起,守著這盞茶,伴著盞底的“笑眼”共度時光,妳願意嗎?”

望著他眼底的真摯與期待,想起那些關於建盞的細碎往事,想起相處時的點點滴滴,心裏生出感動。我接過建盞,茶湯的暖意透過建盞蔓延到心裏,居然讓我這個不婚女子說出了願意兩個字。

原來,最好的愛情,都藏在平凡的時光裏,藏在彼此的珍視與守護中,藏在那句“一見妳就笑”的溫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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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64號)】